第110章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第110章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小太監在文華殿的殿門前停下腳步,尖著嗓子通稟了一聲,便躬身退到一旁,示意鄭芝龍自己進去。

  殿門虛掩著,裡面很安靜,沒有想像中的侍衛林立,也沒有朝臣奏對。

  鄭芝龍定了定神,整了整官帽,邁步跨過那高高的門檻,殿內光線略顯昏暗,與殿外的酷烈陽光形成了鮮明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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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芝龍的目光第一時間便被殿中央那道年輕的身影所吸引。

  那人背對著他,身著一襲玄色常服,並未佩戴通天冠,只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著長發,他站在一幅巨大輿圖前,顯得有些單薄,但那份淵渟岳峙的氣度,卻讓整個大殿都仿佛以他為中心。

  聽到腳步聲,那身影緩緩轉了過來。

  這是一張極為年輕的面孔,甚至還帶著幾分少年人的青澀,但那雙眼睛,卻深邃得只有一片化不開的冰冷與銳利。

  是皇帝。

  鄭芝龍心頭猛地一跳,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屈膝下跪,以最為標準的大禮叩首:「微臣,福建海防游擊鄭芝龍,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的額頭結結實實地磕在堅硬的金磚上。

  大殿內一片死寂。

  朱由檢並未立刻沒有叫他平身,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鄭芝龍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正在自己的脊背上寸寸刮過,似乎要將他的皮肉筋骨,乃至腦海深處的每一個念頭都剖析得一清二楚。

  鄭芝龍的額頭上,冷汗再次滲出,順著臉頰滑落。

  「平身吧。」

  「謝陛下!」鄭芝龍如蒙大赦,緩緩站起身,卻依舊躬著身子。

  朱由檢沒有回到御座,也沒有繞過那張巨大的輿圖,他走了過去,伸出手指在那輿圖上輕輕點了點。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敘述一件舊事。

  「山西太原,江蘇蘇州。」

  「晉商八家,傳百年。朕只用了一個月,連根拔起。」

  他的手指微移,點在了輿圖的另一處富庶之地。

  「江南糧商,勾結士紳官府。朕只用了半個月,人頭滾滾,糧倉易主。」

  他說完這些,才終於將視線從輿圖上移開落在了鄭芝龍的身上。

  大殿之內,鄭芝龍只覺得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那心跳聲很是沉悶。

  「鄭卿,」他緩緩開口,仿佛每個字都浸透了北地的寒風,「你遠在福建坐擁千帆。朕想知道,你的安平鎮比之晉商百年的基業,比之江南士紳盤根錯節的勢力,根基是更深,還是更淺?」

  鄭芝龍眼帘低垂,沉默著。

  鄭芝龍這半生從東洋到南洋,從一介浪人到海上霸主,哪一天不是在死路里找出路?

  風浪能殺人,炮火能殺人,人心更能殺人,這文華殿裡的風浪雖然無形,但比起大洋上的颶風,似乎也並無本質區別。

  他依然沉默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在這寂靜中,精準地捕捉皇帝話語裡那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

  皇帝既然他能滅晉商,能平糧商,那麼捏死自己也是翻手之間的事。

  那麼,他大費周章用錦衣衛指揮使把自己從千里之外請來,絕非只是單純為了欣賞自己的窘態。

  想通了這一點,鄭芝龍那顆被壓得沉悶的心臟忽然間變得輕快起來,恐懼這種情緒,對於賭徒來說是最無用的東西,而他鄭芝龍,便是這天底下最大的賭徒之一!

  鄭芝龍終於抬起頭,迎向皇帝的目光。

  「回陛下,臣的根基,比他們淺。」

  他先是給出了皇帝最想聽到的那個答案,不見半分勉強。

  隨即,不等朱由檢露出任何表情,他便接著說道。

  「但臣的本事,卻與他們不同。」

  朱由檢眉梢微挑,那張冰冷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興趣。

  鄭芝龍知道,牌局開始了。

  「陛下,晉商與糧商說到底刮的都是大明的肉,喝的都是大明的血。他們的家業再大,也只是把左口袋的錢挪到了右口袋。陛下抄沒其家,不過是把本就屬於天下的錢重新放回了國庫。」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這肉,爛了,也是爛在咱們自家的鍋里。」

  「而臣,不一樣。」

  鄭芝龍的眼中迸發出一抹灼熱的光,那光芒里有野心有自信,更有對眼前這位年輕帝王心思的精準揣摩。

  「臣的根基在海上!臣的本事,不在於從大明的鍋里撈食,而在於…能從鍋外,從那茫茫無際的大洋彼岸,為陛下,為大明銜來新肉!」

  「鍋外之肉!」

  朱由檢看著鄭芝龍,良久。

  那雙冰冷的眸子裡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仿佛萬年不化的寒冰裂開了一道縫隙,縫隙里透出了一絲欣賞。

  他緩緩踱步,走到了鄭芝龍的面前,那股迫人的壓力再次襲來。

  「你的意思是,你能給朕,那些人給不了的東西?」

  「鍋外之肉」四個字,讓鄭芝龍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那顆梟雄的心臟重新變得滾燙,眼中迸發出灼熱的光芒,既然皇帝看重的是他從鍋外銜肉的本事,那他就要讓皇帝知道,這塊肉有多大,有多肥美!

  他向前微探身子,姿態雖恭敬,語氣中卻已難掩那股縱橫四海的豪情與自信,像一個頂級的掌柜在向最大的東家展示自己無與倫比的貨源。

  「陛下明鑑!臣所言『鍋外之肉』,絕非虛言!」他興致勃勃地解說道,「尋常人只知我大明絲綢、瓷器、茶葉為海外珍品,卻不知其利幾許!一匹蘇杭的綢緞,運至長崎,其價可翻十倍!一箱景德鎮的薄胎瓷到了歐羅巴,更是價比黃金!還有武夷山的茶,川中的藥材,南洋的香料…這些,都是能換回真金白銀的硬貨!」

  他越說越是激動。

  「只要陛下肯給臣一個名分,放開手腳讓臣去做,臣可以保證,不出三年,每年從海外為陛下,為大明帶回的利潤將是一個……」

  「鄭卿。」

  朱由檢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鄭芝龍剩下的話戛然而止,卡在了喉嚨里,他有些錯愕地抬起頭,看到皇帝正靜靜地看著他。

  「你說的這些,朕都知道。」朱由檢緩緩再次踱步到那巨大的輿圖前,背對著他,「絲綢、瓷器、茶葉,這些是肉,但只是浮在面上的油花。」

  他頓了頓,聲音依舊平淡無波。

  「朕想知道的,是你那口鍋本身。」

  鄭芝龍的心,猛地一沉。

  只聽朱由檢用一種敘述舊事的語氣說道:「朕這裡有一筆帳,你聽聽,看算得對不對。」

  「你的船隊,要求所有出海的商船,都必須懸掛你鄭家的令旗。一面旗,盛惠白銀兩千至三千兩不等。僅此一項,一年收入,便不下兩三百萬兩。」

  鄭芝龍的腦子裡嗡的一聲,那點興致勃勃的火焰,瞬間被掐滅了七成!

  這是他鄭家安身立命的核心機密,是絕不對外人道的潛規則,皇帝竟知道得一清二楚!

  然而,這只是開始。

  「你壟斷了福建至長崎的航路,絲綢、白糖、藥材,概莫能外。倭國的銀,呂宋的貨,經你之手流入大明。兩頭抽利,一年所得,亦在三四百萬兩之上。」

  朱由檢的手指,在輿圖上從福建輕輕劃向了東洋,「所以,你一年的進項,林林總總,加起來超過八百萬兩白銀。這個數字…朕的戶部,一年也收不上來。」

  最後一句話,輕飄飄的,卻重如泰山狠狠砸在鄭芝龍的每一根神經上,他只覺得渾身發冷,額角再次有冷汗滲出。

  「陛下……」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現任何言語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朱由檢仿佛沒有聽到,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為了保住這門生意,你的布置也算周全。」皇帝的手指,點在了台灣與福建之間。

  「航路,你捨棄了傳統的琉球中轉,開闢泉州至長崎的七日直航,能減少三成的運輸損耗。很聰明。」

  「護航,你有『五虎游擊艦隊』常駐台海,用三桅炮艦在外圍警戒,用更為靈活的鳥船編隊運輸核心貨物。這套戰術,連荷蘭人的蓋倫船隊也屢屢吃虧。」

  「最讓朕感興趣的,是你的情報。」朱由檢終於緩緩轉過身,那雙幽深的眸子再一次落在了鄭芝龍的臉上,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你依託江南的鹽商驛站,建立了一張從蘇杭貨源地到你閩南老巢的情報網,十二日內,消息必達。鄭卿,你告訴朕,你是怎麼做到的?」

  皇帝這一問,哪裡是想知道緣由。

  這分明是在告訴他,你鄭芝龍有多少家底,值幾斤幾兩,朕這把天子之秤,早已稱量得一清二楚。

  鄭芝龍的自信豪情乃至那份梟雄的悍勇,在這一刻被這輕描淡寫的一稱壓得粉碎!

  如果說皇帝知道他的收入,尚可歸結為錦衣衛密探遍布天下之功,他尚能理解。

  但連他的航線優化,艦隊戰術配置乃至他隱藏得最深.與鹽商勾結的情報網絡…這些都是他鄭家集團最核心最機密的運作細節!皇帝竟然了如指掌,甚至比他手下的一些大管事還要清楚!

  這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他的船隊裡,有皇帝的人!他的帳房裡,有皇帝的人!他以為固若金湯的安平鎮,甚至他最信任的心腹之中,都可能有皇帝的眼睛!

  他就像一個自以為是的提線木偶,得意洋洋地表演著,卻不知那牽動著自己一舉一動的線,自始至終都握在那高踞御座的帝王手中!

  無孔不入!

  冷汗終於不再是滲出,而是大顆大顆地從他的後背上冒了出來,瞬間浸濕了內衫,那股來自靈魂深處的寒意讓他手腳冰涼,幾乎無法維持跪姿。

  鄭芝龍竭力抬起頭,看向那個年輕得過分的皇帝,眼中只剩下無盡的駭然與敬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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