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死者,是罪證確鑿的罪人,生者,是


  第126章 死者,是罪證確鑿的罪人,生者,是滿面羞慚的陪審

  就在這片凝固如琥珀,充滿了死亡與絕望的寂靜之中,一種新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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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不是人的聲音。

  而是車輪碾過青石板路時,所發出沉悶而規律的「咕嚕」聲。

  聲音,來自宮城的側翼。

  起初,那聲音很輕微,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幾乎被風聲所掩蓋。

  但它又是如此的固執,如此的穩定,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的節奏,由遠及近,慢慢地清晰起來。

  所有還殘存著一絲神智的人,都下意識地將他們僵硬的脖頸,轉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然後,他們便看到了一副比剛才的屠殺,更加詭異,更加令人不解的畫面。

  那是一隊人馬。

  一隊人數不多,大約只有四五十人,但隊列卻整齊得如同用刀切出來一般的隊伍。

  他們穿著統一的,深黑色的公服,沒有飛魚服的華麗與殺氣,卻更顯森然與肅穆。

  他們的腳步整齊劃一,他們所有人的臉上,都沒有任何表情,像是戴著一層冰冷的面具行走在人間的陰神。

  在這隊人的前方,飄揚著一面黑底金字的旗幟。

  旗幟不大,在風中微微捲動,露出了上面那幾個足以讓任何一個大明官員都心驚肉跳的篆字——

  欽命勘問所。

  如果說錦衣衛是皇帝手中最鋒利最不講道理的刀,那麼,欽命勘問所,就是皇帝手中最沉重最不容置疑的……筆!

  錦衣衛負責抓人、殺人。

  而欽命勘問所,則負責定罪,定性,蓋棺定論!

  他們的出現,便意味著一樁驚天大案,已經走到了最後也是最無可辯駁的終章。

  他們所到之處,帶來的不是血腥,而是比血腥更令人絕望的…鐵案!

  為首的那人,身形清瘦,面容古板,嘴唇抿成一條嚴厲的直線,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像是用刻刀一下一下精心雕琢而成,充滿了法度與規矩的味道。

  他沒有騎馬,只是與他手下的官吏一樣,一步一步地走在這片血泊之中。

  王紀!

  欽命勘問所主官,王紀!

  這個名字在大明官場,現如今就是一個禁忌。

  他就像是地府的首席判官,他的手中握著一本記錄著無數高官顯貴罪證的.無形的生死簿。

  當他出現在你的面前時,你甚至不需要去思考自己犯了什麼罪,你只需要開始計算,從你的頭顱落地到你的九族被誅,還剩下幾天時間。

  錢謙益那雙早已死寂的,如同兩潭渾濁死水般的眼睛裡,在看到王紀和他身後那面「欽命勘問所」的旗幟時,突然毫無徵兆地閃過了一絲微弱至極的電光!

  就像是在一間被封禁了千年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屋子裡,突然有人,劃著名了一根發燭。

  火光微弱,卻足以照亮一隅。

  「不……」

  一個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音節,從錢謙益乾裂的嘴唇里,艱難地擠了出來。

  「不對……」

  他的頭腦,那方因極致的恐懼而徹底凍結凝固如鐵的思緒,在「王紀」這個名字的刺激下,仿佛被一根無形的鋼針狠狠刺中,竟從最核心處,迸裂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紋。

  錢謙益的內心,隨即掀起了一場只有他自己能夠聽見的咆哮!

  不對!

  這不對!!

  王紀是做什麼的?

  他是給各種潑天大案定性的!

  他是給所有謀逆要案蓋棺定論的!

  他是皇帝最終意志的體現!

  他的出現,代表著法理,代表著規矩,代表著…最終判決!

  瘋子需要最終判決嗎?!

  不需要!

  「嗬……嗬……」

  錢謙益的喉嚨里,再次發出了那種如同破舊風箱般的聲響。

  但這一次,不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比恐懼本身還要恐怖千百倍的,徹底的智力與權謀層面上的……完敗!

  他以為他是棋手,卻原來,從頭到尾,他只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一顆…最愚蠢最可悲自以為是的棋子!

  而王紀的到來,就是那位真正的棋手,在用他那帶著無上威嚴的聲音,向他們這些自作聰明的棋子,宣布——

  將軍!

  就在錢謙益的認知被徹底顛覆,陷入更深層次的冰冷絕望之時,王紀和他率領的欽命勘問所官吏們,已經走到了廣場的中央。

  他們的步伐沒有因為腳下的粘稠而有絲毫的凝滯。

  他們整齊地停在了所有人面前。

  王紀面無表情,對周圍那一張張驚恐呆滯的臉視若無睹,他的眼中沒有活人,也沒有死人。

  他的眼中,只有…案子。

  王紀對著身後,幅度極小地揮了揮手。

  他身後那些推著大板車的官吏,立刻行動了起來,他們的動作和他們的步伐一樣,充滿了令人不寒而慄的秩序感。

  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沒有一句多餘的交談。

  幾十名官吏沉默地將那一輛輛發出「咕嚕」聲的大板車,推到了指定的位置。

  然後,他們掀開了蓋在板車上的厚重油布。

  「哐當!」

  「哐啷!」

  一口口黑漆描金的巨大木箱,被他們兩人一組協同著從板車上搬了下來,然後重重地碼放在地上,那沉悶的撞擊聲,在死寂的廣場上顯得格外清晰!

  箱子被打開。

  露出來的不是金銀財寶,也不是什麼刑具。

  而是一卷又一卷,用黃色絲絛綑紮得整整齊齊的…卷宗!

  一摞又一摞,碼放得如同城牆一般的…供狀!

  還有一個個用油紙包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貼著封條的…證物!

  那些欽命勘問所的官吏,就像是一群最勤勞的工蟻,沉默而高效地將這些代表著「罪證」的東西,一件一件地從箱子裡搬出來,然後,整齊地碼放在所有人的面前。

  他們布置的,不是一個臨時的公堂。

  他們是在這片血肉淋漓的修羅場上,布置一個…真相的展覽館!

  王紀面無表情地指揮著這一切。

  他的手下將一箱箱的卷宗,一件件的證物從板車上搬下來。

  他們將一摞厚厚的,關於江南米價操縱案的調查卷宗,輕輕地放在了水泰莨那具無頭的屍體旁邊。

  他們將一個裝著走私帳本的鐵盒,穩穩地擺在了一個山西來的進士身旁。

  證據被無情的呈現在所有人的面前.

  百官們,尤其是錢謙益這些老油條,此刻再看向遠處那個立於宮門之前的年輕身影時,眼中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輕視或審度。

  心中湧起的,是如同羔羊凝視屠夫一般的敬畏與恐懼!

  風,更冷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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