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翻山倒海去改變一切的能力


  第522章 翻山倒海去改變一切的能力

  乾清宮的那扇雕花紫檀窗欞,被晨風推開了一條縫。

  田爾耕與陸文昭早已悄無聲息地退下了。

  朱由檢休息了三個時辰。

  此刻坐在暖閣的羅漢榻上,手邊是一盞早已涼透的老君眉。

  那茶湯澄澈,映出他布滿血絲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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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並未覺得睏倦,反倒有病態的亢奮在血管里奔涌。

  這不僅僅是為了剿滅建奴,那是為了生存;而針對倭國的這場謀劃,卻夾雜著跨越時空復仇的快意。

  「承恩。」朱由檢的聲音有些嘶啞。

  一直在殿角垂手侍立,如同一尊泥塑木雕般的王承恩立刻躬身趨前,手中的拂塵輕輕一甩,無聲地帶起一陣微風:「皇爺。」

  「傳膳吧。另外,去文華殿,宣戶部尚書畢自嚴、工部尚書宋應星。」

  「奴婢遵旨。」王承恩應聲退下,那厚重的氈簾起落間,沒發出半點聲響。

  辰時三刻,文華殿。

  殿內的氣氛,卻凝重無比。

  兩把黃花梨太師椅上,坐著大明的兩位肱股之臣。

  戶部尚書畢自嚴,鬚髮皆白,臉上每一道皺紋里都夾雜著算計錢糧的精明與疲憊;工部尚書宋應星,正值壯年,卻有一雙與其身份不符的手...那指甲縫裡總是殘留著洗不淨的黑火藥與墨漬,手背上還有幾處被酸液灼傷的陳年疤痕。

  朱由檢今日未穿龍袍,只著一件石青色團龍便服,頭上隨意以此墨玉簪挽發。

  他命人搬了個錦墩,直接坐在了兩人對面,中間隔著一張堆滿了樣品與帳冊的長案。

  「兩位愛卿。」朱由檢開口,語氣中沒有平日的寒暄,「摺子,前些日子想必已經送到你們府上了吧?」

  畢自嚴與宋應星對視一眼,即刻起身,要行大禮。

  「免了。」朱由檢一擺手,從案上拿起一塊像石頭一樣堅硬的方塊,放在手中掂了掂,「朕叫你們來,不是聽你們磕頭的。是要問問,這些東西,怎麼變成插向敵人心臟的刀。」

  畢自嚴拱手道:「陛下,老臣昨夜看完了陸文昭的單子,觸目驚心。這哪裡是去安南?這分明是去填海啊。」

  朱由檢看著這個精明的老頭,嘴角勾起一絲笑意:「畢愛卿,看破不說破。那摺子上寫著安南,那便是安南。至於這船最後往南開還是往東開,那是朕的事。你只需要告訴朕,這幾十萬人的嚼用,這足以炸平一座海島的火藥,你能不能拿出來?」

  「能。」畢自嚴回答得乾脆利落,那是掌管大明錢袋子的底氣,「開海以來,國庫豐盈。只是,這具體的名目————」

  「一項一項來。」朱由檢將手中的那塊「石頭」重重拍在案上,「先說這個。」

  那案上放著的,正是此次海戰特製的軍糧...壓縮餅。

  這並非尋常百姓家的麵餅,而是依照安都府搜集的各種配方,結合大明北方面點工藝改良而成的怪物。

  「這東西,朕剛才試著咬了一口,差點崩了朕的牙。」朱由檢半開玩笑地說道,眼中卻透著審視,「這就是要給我大明兒郎吃的?」

  畢自嚴嘆了口氣,從袖中取出一份極詳細的《海膳備忘錄》。

  「陛下,這正是關鍵所在。」

  老尚書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那塊麵餅,如同鑑賞一件古玩,語氣中卻帶著無可奈何的細膩:「海路漫漫,濕氣最重。尋常饅頭鍋盔出海不過三日,便會長出綠毛,入腹便是痢

  疾,是要死人的。故此,臣徵調了京師、天津衛、通州三地,共計十八家老字號麵粉廠,嚴令其按新法炮製。」

  「請陛下細看。」畢自嚴指著麵餅的斷口處,「此物並非死面。乃是以北直隸產的冬小麥精粉,不加水,純以山東產的上好豬板油,加上廣東運來的白糖。反覆揉壓,去盡面中氣孔,再入爐文火烘烤十二個時辰。」

  「成品堅硬如石,敲擊有金石之聲。以此法製成,雖口感干硬,如同嚼蠟,但只要不沾水,便是放在那充滿鹹濕海風的底艙里,一年半載亦不腐不壞。食之雖費牙口,但只需以此熱水泡發,一小塊入腹,那豬油與白糖之力,便足以支撐一漢子半日之廝殺。」

  朱由檢聞言,重新拿起那塊餅,鼻尖湊近聞了聞,果然有濃郁的油脂焦香。

  「三十萬石。」朱由檢吐出一個數字,「壓縮之後,這可是個天文數字。十八家廠子,夠嗎?」

  「不夠也得夠。」畢自嚴眼中閃過狠厲。

  朱由檢點點頭,目光移向案上另一個盤子。

  那裡面放著一片色澤紅潤剔透如同瑪瑙般的肉片,以及一條干硬枯縮,滿身鹽霜的鹹魚。

  「光吃麵不夠。這海上的風浪,是要把人的骨髓都抽乾的。不吃肉,拿不動刀。」

  畢自嚴躬身道:「陛下聖明。這正是臣要稟報的第二項...葷腥。」

  他指著那片色澤紅潤肌理分明的肉片,眼神中透著一股子精明算計:「此乃火腿。臣已傳檄南直隸之蘇、松、常、鎮,下至浙江之寧波、紹興等沿海諸府。將今年民間所產之陳腿,不論年份,悉數徵購。」

  畢自嚴用手指在地圖沿海一線划過:「這些地方緊鄰海疆,徵收之後,無需陸運周折,直接裝船出海。這火腿,經冬歷夏,吸納天地之氣,肉質緊實如木,咸鮮入味似髓。

  最妙的是,它不占地方,切成薄片煮湯,那滋味能讓思鄉的士卒把舌頭都吞下去。」

  「至於這魚————」畢自嚴面露難色,這確實是個苦差事,「安都府陸文昭特意交代,一定要極咸、極干。臣命遼東至東南沿海之漁戶,將捕撈之海魚,不刮鱗,不去頭,直接投入大缸,以粗鹽暴醃七日,直至魚眼凸出魚身僵硬,再掛於海風中暴曬半月。這東西現在的味道,簡直是又腥又臭。」

  「畢尚書只知其臭,卻不知其來之不易與豐饒。」

  此時,一直站在旁邊摩挲著粗糙手掌的宋應星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他上前一步,看著那條乾癟的鹹魚,眼中卻流露出看到豐收稻浪般的喜悅,對著朱由檢拱手道:「陛下,這魚獲之豐,非天賜,實乃陛下數年前高瞻遠矚之功。當年陛下命工部改良漁具,這些年來,臣不敢有一日懈怠。工部在天津、登州等地設局,日夜測試新式網具。」

  宋應星比劃了一個巨大的手勢,語氣激昂:「如今,那種以桐油浸泡、更加堅韌的巨型拖網已在沿海推廣。漁船也不再是只能在淺灘摸魚的小板,而是能深入遠海數十里的雙桅漁船!這大網一撒,利用風帆之力在海中拖行,一網下去,便是千鈞之重!」

  他看著皇帝,由衷地讚嘆道:「正如陛下當年所言,只有發動百姓的力量,才有翻山倒海去改變一切的能力!

  若是放在前朝,想要有如此規模的魚獲,簡直是痴人說夢。

  而如今,大明近海簡直就是取之不盡的糧倉,這醃魚,早已飛入尋常百姓家,成為了大明子民餐桌上最常見的肉食之一!

  正因為產量如此之巨,咱們才有底氣把它做成軍糧,哪怕醃壞了一半,剩下的也足夠大軍吃到明年!」

  朱由檢聽得入神。

  「准了。」朱由檢一錘定音,「還要和最近的那些冒險遠洋船隊一樣。加上豆芽。」

  畢自嚴一愣:「豆芽?」

  「對。」朱由檢從回憶中搜索著大航海時代的知識,「朕聽泰西人說過,出海久了,人會牙齦出血,渾身潰爛,最後哀嚎而死。那是中了海毒。唯有新鮮蔬果可解。但這海上哪來的菜?唯有黃豆。」

  他指了指宋應星:「宋愛卿,你工部也要配合。這船上,每艘都要留出一個專門的艙室,鋪上濕布,專門發豆芽。這是救命的藥!此事不可兒戲。」

  談完了吃,便是殺。

  宋應星上前一步。

  與畢自嚴那種老練的官僚氣不同,宋應星身上那種近乎痴迷的工匠氣質始終沒變。

  「陛下,您要的東西,工部已經在做了。但這王恭廠最近——怕是有些擾民。」

  朱由檢挑眉:「怎麼個擾民法?」

  「因為這天火三號太烈了。」

  宋應星從身後的紅漆盒子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透明的琉璃瓶。

  瓶中裝著的不再是以往那種灰黑色的粉末,而是均勻如米粒大小的黑亮顆粒。

  「昔日我軍之火藥,硝硫炭簡單混合,運輸顛簸便會分層,用時還得重新攪拌,且燃燒不盡,極易炸膛。」

  宋應星將琉璃瓶對著陽光,看著那些顆粒在光線中閃爍著詭異的光澤,如痴如醉地說道:「但這天火三號,乃是工部集結了三十名頂級匠人,更有泰西傳教士湯若望等人協助。我們將硝、硫提純至極高純度,以燒酒和成泥,壓餅,再過篩成粒。」

  「陛下請看,這顆粒之間有了空隙,火一點,便是瞬間爆燃,而非以前那種慢吞吞的燃燒。其推力之大,較之舊火藥強出三倍不止!但這東西————太躁。」

  宋應星咽了口氣口水:「如今王恭廠的研磨車間,所有工匠必須赤足,穿無扣的麻衣,甚至進門前要沐浴更衣,嚴禁攜帶一絲火種。即便如此,上個月還是——炸了一間屋子,兩個老師傅連灰都沒剩下。」

  「那是殉國。」朱由檢輕嘆一聲,「撫恤金給足。這五十萬斤粗藥,三十萬斤細藥,還有那專門用來做開花彈的十萬斤爆破藥,不能少一斤。」

  「臣已立下軍令狀。」宋應星沉聲道,「此外,為防海潮侵蝕。所有的火藥箱皆用上等樟木打造。箱內先襯一層油紙,再鋪一層錫箔,最後封口處塗上漆蠟。這甲等防潮箱,就算扔進海里泡上三天,撈上來裡面的火藥依舊是乾的,照樣能把那倭寇的腦殼掀飛。」

  談到彈藥,宋應星的語氣中多了一份殘酷的冷靜。

  「陛下,陸文昭要的這鏈彈,確實陰毒。」

  他比劃了一下:「兩顆十二斤重的鐵球,中間連著一根三尺長的精鐵鎖鏈。這玩意兒若是打出去,在空中旋轉開來,那就是一把飛舞的巨型鐮刀。只要蹭到倭船的桅杆,那是立斷;若是掃過甲板————呵呵,不管那武士穿多厚的鎧甲,直接就是攔腰兩截,腸穿肚爛。」

  「還有那葡萄彈。」宋應星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以帆布包裹數百顆碎鐵釘、鉛珠。一炮轟出去,便是鋪天蓋地的鐵雨。臣在試驗場試過,三十步外立了五十個草人,一炮過後,沒有一個草人是完整的,全都成了篩子。」

  「很好。」朱由檢看向宋應星,「還有那米尼彈所需的鉛錠。宋愛卿,這可是大工程。」

  「臣省得。」宋應星點頭,「已傳令湖廣、雲南之鉛礦日夜開採。這些鉛錠不用做成成品,直接運到濟州島。臣設計了一種可攜式的模具,可以在島上,甚至是在戰船上,一邊熔化鉛錠,一邊鑄造子彈。這就是陸司長說的...把後勤搬到前線上。」

  日頭漸漸高了,文華殿內的塵埃似乎也變得更加躁動。

  談完了具體的物資,朱由檢站起身,走到長案前。他看著那一堆代表著死亡與征服的樣品,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畢愛卿,宋愛卿。」

  「這些東西,要在五個月內備齊。這壓力,朕知道很大。但是,比起要在戰場上流血的將士,這已經是最輕鬆的活了。」

  兩人連忙躬身:「臣等萬死不辭。」

  皇帝突然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出森然的殺意:「還有最後一條。保密。」

  「安都府會放出風去,說這是為了平定安南之亂,或者是為了防備紅毛番。你們給下面辦事的人也都這麼說。若有半個字泄露出去————」

  朱由檢沒有說下去,只是輕輕拍了拍那個裝著黑色火藥顆粒的琉璃瓶。

  「陛下放心。」畢自嚴雖然年邁,但此時眼中也是寒光閃爍,「戶部這次用的全是密帳。除了臣和幾個侍郎,沒人知道這些東西最後的去向。下面那些經辦的商人也都簽了死契。誰敢多嘴,不用安都府動手,臣先剝了他的皮。」

  宋應星也接道:「工部這邊,王恭廠、龍江船廠等現已全由東廠番子接管。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好。」

  朱由檢滿意地點點頭。

  他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剛被晨風吹過的窗欞。

  遠處,紫禁城的重重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耀著金色的光芒,那是權力的光輝,也是野心的顏色。

  「五個月後。」朱由檢背對著兩位重臣,聲音悠遠,「當這糧食火藥苗刀全部匯聚在濟州島上時————這將是東方大海上從未有過的雷霆。」

  他猛地回頭,目光如炬:「去吧。」

  畢自嚴與宋應星退下了。

  大明帝國這台龐大的戰爭機器,開始在安都府黑色的陰影下,悄無聲息地全速運轉起來。

  麵粉廠的煙囪日夜冒著黑煙,空氣中瀰漫著豬油與麵粉焦香的怪味。

  工人們赤著膊,汗流浹背地將一筐筐堅硬如鐵的壓縮餅裝進印著「安南軍糧」字樣的麻袋。

  京師王恭廠的深處,在層層錦衣衛的看守下,工匠們屏住呼吸,用顫抖的手將那些黑色的死神顆粒,分裝進散發著樟木香氣的箱子裡。

  浙江金華的火腿巷,整條街都被官府封鎖,火腿被從地窖里搬出,如同一面面紅色的盾牌,在陽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

  而在船廠,巨大的柚木龍骨正如脊椎般一節節接起,數千名船匠在腳手架上如螞蟻般忙碌。

  沒有人知道,這些麵餅將餵飽誰的胃,這些火藥將炸碎誰的城,這些戰船將駛向何方o

  人們只知道,那個坐在紫禁城深處的年輕皇帝,他的目光,已經不止於陸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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