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新世亦用重典


  第484章 新世亦用重典

  朱由檢的話音落下,若金石墜地,鏗鏘之聲似仍在關樓的橫樑間迴蕩。

  畢自嚴伏在地上,額頭觸著青磚,心中卻是驚濤駭浪。

  他原以為,那一千多萬兩銀子砸下去,換來一個郡縣其地的宏願已是極致,卻不曾想,這僅僅是這位年輕皇帝心中那盤大棋的起手式。

  「陛下聖明,燭照萬里。」畢自嚴緩緩起身,膝蓋因長跪而有些酸麻,但他顧不得這些,只是用袖口拭去額角的冷汗,渾濁的老眼中滿是複雜的神色,「只是————安南雖小,亦有數千里疆域,且地形崎嶇,民風剽悍。如今升龍雖下,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鄭氏餘孽必竄入山林,若要徹底清剿,只怕又是一場曠日持久的爛仗。」

  朱由檢聞言,冷笑一聲。

  他轉過身,重新面對那幅巨大的輿圖,手中的馬鞭輕輕敲擊著升龍府以北,諒山以南那片地域....那是連綿不絕的原始叢林與群峰。

  「畢愛卿,你擔心的,正是朕要交代的。」

  朱由檢的聲音沉穩而冷靜,藏著算無遺策的自信,「安南之患,歷代皆在地利二字。

  

  彼若戰敗,便遁入深山老林,依仗瘴氣毒蟲與我軍周旋。昔日成祖爺的大軍,多少好兒郎不是死在刀兵之下,而是死在這無休止的搜山檢海之中?」

  「所以,傳朕的口諭給盧象升,朱由檢手中的馬鞭重重一點,定格在紅河平原的邊緣。

  「不要去抓人!更不要派大軍進山去和猴子比爬樹!」

  「告訴盧象升,哪怕鄭氏的餘孽就在眼皮子底下的山上叫罵,也給朕忍著!朕要他行的,是結硬寨,打呆仗」之法!」

  「結硬寨,打呆仗?」畢自嚴微微一怔,咀嚼著這六個字,似有所悟。

  「不錯。」朱由檢目光如炬,「安南的精華,全在這紅河兩岸的平原沃土,全在升龍、海防這些城池港口。只要大明死死卡住這些咽喉,控制住所有的產糧區,那幫鑽進林子裡的餘孽,便是鐵打的漢子,也得下山找食吃!」

  「命令各軍在平原與山區的交界處步步為營。把紅河平原給朕像鐵桶一樣圍起來!他們敢下山搶糧,就用火槍火炮來轟!他們若是不下來,那就讓他們在山上和野人作伴,朕倒要看看,是他們的骨頭硬,還是朕的封鎖硬!」

  說到此處,朱由檢的目光忽然向南一滑,越過升龍府,直指那狹長的安南中部...順化、廣南一帶。

  「再者,畢愛卿,你以為朕的大軍停在升龍府就完事了嗎?」

  朱由檢眼中殺機畢露,「北邊的鄭氏那是皮癬,南邊的阮氏才是暗瘡。如今大明雷霆一擊,吞了北部,那盤踞順化的阮氏政權此刻定是驚弓之鳥。他們雖與鄭氏世仇,但唇亡齒寒的道理,他們懂。」

  「傳令盧象升,大軍修整半月,待糧草齊備,即刻發兵南下!不要給阮氏任何喘息之機,更不要聽他們什麼願為藩屬的鬼話。趁著這股破竹之勢,給朕一路推過去!朕要的不是半個安南,朕要的是從鎮南關到湄公河,盡插我大明龍旗!」

  畢自嚴聽得心驚肉跳,這分明是要將這中南半島徹底犁庭掃穴!

  「陛下————若此時南下,後方升龍府初定,人心未附,若有反覆————」

  「這便是朕接下來要說的,治字訣。」

  朱由檢收起馬鞭,緩步走到書案後坐下,神色變得異常肅穆,仿佛即將頒布的不是軍令,而是一套精密的治國法典。

  「安南新附,亂世需用重典。所謂的懷柔,那是十年後的事。眼下,朕要將這安南,變成一座令行禁止的軍營!」

  朱由檢提起筆,在紙上重重寫下兩個大字——特區。

  「設立軍事特區」。將整個安南劃分為若干軍管片區,不設州府,只設軍鎮。實行最為嚴苛的宵禁!日落之後,凡無令牌擅自行走者,殺無赦!朕要讓這安南的夜晚,除了打更的梆子聲,聽不到一聲人語!」

  「第二,收天下之兵!」

  朱由檢的眼中閃爍著近乎偏執的控制欲,「民間除切菜之刀外,不得私藏任何長過三寸的鐵器!凡私藏刀槍弓弩者,全家連坐!」

  「那農具呢?陛下,百姓耕種,鋤頭鐮刀不可或缺啊。」畢自嚴憂心忡忡地問道。

  「問得好。」朱由檢敲了敲桌面,「農具自然要給,但不能那是他們自己的。所有的打鐵鋪,全部收歸官營,民間敢私自起爐灶者,斬!」

  「至於鋤頭、犁耙、鐮刀,由官府統一鑄造,打上編號。每家每戶,按人頭領取,實名造冊!」

  朱由檢站起身,雙手撐在案上,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幅景象,「每日清晨,百姓排隊從保甲長手中領取農具,下田幹活;日落收工,必須將農具交回,由官府統一入庫上鎖。若有遺失,必須上報嚴查;若有私自磨尖改造者,視同謀反!」

  「朕要讓這安南的百姓,手裡除了吃飯的碗,連一根能造反的鐵釘都找不到!」

  畢自嚴聽得目瞪口呆,這種法子,簡直聞所未聞,卻又————毒辣至極,有效至極。

  「這只是防,接下來才是換血。」

  朱由檢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有些幽深,「朕之前讓你備下的那三千落第秀才、監生,還有李邦華選拔的那批幹吏,如今該派上用場了。」

  「上層,朕要用流官。但這流官不能是那些只會吟詩作對的清流。選去安南的官,要兩類人:一是如海瑞般清剛不阿的酷吏,專治豪強;二是精通算學、水利、屯田的幹吏,專搞生產。」

  「而這基層————」朱由檢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才是這盤棋的眼。」

  「安南本地,深受鄭氏、阮氏豪強壓迫的寒門士子多如牛毛。他們讀過書,識得字,卻因無錢無勢,永無出頭之日。這幫人,就是朕要的刀。」

  「把咱們那三千大明秀才撒下去,每人配幾個安南本地的寒門讀書人做副手。給他們權力,給他們地位,讓他們去管村寨,去管收稅,去管教化。特別是...讓他們去斗那些豪強地主!」

  「告訴他們,鬥倒一個豪強,那豪強的田地,除了歸公的部分,剩下的可以分給他們一部分作為養廉田」!朕就不信,在這潑天的富貴面前,這幫窮書生能不把那幫土豪劣紳咬得粉碎!」

  「不僅如此,還要重造黃冊!廢除安南一切舊戶籍,所有百姓,重新登記造冊。在登記之時,推行賜姓之法!」

  「凡真心歸順、剃髮易服、學說漢話者,賜漢家大姓....趙、錢、孫、李!凡得賜姓者,免稅三年,准許入城經商,准許子弟入學!而那些頑固不化、死守舊俗者————」

  朱由檢冷哼一聲,「那是化外之民。不得擁有土地,不得進入集市,不得行醫教書。

  他們的歸宿,只有一處....礦場!」

  「朕在安南發現了好幾處大煤礦、金礦。正缺苦力呢。既然他們不想做大明的人,那就做大明的鬼!」

  「至於衣冠————」朱由檢扯了扯自己身上的龍袍,「這是大明的臉面。自即日起,安南全境,推行漢家衣冠。讓戶部聯繫江南的那些織造局把積壓的布匹、成衣,統統運到安南去!這不僅是教化,更是一筆大生意!朕要讓安南人穿的每一寸布,都出自大明的機杼!」

  畢自嚴此時已是聽得心悅誠服,從兵器到農具,從戶籍到姓氏,從衣冠到商貿,這是一張天羅地網,讓人無處可逃。

  「最後————」

  朱由檢的目光變得柔和了一些,但那種狂熱卻更加熾烈,「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是朕為什麼要花這一千多萬兩銀子的根本....農業大開發。」

  朱由檢仿佛在談論這世上最珍貴的寶物,「這裡雨水豐沛,日照充足,那紅河三角洲的泥土,抓一把都能流出油來。這裡,是天賜的糧倉!」

  「朝廷要在這裡,搞一場前所未有的屯田。但不是以前那種軍屯,而是國營農場」!」

  「工部已調派精通水利的大匠南下,修築堤壩,疏浚河道,把那些爛泥塘變成良田。

  然後,強制推廣占城稻」!這種稻子耐旱早熟,在安南這地方,只要伺候好了,一年三熟絕非虛言!」

  朱由檢閉上眼睛,仿佛嗅到了稻花的香氣,「只要這水利修好,種子撒下去。三年之後,安南一省產的糧,就能沿著海路直抵天津衛,把京師的糧價給朕打下來!」

  「到時候,朕還要在這裡種甘蔗,開糖廠;種桑麻,開織造局;種香料,賣到西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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