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禍我百姓者,雖眾必戮!


  第134章 禍我百姓者,雖眾必戮!

  秦良玉身後的白杆兵,那些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悍卒,沒有一個人露出敵意,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警惕。

  他們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那支傳說中的天子親軍如何又是為何為一個年輕人讓開道路。

  那些久經沙場的老兵比誰都懂,能讓這樣一支軍隊如此行事的人,其身份已經超越了凡俗的想像。

  如林槍鋒,未曾有絲毫顫動,但他們握著白桿槍的手,卻因那無形的壓迫感而攥得更緊了。

  秦良玉的直覺,沒有告訴她來人是否有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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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她的直覺在看到遠處那些京營士卒,那些桀驁錦衣衛望向那個年輕背影的時候,臉上露出的那種近乎狂熱的神情時,便已經徹底崩塌。

  她再也無法安立於原地。

  這位一生戎馬,見過無數大場面的女帥,在那個荒謬而唯一的念頭浮現的瞬間,幾乎是下意識猛地從隊列中搶步而出,朝著那道身影疾步迎了上去!

  沒有思考,也無需思考,這是刻印在一名大明將領骨血深處的本能!

  那年輕人依然在走,不快不慢。而她,則大步迎上。

  兩人之間的距離,在飛速縮短。

  五十步。

  三十步。

  當距離只剩下十步之遙時,秦良玉的身形驟然定住。

  她像是被一股無形的氣牆擋住,再也無法踏前一步,只是身軀繃得如同一張拉滿的硬弓,死死地盯著那張越來越近的面孔。

  而他,則走完了最後那十步,停在了她的面前。

  那一刻,秦良玉,終於看清了來人的眼睛。

  那是一雙與他年齡完全不符的深邃滄桑而又充滿了無上威嚴的眼眸。

  仿佛那雙眼睛裡,看過千年的風霜,見過萬里的山河!

  秦良玉之前那模糊而瘋狂的猜想,在這一刻被這雙眼睛的主人以一種不容置疑的方式,變成了冰冷而又滾燙的確認!

  除了當今天子,這普天之下,還有誰能有如此的氣度?

  除了當今天子,這世間還有誰,能讓最精銳的京營,最桀驁的錦衣衛,露出那般神情?

  除了當今天子,這天下還有誰,在如此年輕的年紀,就能擁有那樣一雙,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帝王之眼?!

  秦良玉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的雙腿像是再也無法承受這副身軀與甲冑的重量,猛地一軟,便要不受控制地跪下去!

  那身堅硬的銀甲與同樣堅硬的地面,碰撞出了一聲沉悶卻又令人心頭髮顫的聲響。

  「臣,四川都督僉事、總兵官,秦良玉!」

  她的聲音因為過度的激動而微微顫抖,卻依舊充滿了穿透力。

  「不知聖駕親臨,接駕來遲,罪該萬死!」

  「陛下!陛下萬金之軀,系天下安危!何以…何以親涉此等險地!」

  最後一句話,她幾乎是吼出來的。

  那裡面有臣子對君父的惶恐,有老將對統帥的擔憂,更有…一種發自內心的不解。

  朱由檢並沒有立刻回答她。

  他快步上前,伸出雙手,親自將這位功勳卓著的女帥從地上扶了起來。

  皇帝的動作堅定而又有力。

  「秦總兵,請起。」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那平靜之下卻壓抑著如熔岩般滾燙的悲慟與怒火。

  「每日,送到朕案頭的,是陝西赤地千里,是百姓易子而食的奏報。」

  「朕若再坐視不管,任由我大明的子民在這片土地上像草芥一樣死去,那流寇便可席捲中原,大明,亦將亡矣!」

  皇帝的聲音陡然拔高,那壓抑的悲憤在這一刻化作了君臨天下的雷霆之怒,如同金石相擊,響徹了整片荒原!

  「朕,今日親臨於此,就是要告訴這天下所有的人!」

  「這糜爛的乾坤,朕要親手扭轉!禍我百姓者,雖眾必戮!」

  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秦良玉只覺得一股熱血,從胸腔直衝腦門。

  她戎馬一生,聽過無數慷慨激昂的言辭,見過無數虛偽做作的表演,但從未有哪一句話像今天這般讓她感到如此的……真實。

  因為她從那年輕皇帝的眼中看到的不是權謀,不是算計,甚至不只是保住江山的冷酷決斷。

  言語可以虛飾,行動卻無法作偽!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歷朝歷代,口號喊得再響,又有幾人能做到?

  而眼前的這位,卻以萬乘之尊,親身踏上了這片已成煉獄的土地!

  他眼中的決絕,與他這番驚天動地的舉動合而為一,最終才凝聚成了將萬千黎民的性命真正扛在自己肩上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

  天子之責!

  朱由檢扶著她,沒有鬆手,那份溫和而堅定的力量,仿佛在無聲地印證著他剛才的誓言。

  他看著這位女帥那雙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眼睛,緩緩地說出了一番足以讓她淚流滿面的話。

  「朕,在乾清宮裡讀遍了西南一地的所有戰報。」

  皇帝的聲音,變得低沉。

  「從萬曆年間的播州之役,到天啟年間的奢安之亂……朕,都知道。」

  「朕知道,是你的夫君石砫宣慰使,馬千乘總兵,在南川之戰中身先士卒,戰死沙場,為國盡忠!」

  「朕知道,是你的長兄秦邦屏,你的幼弟秦民屏,都在渾河血戰中力竭殉國!」

  「朕知道,是你的兒子馬祥麟,在收復重慶解圍成都的血戰中,身中數箭,依舊死戰不退!」

  「朕,更知道!」

  他的聲音微微一頓,目光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鄭重。

  「是秦總兵,以一介女流之身,散盡家財招募新兵,在所有人都放棄西南的時候,獨自一人撐起了我大明在西南的半壁江山!」

  這番話沒有一個字是空洞的褒獎。

  也沒有一個字是虛偽的吹捧。

  每一個名字,每一場戰役,都像是無數根燙紅的鋼針,精準而又溫柔地刺入了秦良玉心中最柔軟也最疼痛的地方。

  她一家三代滿門忠烈。

  她的丈夫,她的兄長,她的弟弟,她的兒子……

  為了大明王朝付出了所有的鮮血與生命。

  可換來的,是什麼?

  是朝廷的猜忌,是文官的掣肘,是糧餉的剋扣,是孤軍奮戰無盡的絕望。

  她以為自己早已心如鐵石。

  可是,今天。

  就在這荒原之上。

  當這位年輕的帝王用平靜的仿佛只是在敘述事實的語調,將她一家人所有的犧牲所有的功勳和所有的委屈都一一點破的時候……

  這位在沙場上從未流過一滴淚的女帥,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直衝眼眶。

  她的虎目之中,瞬間淚光閃爍。

  秦良玉猛地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那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逼了回去。

  然後她對著朱由檢拱手彎腰,行了一個表示最高敬意的禮節。

  「陛下……」

  她的聲音因為強忍著激動而變得有些嘶啞。

  「陛下…竟知臣家事,如此…如此詳盡。臣…惶恐!臣,代我馬家,代我秦家,所有戰死的英靈,謝…陛下!」

  她頓了頓,抬起頭,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月前,陛下賜下的那十萬兩雪花銀,早已解了我白杆軍的燃眉之急。如今,軍心大振!」

  「將士們都在私下裡說,天啟爺欠了咱們七年的餉,這位崇禎爺登基不到一年,就給咱們補上了!」

  「陛下!」她斬釘截鐵地說道,「別的,臣不敢保證!但這十萬兩銀子,比任何聖旨,都更能讓這三千兒郎明白一個道理——誰,才是他們真正該效忠的人!」

  「今日,陛下又親臨於此,以肺腑之言慰我等孤忠之心!」

  「臣,秦良玉,在此立誓!」

  「我白杆軍三千兒郎,願為陛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朱由檢重重地,拍了拍秦良玉那堅實的臂甲。

  「好!」

  「朕,要的,就是秦總兵的這句話!」

  「有你這三千白杆軍在,朕在陝西便有了定鼎乾坤的底氣!」

  ……

  君臣交心之後,朱由檢臉上的那抹溫情瞬間便收斂得一乾二淨。

  他側過身,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下達了此行的核心軍令。

  「秦總兵,你麾下這三千精銳,是朕此行最大的王牌,也是最鋒利的一把刀。」

  「但這把刀,朕現在還不想讓任何人,看到它的鋒芒。」

  秦良玉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她沒有問,只是靜靜地聽著。

  「朕,命你。」朱由檢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立刻將你麾下這三千人,分為四部。」

  「連夜封鎖西安府通往潼關、河南、湖廣、四川的四條主要官道!」

  「朕,給你便宜行事之權!」

  他從懷中掏出了一塊小巧的,卻刻著九龍紋飾的黃金令牌塞到了秦良玉的手中。

  「持此令牌,如朕親臨!封鎖期間,任何官、商、兵、民,無朕的親筆手諭,片板,不得出西安府境!飛鳥,不得擅自渡過渭水!」

  「若有違令者……」

  他的聲音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駭人的殺機。

  「先斬後奏!」

  秦良玉握著手中那塊尚帶著皇帝體溫的金牌,終於明白了過來。

  陛下,這是要…封城?!

  看著她眼中那震驚的眼神,朱由檢補充了一句,解釋了自己的真實意圖。

  「朕,準備在西安城裡,關上門,打幾條不聽話的狗。」

  「朕不希望在朕打狗的時候,裡面的狗還有機會向外面的同類報信。」

  「更不希望,讓他們的同類有機會四散而逃!」

  關門,打狗。

  這四個字說得輕描淡寫,卻讓秦良玉這位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老將都感到了一陣不寒而慄。

  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終於穿透了厚重的雲層,如同潑灑的鮮血一般,給這片蒼茫的荒原鍍上了一層瑰麗而又妖異的暗紅色。

  年輕的皇帝和年邁的女帥並肩而立。

  他們的目光,都投向了遠處那座巨大而又死寂的城池。

  在那座城中,不僅盤踞著一頭吞噬萬民的巨獸;

  在那巨獸的陰影之下,更有一張官官相護,早已爛到根底的腐朽羅網;

  而織成這張網,餵養這頭獸的,正是那些附骨之疽般吸盡了帝國最後一絲膏血的土豪劣紳。

  那不是一座城,那是一個膿瘡,一個爛透了的、活生生的地獄!

  怕諸君在等,寫了的,便先放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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