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青索劍下,再無紫郢
第350章 青索劍下,再無紫郢
鮮血染紅雪林。
到了最後,只剩下一個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年,癱坐在雪地里,面無人色,褲襠濕了一片,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少年長得眉清目秀,此刻滿臉淚痕,因極致的恐懼連聲音都發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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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斗聖女走到少年面前,低頭看著他。
少年面露絕望之色,只是閉目待死。
「你————」
五斗聖女嘶啞開口,指了指那棵柏樹,「長得還挺俊俏呢。你將此樹,做成棺槨。我便,饒你一命。」
五斗聖女話語有些不暢,腔調古怪,但好在說到最後,除了還略有些生澀外,已經跟常人無異。
少年聞言,如蒙大赦,連滾爬起,撿起地上散落的柴刀,用凍僵的手拼命劈砍削鑿起來。
求生的欲望壓倒了一切,他做得異常專注、迅速。
數個時辰後,一具粗糙卻結實的柏木棺材已然成型。
少年筋疲力盡地跪倒在地,滿懷希冀地看向五斗聖女。
五斗聖女緩緩走到棺槨旁,伸手撫摸粗糙的木紋,似乎頗為滿意。
「我————我做好了,您————您答應放過我的————」
少年顫抖著提醒。
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毒和仇恨之色。
京師一帶多志怪之事。
尤其是最近,隨著乾寧使團下榻大運河,各種離奇古怪的事也增多了不少。
少年卻不曾想,今日會親自遇到一樁。
甚至還讓自己的叔伯們命喪當場!
「等我回去了,定要請莊裡的鄉勇,道觀里的高人們,把這殭屍找出來,一把火燒了,再放在太陽下面曝屍!!」
少年心底發狠。
五斗聖女聞言,轉過頭來,空洞的眸子盯著少年,歪了歪頭,仿佛在思考一個簡單的問題。
然後,她那砂石摩擦般的聲音再次響起:「答應了————便一定要實現麼?」
少年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我現在,反悔了。」
話音未落,五斗聖女已出現在少年身前,冰冷的手捏住了他的脖頸。
五斗聖女俯身,便對著少年吸食起來。
少年周身氣血精華連同一縷人魂,化作一縷淡紅色的氣流,沒入她的口鼻之中。
少年徒勞掙扎,眼中最後的光彩迅速黯淡。
最終,少年的身體迅速乾癟、僵硬,膚色也漸漸轉向青白。
片刻後,他竟搖搖晃晃地重新站了起來,眼神空洞,站在了五斗聖女的身後,成了另一具受其驅使的屍傀。
五斗聖女不再看那新生的屍傀,而是費力地將柏木棺材推入河中,自己也躺了進去。
屍傀少年則默默走入水中,扛起棺材的一頭,如同最忠實的鎮墓獸,朝著幽暗的水底行去。
日升月落,不知幾度輪迴。
棺材沉在河底極陰處。
漸漸地,五斗聖女學會了對月吞吐,吸納太陰月華。
青玉般的軀體愈發凝實,隱隱有光華流轉。、
喉間時常酥癢,偶爾輕咳,便會噴出一小團漆黑如墨、散發不祥的屍氣。
而從始至終,那少年屍傀,都在棺外,水底,默默守護著她。
這一夜,五斗聖女照例在棺中沉睡。
忽然,一點微不可察、卻令它渾身太陰之力為之沸騰顫慄的古怪氣息,自極高遠的夜空划過,墜向大運河的某個方向。
五斗聖女猛地從棺中坐起,厚重的棺蓋被無形氣勁沖開。
水中渾濁,充斥著駁雜的污穢與生靈慾念之氣。
但五斗聖女清晰無比地感應到,在遠方,那大運河的浩瀚水域中,有一點幽玄孤寂、
似有還無的冰冷道韻正在隱隱脈動!
渴望!
吞噬!
占有!
簡單的念頭充斥五斗聖女的識海。
她想吃掉它。
五斗聖女覺得,那個東西對她有極大的好處。
她躺回棺中,意念傳出。
棺外的屍傀少年頓時扛起棺材,邁開僵硬的步伐,沿著河床,朝著那幽寒息傳來的方向,沉默而堅定地行去。
暗流涌動,攪起河底污濁。
在它們離去後不久,不遠處一片礁石的陰影里,一尾通體泛著淡淡銀色光暈、形貌神異的修長魚怪緩緩顯出身形。
銀書生靜靜地懸浮水中,那雙魚眼,透過渾濁河水,默默注視兩屍怪離去的背影。
「第十六個可疑的觀察對象————最近的怪事有些多啊,算了,都一五一十回稟上神吧」」
。
「最近我都累瘦了,待會還是在上神面前,小小訴苦抱怨一下,才能顯得我銀書生鞍前馬後,勞苦功高。」
望秋山。
短短半月時間,漫山已是翠竹凝霜,竹葉簌簌作響,將澄澈的天光剪得零碎。
某洞府內,丹爐下的地火熊熊燃燒,映得秦紫霞俏臉微紅,額角鼻尖沁出細密汗珠。
而她卻恍若未覺,只全神貫注地調控著火候,手中法訣變幻,將一味味靈藥投入爐中。
「丹火候,金液凝——————心要靜,意要專————」
她口中喃喃,不知是念誦丹訣,還是在說服自己。
「是不是,只要我再努力些,多賺些符錢,多備些禮物,再對陳師兄好些,陳師兄便能————多看我一眼?」
指腹傳來灼痛,秦紫霞低頭,看見原本纖白的手指因長期控火、處理藥材,已磨出了薄繭,肌膚也略顯粗糙。
——
她微微蹙眉,眼中掠過一絲委屈,旋即又被更深的執念壓下,「無妨,無妨————堅持到下月初,便能回返道院,再向陳師兄「請教」了————」
如今,這每月一次的論道請教,近乎成了秦紫霞在這枯燥辛苦、近乎007的煉丹生涯中,唯一能照亮心底的光亮與期盼。
洞府外傳來破空聲,魏青梧的身影落下,面帶風塵,卻眼神明亮。
「秦師妹,朱師弟,且停一停。」
一聲沉朗的呼喊破開竹濤,如鐘鳴谷應,傳遍望秋山。
手持藥鋤在竹林間修建籬笆的朱真,也放下手中差事,朝這邊走來。
魏青梧開門見山,「我自白廬秘境折返,此番秘境之中,機緣已顯,兇險亦伴之。乾寧使團遣入秘境的修士,已與我方多有摩擦。林錦瑟林道友————」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濃濃的煽動意味。
「已在秘境連斬兩名乾寧修士,更奪得一枚白廬劍丸!此等際遇,實乃天賜!若我等結伴前往,互為奧援,未必不能斬獲機緣,揚我鰲山威名!若是畏縮不前,豈非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秦紫霞手中動作微頓,眸中閃過掙扎。
秘境兇險,她豈能不知?
但魏青梧的話,尤其是林錦瑟三字,還是讓她浮想聯翩。
那位林師姐清冷孤高,實力強橫,如今又得劍丸,可謂是如虎添翼。
反觀自己,一直縮在望秋山煉丹。
更重要的是————
「陳師兄留守後方,煉製符水,又能掙得多少符錢?怕是維持自身修行都顯侷促。」
「林師姐她————」秦紫霞的聲音飄在風裡,「已突破采炁後期了吧?」
「何止。」魏青梧輕笑,一粒劍丸在他指間躍動如活物。
「林道友得白廬劍丸溫養丹田,不出十年必入【玄光】。屆時,我們恐怕都得叫其一聲林師叔了!」
魏青梧上前一步,聲音陡然壓低,字字卻如錐。
「秦師妹,你若繼續在望秋山煉丹,一年所得不過百餘符錢。而秘境中一樁機緣,便抵得上十年積累!」
他自光灼灼,「林錦瑟能做到,你我為何不能?若此番結伴前往,互為奧援,未必不能斬獲機緣,揚我鰲山威名!」
話音未落,他猛將劍丸向天一拋!
銀光炸裂,化作百道細密劍絲沖天而起,在暮色中織成一張璀璨光網。
劍鳴錚錚如龍吟,竟引動望秋山地脈靈炁翻湧,竹海譁然傾倒如朝拜。
「這————」
秦紫霞怔怔望著魏青梧掌心那點銀芒。
「是啊,我若也貪圖安穩、畏懼險途,將來又如何能————如何能讓陳師兄過上好日子?」
一念及此,秦紫霞心中那點對危險的畏懼,竟被一股莫名的勇氣與責任感壓了下去。
秦紫霞貝齒輕咬下唇,眼中漸漸浮起決絕。
「好!魏師兄,我去!」秦紫霞斬釘截鐵道。
一旁的朱真本欲一口回絕。
開玩笑,白廬秘境雖然乃【金丹】真君們的掌心玩物,如今更是聖乾兩國的鬥劍之地。
但秘境裡的那些劍種」,可並不好相與啊。
聽說,白廬秘境乃前古蜀山劍修的一支,峨嵋白廬派的遺存洞天。
此派劍修,不重外物,專修劍丸。
劍丸,非金非鐵,乃劍修搜集天材地寶,一元靈後,又結合一身精氣神與劍道感悟所凝,孕于丹田。
運使時如丸跳擲,迅如光電,鋒銳無匹,更可隨主成長。
但或許是此間道統跟劍道有關的緣故,那些劍修們是個個悍不畏死,一言不合就要說些什麼寧折不彎,敢以此劍問軒轅」等奇奇怪怪的話。
尤其是數百年前,秘境中峨嵋白廬派的宗主齊靈天,為抵禦魔教入侵,將海外左道之首的百欲神君狙擊於山門外,竟然悍然引爆宗門靈脈,崩解劍丸,使整個峨嵋白廬派,墜入地底。
海外左道十不存一,分崩離析。
而峨嵋白廬派的至高劍丸,紫郢劍也就此失蹤。
而至於齊靈天、百欲神君這兩人為何突然掀起正魔大戰,不死不休————
竟是百欲神君酒後失言,宣稱他那口新祭煉的【青索劍】,遠勝峨嵋白廬派的【紫郢劍】。
青索劍下,再無紫郢。
齊靈天聽聞,頓時怒了,在峨嵋白廬派設下斗場,點名道姓,讓百欲神君來此鬥劍。
然後,百欲神君還真的來了!
然後,兩人一番火併,幾乎把白廬秘境掀了個底朝天。
所以,朱真還是有些不願意遭惹那些劍瘋子的。
尤其是他朱真出身雲根素問峰,跟腳乃一株金鑲玉竹,曾受聖上爺贊一句天地精華,鍾靈毓秀」。
但問題是,金鑲玉竹可是天然用來鑄劍的好材料!
朱真去了白廬秘境,無異於一位黃花閨女落入一群豺狼虎豹之中。
但凡有劍修見了他,恐怕都得雙眼冒光,道一句道友,你與我有緣————
朱真實在是不願親臨險地。
可是————
「下山前,師傅曾用六爻推天術」掐算因果,道明我有一樁事關突破玄光境界的機緣,繫於秦師妹身上————萬一,秦師妹在秘境中,出了差池————」
朱真心思浮動,眼露猶豫之色,最終猛地一咬牙。
「那些劍種使劍,我也使劍,誰怕誰?去!」
周圍幾個正在打理藥圃的採氣修士見狀,也紛紛上前應聲,個個眼中閃爍著對機緣的渴望。
魏青梧喜笑顏開,大手一揮:「好!隨我出發!」
話音落,他率先化作一道玄色遁光沖天而起朱真等人緊隨其後,遁光劃破望秋山的晨霧,朝著大運河深處方向疾馳而去。
秦紫霞最後回望了一眼望秋山。
夜色已吞沒山巒輪廓,唯有一點煉丹爐的微弱燈火,在竹海盡頭明明滅滅。
她咬唇轉身,也就此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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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後。
運河深處。
一座孤島如黑鐵巨劍倒插於怒濤之中。
島嶼上空終年籠罩灰白霧靄,今夜卻見霧靄翻湧,不時有各色遁光破霧而入,在夜空中拖曳出流星似的軌跡。
秦紫霞凝目細看,忽然輕吸一口氣:「那是————乾寧國的使船?」
劍家外海域,一艘長達五十丈的樓船靜靜泊於浪濤之上。
船體以玄鐵為骨,外包紫檀靈木,船身刻著繁複的符紋,泛著溫潤的靈光。
桅杆懸七面繡金色日輪的旌旗,正是乾寧國的「大日金丹旗」。
此刻艦舷邊人影綽綽,皆著乾寧制式袍服,交領右衽,袖口緊束,腰佩長劍或法刀。
為首幾人氣息淵深,竟都是采後期境界。
此刻,或許是察覺到秦紫霞等人目光看來,這些乾寧修士轉過頭來,只是神情冷漠的看了眼。
更遠處海面上,還散布著數十道零散遁光。
有衣衫檻褸卻眼含精光的散修,有渾身籠罩黑霧的劫修,甚至隱約可見幾抹血色遁光,乃修習血道功法的魔修。
魏青梧道:「我聖朝某位真君曾言:天下修士,有教無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