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我說,不能


  第135章 我說,不能

  榮園育嬰堂外。

  一群混混抄手叉腰,個個都帶著瓜皮帽、斜瞪眼,凶神惡煞的把門堵住。

  為首者高高瘦瘦,約莫五十來歲,白眉似雪,長長垂掛,看起來頗為儒雅,偏偏雙耳盡失,只余兩個幽深窟窿,望之令人心頭髮寒。

  育嬰堂內,隱隱有孩子的的哭叫聲傳出。

  「鴞三爺,您這是為哪般?咱育嬰堂沒啥地方得罪兄弟們吶,何必堵門?」

  育嬰堂的男管事搓著手,額角沁汗,連連告饒。

  說起這位鴞三爺,整個武清縣可謂是人盡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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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乃四大鍋伙中的魚鍋伙的大寨主,武清縣從河裡面撈出來的魚蝦螃蟹,甚至寶魚,都得先讓魚鍋伙過秤,鴞三爺長眼。

  得由他點頭了,這些魚獲才能轉給阪野津渡的魚市及縣裡各個魚鋪售賣。

  本人不僅是斬二賊的高手,尤其是那對耳朵,更是當年跟其他鍋伙爭凶鬥狠,搶奪地盤時,不慎觸怒貴人,斗之不勝,被割掉了耳朵丟給狗吃了。

  而鴞三爺不以為恥,反以為榮,道上混的青皮們,更是視之為戰績功勳,紛紛敬鴞三爺一頭。

  之所以如此,只因那位貴人,便是現在於兩江武備講武堂任職的路靖,路領辦!

  路領辦是何等人物?

  兩江武備講武堂中首屈一指的人物,斬殺四賊,更是武清粘杆處的頭兒!

  能在路領辦手下保全性命,只是丟了一對耳朵,那可不得讓鴞三爺抖起來?

  鴞三爺笑眯眯的看著面前男管事,慢條斯理道,

  「你叫……」

  「鴞三爺若是不嫌棄,可以喚我周大權。」

  「哦,小周啊……」

  鴞三爺笑道:「我可是來送你們一場造化的。」

  「啊?造化?」

  周大權有些納悶,心底發虛。

  這群鍋伙混混兒,占便宜坑蒙拐騙個個在行,可從未聽說還會送別人好處。

  「你這榮園育嬰堂本就拮据困頓,這些時日又送來不少孤兒殘廢,你說說,你這兩口子哪怕是菩薩心腸,又能堅持多久?」

  鴞三爺的身上絲毫看不出痞氣,好聲說道,

  「剛好三爺我六十大壽將至,膝下又沒個一兒半女的,我也不嫌棄,願意收你這育嬰堂的娃兒們,當義子義女,吃穿用度我來負責,若是有習武資質,我掏錢供他習武,如何?」

  「這……」

  周大權聞言,頓時變得遲疑起來,拿不定主意。

  既有些意動,又有些糾結。

  「三爺你稍等,我去問問我婆娘。」

  周大權向來沒主見,大事還得他婆娘拿主意。

  他匆匆折返,不多時攜一女管事急步而出。

  聽了鴞三爺的話,女管事心底一咯噔。

  女管事強笑道:「三爺,咱們育嬰堂的都是些滿腦袋禿瘡、全身癩疙瘩,走路都打擺子的怪胎,哪配當您的義子義女,三爺您找別人去吧……」

  「什麼東西你!」

  鴞三爺身旁,一位穿青掛皂,邁著四方步的男人勃然大怒,跳將出來,

  「三爺是給你們面子,可別不識抬舉!」

  「小海,不得無禮……咱們現在可得講理,講情分,可不得一言不合就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懂嗎?」

  小海立身原地,點頭哈腰道:「是三爺!」

  這兩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把周大權夫妻倆嚇得臉無血色,又是哀告,又是求饒,卻毫無效果。

  末了,周大權有些急了,脫口而出,

  「三爺,咱榮園育嬰堂外也是有善主庇護的,水窩子的陳順安——!!」

  女管事一把捂住周大權的嘴,狠狠擰了下他的疙瘩肉,罵道:「閉嘴,你這蠢貨!」

  在女管事看來,陳爺雖是二流武者,背靠水窩子。

  但畢竟實力擺在那,更是年事已高,豈能讓魚鍋伙的大寨主投鼠忌器?

  你不提陳爺還好,一提不僅把陳爺害了,還會引得鴞三爺不喜,火上澆油。

  畢竟什麼三煉武體、什麼武清縣新貴,距離這些小百姓、底層武者太遠,聽不懂,也不關心。

  「陳順安?」

  鴞三爺聞言,眼底掠過一絲精光,似笑非笑道,

  「我會跟他談的,都是道上的兄弟,武清粘杆處的同僚,一談就好了。」

  說罷,鴞三爺揮揮手,立即有鍋伙將周大權夫妻倆請入屋中。

  啪嗒!

  啪嗒!

  幾個臭雞蛋、淤泥團從屋裡飛射出來,砸在幾個鍋伙身上,臭氣熏天,滿身腥穢

  幾對雖然澄淨,此時卻滿是惡狠狠神色的眼眸,躲在窗門後,不善的看著這群鍋伙。

  「找死!!」

  這幾個鍋伙眼一瞪,嘴一擰,目露凶光,挽著袖子就要衝進去打人。

  「不得無禮!」

  鴞三爺訓斥道,

  「都是些孩子,豈能如此無禮?自個兒去池塘里洗洗吧……」

  「是是是,三爺教訓的是。」

  幾人一個哆嗦,連忙止住動作,連連稱是。

  鴞三爺來到育嬰堂外,早有人在外面搭著棚子擺著太師椅,桌上瓜果點心、書卷點心、水煙槍紛紛備齊。

  一眾鍋伙簇擁著鴞三爺坐定。

  整條街巷都被清空,也不准旁人路過,排場極大。

  今日濃雲遮日,不見陽光。

  小海卻還給鴞三爺打著傘,小聲問道,

  「三爺,那陳順安會同意嗎?」

  鴞三爺捻著茶蓋,輕吹浮沫,淡然一笑,

  「他為名,我也為名,一拍即合的事,有何不可?」

  陳順安為育嬰堂送甘水、甚至用自己的名義多次捐助育嬰堂的事,鴞三爺自然調查得清楚。

  在他看來,陳順安這般做,無非是為了『名望』二字。

  在為自己日後晉升鋪路。

  而年關大歲將至,武清縣但凡有些背景的勢力,都在爭此名額。

  而名望同樣是重要考績之一,許多人已經在想辦法撈取美名。

  而陳順安歪打正著,倒是提前占了先手。

  只不過距離年關大歲也沒幾個月了,陳順安想在這段時間內破境一流,本就希望渺茫。

  就算真的成為真意高手,畢竟根基尚淺、底蘊不足,也極難賺得年關大歲的名額。

  而這些道理,想來陳順安也明白。

  不會為了區區一個育嬰堂,就得罪、拒絕自己。

  再說了,陳順安大可繼續送他的甘水,與這些孩子親近。

  他鴞三爺又不欲干涉,反而樂得如此。

  「這些賢子賢孫,等培養個幾年,便是我鍋伙的心腹骨幹,不管是當做鬥狠的死士,還是做煙土的生意,都是上上之選。」

  鴞三爺啜茶不語,眼底掠過一絲盤算。

  一炷香後,街角傳來腳步聲。

  陳順安與黎仕成並肩而至,身後隨著萬隆碓房幾名幫眾,推著載滿米麵的獨輪車。

  「這是……」

  看到這幅場景,陳順安眉頭一皺。

  小海看見來人,拍拍肩上灰塵,立即迎了上來,堆笑道,

  「陳兄,你可來了,咱三爺可等你許久,快快快,快跟我來。」

  說著,小海不由分說,直接伸手,抓向陳順安的胳膊,想將其帶到鴞三爺面前。

  至於黎仕成,已多年不在武清縣明面上活躍,前幾年更是病入膏肓,只剩一把骨了。

  所以此時包括鴞三爺在內,都未認出他來。

  然而小海一伸手,宛若撞到一面銅牆鐵壁,手腕處更有一股鑽心劇痛沿著橈骨寸寸上延,整隻手似乎都碎了。

  「哎呦!」小海慘叫一聲,踉蹌退步。

  黎仕成擋在陳順安面前,輕輕拍過小海伸手觸碰到的胸膛,面色不虞,眼泛寒意,冷聲道,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喚『陳兄』?」

  「嗯?!」

  鴞三爺猛地站了起來,看著黎仕成,目光驚疑不定。

  他細觀片刻,忽似想起什麼,遲疑開口,

  「可是金蛇黎家,黎家主?」

  黎仕成不咸不淡的看了鴞三爺一眼,

  「老鴞子?當年老寨主還在的時候,我記得你還在為其持刀,現在倒是混得越發人模狗樣了。」

  「混帳!」

  「哪來的狂徒!」

  「他奶奶的,向來只有我鍋伙欺負別人的,現在居然被別人欺負上來了,兄弟們,抄兵器!」

  一眾鍋伙群情激奮,拔刀按劍,面露不善之色。

  就連黎仕成的陳順安都有些傻眼,仿佛第一次認識黎仕成一般。

  仕成兄,未免過於囂張了?!

  「住手。」

  鴞三爺手掌虛壓,反而快走幾步,下了階梯,拱手道,

  「果然是黎家主,前幾日倒是聽聞黎家主身子骨硬朗了些,本以為是以訛傳訛,今日一看,果然不假,恭喜家主。」

  鴞三爺神情有些惆悵,道,

  「當年黎家主俠肝義膽,在北方武林闖下偌大名聲,甚至一時為我等楷模,若非出了意外,武清縣今日恐怕又會多一尊斬四賊以上的高手。」

  「客氣了,不知鴞三爺今日到此,有何貴幹?」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鴞三爺如此禮遇,如此吹噓,黎仕成倒是不好繼續擺老江湖的架子。

  「是這樣的……」

  鴞三爺快速說明來意,更是請陳順安、黎仕成兩人入座,還親自斟茶倒水。

  看得一眾鍋伙嘀咕不已。

  鴞三爺何時如此禮遇旁人。

  那黎仕成真就這麼厲害?

  「這育嬰堂之事,不知陳兄能否合作一二,我只挑些看的過眼的孩子,絕不多要。日後育嬰堂的開銷花費,我也願意承擔一半。」鴞三爺滿臉笑意,「當然,不管陳兄願不願意,都不會傷了我等和氣,同在粘杆處辦事,大家日後可得互相照顧。」

  「當然不能。」

  「哈哈哈……是嗎?那真的太好了,我這就去挑選……嗯?」

  鴞三爺說到一半覺得不對勁,笑容僵硬,猶豫是不是自己聽錯了,又問了一遍,

  「陳兄剛才說的是?」

  陳順安看也未看面前茶水,語氣平靜道,

  「我說,不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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