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雨中的兩人
平陸市,官方公墓園。
官方部門相關人員去世後,如果親屬沒有別的安排,都會埋葬在這裡。
由於現在絕大多數人都是孑然一人,沒什麼親屬,因此幾乎很少出現其他情況。
今天的天氣很差,昏昏沉沉,不到兩點就下起了濛濛細雨。
方倩的葬禮在三點舉行,兩點半左右就有很多人陸續到來。
穿制服的都是她在治安局的同事,上到局長下到普通治安官都來了,每個人都帶著黑傘,表情凝重。
然後是她在學院時的同事,以秦晴為首的不少輔導員都來了,講師也來了包括師靜儀在內的多位。
還有一些穿著黑色西服的年輕男女,他們是已經畢業的上屆學生,其中幾人眼中帶有幾分愧色,是當初聲討過方倩的學生。
他們畢業後走上工作崗位,不需要工作多久就明白當初自己錯了。那件事不應該遷怒於方倩,因為她只是一名輔導員,會向學生打聽消息完全是領導層的要求。
現在方倩死了,他們不知道這和她離開學院有多大關係,和他們這些學生當初的聲討有多大關係,如果她沒離開結果會不會不同?
帶著這份內心的不安,他們來到葬禮上,希望能通過祭奠來讓自己安心一些。
三點一到,葬禮正式開始。
人們在雨中舉起黑傘,站在一座新立起的墳墓前。
墓碑上貼著方倩身穿治安官制服的照片,照片下面是名字和年齡。
方倩,二十二歲。
沒有墓志銘。
葬禮的主持者是治安局局長,他站在人群最前方,痛心疾首地說道:「方倩是一名非常優秀的治安官,雖然只入職了一年,但這一年間每天勤勉工作,為平陸市的治安工作做出了巨大貢獻,是局裡每個人都認可和信賴的好同事……」
治安局長念完悼詞,其他幾名和她比較熟悉的同事依次講話,感恩方倩做過的好事、對他們的幫助等。
隨後方倩的好朋友,作為學院的代表秦晴也說了幾句,但說到一半就抽泣起來無法再繼續下去。
「……倩倩她是我見過最善良的人,我絕不相信她會傷害別人,她離開這個世界後,一定會去到一個沒有痛苦的地方……」
人群後方的李孟聞言神情複雜。
他明白秦晴的意思,那是對他的一種指責,指責他非要調查「真相」。
毫無疑問,秦晴將方倩的死怪罪在這件事上,並且堅決否定了那份「真相」,只有這樣她才能緩解心中的痛苦。
秦晴在兩名同事的攙扶下離開,眾人悼念後葬禮結束,人們紛紛離開,很快墓碑前就變得冷清下來。
師靜儀舉傘站在墓碑前,同樣沒走的還有李孟。
「靜儀講師,你覺得這是我的錯嗎。」李孟說,「是因為我建議她刪掉那些記憶,才導致這個結果嗎?」
「……」
「我以為那樣對她是好的,畢竟她已經刪除了第一次,如果不刪乾淨只會越來越差。現在看來,或許告訴她真相才是對的。」
李孟摘下眼鏡,眼中滿是後悔之色:「就算那會讓記憶刪除變得毫無意義,起碼能讓她活著,而不是因為刪除過多導致的記憶錯亂走上絕路。」
師靜儀默默無言。
李孟戴回眼鏡,走之前說:「靜儀講師,如果你見到關瞳,麻煩幫我轉告一聲對不起。」
李孟走後,師靜儀又獨自撐傘待了幾分鐘,聽到一陣腳步聲響起。
「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她沒有轉頭,聽得出那是誰的腳步聲。
關瞳走到墳墓前,看著墓碑上的簡潔字樣。
他沒有打傘,雨水很快打濕他的頭髮和衣衫。
就這麼默默看了半分鐘,他開口道:「是她自己的選擇,對嗎。」
「……過量安眠藥。」師靜儀說,「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
「那條規則結束後,她回到了治安局,每天正常工作生活,她的同事們都以為她沒事了。現在看來,那幾天她只是裝作沒事。」
師靜儀看著關瞳,她知道後者刪除了那天去治安局的記憶。
但是,也只是那天的記憶。
關瞳聽到「安眠藥」三個字,心情複雜。
第一條末世規則,期間睡著後再也不會醒過來。
方倩在那條規則中生存下來,結果兜兜轉轉快三年後,竟然又用安眠藥走了回頭路,主動讓自己再也無法醒來。
「她刪的記憶,和我有關嗎?」
「關瞳……」
「看來是了。」關瞳說,「我早該知道的。」
賭局空間中,方倩已嘗試這麼做過,為此不惜參與正式賭局。那麼現在當規則有能力幫她做到這一點後,她又怎麼會不去嘗試呢。
只是記憶這種東西,牽一髮而動全身。尤其她要刪除的那段記憶,塑造了她往後兩年多的人格,刪除它,就等於刪除了那之後的自己。
「她在刪除之前,問過我的意見。」師靜儀忽然說,「我建議她直面痛苦,但是她沒有聽我的。如果我再多說一些,會不會不一樣?」
「……這與你無關。她早就下定決心了,你說什麼都沒用。」
方倩在賭局空間的下注,已表明她下定的決心不是誰幾句話就能改變的。
只是。
關瞳看著墓碑,心中有些恍惚。
他對方倩沒什麼感情,此刻與其說是為她而傷感,不如說是為他自己。
他在這個世界上認識的人並不多,少了亞當和方倩這兩個,他和這個世界的聯繫就又弱了幾分。
布魯斯縱然是個禽獸不如的畜生,但關瞳承認他那句話說得沒錯。
這個世界不會善待任何人,不管那人有多強大。只要繼續參與這世界上的事,就會遭受更多殘酷。
想要不經歷這些,除非聽從布魯斯的「忠告」,找一個沒人的地方待著,不和任何人產生聯繫。
就像關瞳以前在明道山上時,完全過著自給自足、自己完成規則挑戰的生活。
但一味逃避,並不是他內心深處真正想要的。
他轉身要離開,師靜儀說:「李孟讓我幫忙向你轉告,說他對不起。」
「沒必要。」關瞳說。
「那你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嗎。」師靜儀忽然問。
「……什麼?」
「昨晚你們在索羅馬的行動,你沒有想過告訴我嗎。」
「……」
關瞳認真地看向師靜儀,她今天穿著一件黑色布衫和同色的褲裝,不再是平時的袍裝練功服。那一直綁成辮子的漆黑長髮也解開來,柔順地披在腰間。
雨點串成的水簾模糊了她的臉龐,關瞳沉默良久。
「太危險了。」他垂眸道,「行動前我就知道,這次很可能會出事。亞當沒有其他選擇,所以我也沒有,但你們不一樣。」
關瞳從月之匙那拿到預言時,就預感此次行動危險至極,預感到可能會有人喪命。
他不想把師靜儀、把黑星白星等人牽扯進來,如果請她們去幫忙,他承擔不起後果。
「我今天參加了兩場葬禮,不想參加更多了。」
師靜儀聞言一怔。
她聽得出關瞳聲音中難掩的苦澀,看著雨中的他,心中百感交集。
「……在我的世界裡,以前只有師門和武道。」師靜儀持傘走到他面前,擋住了紛紛亂亂落在他身上的雨點。
「後來師父去世,師門沒了,只剩下武道。只有武道的世界,很孤獨,所以我接受官方邀請成為學院講師,有學生們圍繞著,似乎就能讓我忘記我的世界只有武道這個事實。」
「……」
關瞳看向那張近在咫尺的姣好面龐,黑髮垂落在師靜儀的額前和臉頰兩側,讓她的面容看上去比平時柔和許多。
「但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的世界裡又多了一個喜歡橫衝直撞,哪怕撞得頭破血流也不停下的人。
有了新的武學感悟,會想和這個人分享。研究出了新的武技,會想拿這個人試手。哪怕這個人並不在身邊,只要想到他在這世界的某處,就不會再產生孤獨的感覺。」
「靜儀……」
「在其他人眼中,這個人已經是世界鼎鼎有名的升華者,是一個好像無所不能的強者。但在我眼中,這個人和第一次見時沒什麼變化,還是那個戴著摩托車頭盔,喜歡到處亂跑的少年。」
師靜儀說到此處,鬆開握傘的手,向前邁出半步。
雨幕中模糊的兩道身影重疊在一起。
雨傘旋轉著垂落在地,但已經沒人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