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在京風霾


  第695章 在京風霾

  「鐺——鐺——鐺————」

  五月第一天,隨著晨鐘作響,那些早已甦醒的北京百姓便已經嗅到了濃濃的土腥味。

  窗外天色昏暗,完全不同於夏季清晨的透亮。

  對於有經驗的老人來說,他們很清楚這代表什麼。

  不過對於那些從南方而來的漢軍將士來說,這日卻顯得格外新鮮。

  「今日風霾,操訓取消!」

  「出營記得找各自的百總報備,上了街別尋釁滋事。」

  正陽門左右的營房內,營內的坐營官帶著兩名書吏,冒著風沙挨隊通知。

  在他的通知下,駐守北京的南兵們才知道了今日天色不對的真正原因。

  兔思閱讀為您帶來最新的小說進展

  從未見過沙塵暴的南兵們在坐營官走後,立馬沖向了班房外。

  只見過往透亮的北京,此時被土黃色的風沙所覆蓋。

  不遠處出入正陽門的百姓們,幾乎個個都戴上了大帽,披上了斗笠。

  不同於尋常大帽和斗笠的是,這些帽子沿邊有紗、布落下,遮住了吹入帽內的風沙。

  其中普通百姓戴的紗帽只罩住了頭,而稍微有錢些的富戶紗帽則是罩住了全身。

  畢竟前者穿的只是絹綿細麻等材質的衣裳,即便被風沙吹得滿身都是,清洗起來也不麻煩。

  相較於前者,後者那些穿著綾羅綢緞的富戶和官員們就稍微難熬了。

  紗帽的紗布雖然能將風沙擋在外面,但也極易遮蔽視線。

  因此這種日子裡,他們大多都會選擇僱車出門。

  正因如此,今日大街上能看到的基本都是普通百姓,而富戶們除了通過城門時會錄個面,其它時候都龜縮車裡。

  感受著這種不同,軍營里的南兵們也嫌麻煩,紛紛選擇在班房裡睡覺。

  與南兵們相同的,還有住在紫禁城內的劉峻。

  今日的他沒有前往武英殿,而是就在建極殿處理奏疏。

  為此,倒是麻煩了六部五寺都督府的堂官們。

  「據甘肅總兵官周虎所稟,刑部所發配的數萬罪民和十餘萬陝北流民均已妥善安置。」

  「正因如此,甘、肅二府已經容納不下更多百姓。」

  「如今甘肅的三個屯田營已經在嘉峪關外,昔年赤斤蒙古衛駐地的大草灘、赤斤城兩地復墾了一萬五千餘畝水澆田。」

  「周虎奏稟朝廷,希望請朝廷為兩地賜名,最好在秋收結束後設府移民,以此讓屯田營繼續向西復耕。」

  建極殿內,劉峻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而王之心則是在稟報奏疏內容。

  劉峻聽後,不由得詢問道:「六部可有提出這兩城的賜名?」

  「回稟陛下。」王之心作揖道:「吏部的平涼王與戶部的開國公查閱了漢唐故典,認為大草灘的城池可賜名為赤金鄉」

  c

  「至於原本的赤斤城,則是可以用唐代的玉門縣作為賜名。」

  「之所以設置,主要原因在於玉門縣旁邊就是赤斤水,可以開墾並澆灌的耕地不少於三萬畝。」

  「與之相比,赤金鄉雖然草肥水美,但適合開墾的耕地卻不多。」

  「在保留馬場的情況下,能開墾的耕地也就五千多畝,居住數百戶百姓就足夠了。」

  「至於這個馬場,據都督府此前收到的塘報所稟,約能養馬兩千。」

  隨著王之心話音落下,劉峻倒是沒有關心這個馬場的情況,而是詢問道:「嘉峪關以西,曾經是前明的關西七衛,而後被吐魯番所占,七衛內遷。」

  「如今我大漢西出嘉峪關,開墾荒地近二載,吐魯番就沒有出兵襲擾嗎?」

  「回稟陛下。」王之心聞言,旋即解釋說道:「前明對西北事宜並不關心,所以前明兵部留下的消息都已經十分陳舊。」

  「吐魯番早在幾十年前就被哈實哈兒國滅亡,而今就周總兵官所稟,哈實哈兒國已經征服大半個西域,唯有天山北部的瓦刺諸部未曾臣服。」

  「興許是因為關西苦寒,因此哈實哈兒國這兩年並未對我朝在嘉峪關以西的屯田營襲擾。」

  「不過據周總兵官所言,哈實哈兒國倒是在去年入秋的時候,派出了商隊與玉門縣接觸。」

  哈實哈兒國,按照中原素來以國都命名西域國家名稱的習慣,那這個國家應該就是葉爾羌汗國。

  劉峻對葉爾羌汗國了解不多,只知道這個國家在崇禎年間達到巔峰,而後在明清交際

  時發生內鬥。

  在內鬥爆發後,準噶爾強勢吞併天山以北的瓦刺諸部,然後在清朝三藩之亂時覆滅整個葉爾羌汗國。

  大致的情況應該就是如此,具體的細節劉峻也記不清楚。

  不過不管葉爾羌汗國實力如何,漢軍日後肯定是要收復西域的,而收復西域的第一步就是在關西建城復墾。

  如今的玉門縣和赤金鄉只是剛開始,後續漢軍還要沿著關西的各條河流,恢復漢唐時期的晉昌、常樂、敦煌、壽昌等四縣。

  這般想著,劉峻也開口吩咐道:「傳令給周虎,多派精騎巡哨玉門、赤金等處。」

  「倘若哈實哈兒敢進犯關西,准他自行決斷。」

  「臣遵旨。」王之心聽後便清楚了自家陛下的想法,因此連戶部那邊提出的問題都給擱置了。

  雖說他也不知道關西那種苦寒之地有什麼需要爭奪的,但自家皇帝想打就打。

  把銀子拿來開疆拓土,總比像前明那般,被皇帝挪用去修皇陵和王府要好。

  「陛下,四川總兵官高國柱有奏。」

  王之心取出下一份奏疏,並在劉峻示意後將奏疏其中重要內容讀道:「朝廷重設烏斯藏、朵甘都司之事,蜀王與總兵官高國柱接旨,而後派騎兵二千護送提舉使楊邈入西番宣旨。」

  「半個多月前,青海土默特的卻圖汗朝克圖已經接旨為朵甘都司指揮同知。」

  「青海的瓦剌台吉圖魯拜琥則是稱其在青海以西用兵,暫時無法接旨,請朝廷先前往烏斯藏宣旨。」

  「眼下楊邈已經帶兵前往烏斯藏宣旨,並準備在烏斯藏宣旨結束後,再前往白利宣旨,最後向圖魯拜琥宣旨。」

  圖魯拜琥的心思十分明顯,顯然是不願意臣服大漢,放棄奪取整個雪區的機會。

  可他也清楚,有高國柱駐兵在松潘,他就不可能占據整個雪區。

  正因如此,他謊稱自己不在青海湖附近,讓楊邈先去烏斯藏和白利宣旨。

  倘若烏斯藏的藏巴汗和格魯派、噶舉派不願意聽從旨意稱臣,那白利的頓月多吉肯定也不願意稱臣。

  要是這三方都不願意稱臣,那圖魯拜琥自然也就不用跟著稱臣了。

  不過以當下的局面來看,勢弱的格魯派是肯定會稱臣的,現在就看藏巴汗和噶舉派會怎麼做了。

  楊邈所率的兩千騎兵是嚇唬不住他們的,真正能嚇唬住他們的,始終是最關鍵的茶馬貿易。

  烏斯藏和白利之所以自恃身價,也不過是因為雲南還在明軍手中。

  哪怕他們和大漢翻臉,他們仍舊可以走雲南獲取茶葉,所以他們才有恃無恐。

  此次宣旨,算是劉峻給他們的一個機會。

  如果他們抓不住,那等大漢收拾了殘明勢力和清軍,接下來就要收拾他們了。

  畢竟想要控制蒙古,必然先控制雪區,只有控制雪區,掌握各教派,才能更好地控制蒙古諸部。

  「讓楊邈正常宣旨,如果他們不接旨也無礙,日後有的是他們求著冊封的時候。」

  劉峻的語氣比前幾個月討論此事時還要輕鬆些,因為土默特的杭高、古祿格和鄂爾多斯部的額璘臣都已經歸順漢軍。

  哪怕漢軍還不能直接派兵去河套深處築城,但三部已經能向漢軍提供數量不少的軍馬了。

  這三部加上青海土默特部,漢軍每年都穩定有近萬軍馬進入軍中。

  光是四月份的茶馬互市,陝西那邊就收了七千餘匹軍馬。

  這些軍馬如今正在被趕往關中,由趙寵繼續操練騎兵。

  雖說這些騎兵是趕不上秋收前後對山西的戰事了,但後期對清軍的戰事卻用得到他們。

  這般想著,劉峻便瞧見班值太監端著滿木盤的文冊走入殿內,來到王之心耳邊嘀咕了幾聲。

  等王之心聽完後,他才向劉峻行禮道:「陛下,這是戶部剛剛送來的北直隸的《黃冊》和《魚鱗圖冊》。」

  在聽到王之心說的是有關北直隸人口耕地的事情後,劉峻便稍稍坐正,同時示意道:「說說具體戶口和耕地情況。」

  「是。」王之心行禮應下,而後將木盤的那些文冊放下,仔細翻找後才說道:「北直隸共有一百零九萬六千二百一十七戶,五百四十八萬一千一百二十九口。」

  「此外,共有田三千四百五十七萬一千四百二十七畝三分,另有拋荒田上千萬畝。」

  「其中有近三成耕地屬在京舊臣勛貴,不過近七成的舊臣勛貴都願意接受朝廷的贖買。」

  「不過具體的贖買數額尚未定下,王府尹說等查清了通套虜案」的那些罪臣再議。」

  由於劉峻入京後,就已經先後抄沒了在京九成的宦官家產,而後又抄沒了吳家兄弟三族的家產,因此北直隸有不少土地都在朝廷手中。

  哪怕還有三成土地沒有收回,但也足夠給北直隸的百姓均田了。

  只不過北直隸的人口情況,著實令劉峻忍不住惋惜。

  畢竟北直隸在洪武年間就二百餘萬人口了,後來朱棣將北京定為行在後,又帶來了幾十萬軍民及其家眷。

  偌大河北,哪怕有上千萬人口也不出奇,結果真的查清後卻只有五百五十萬不到。

  這其中損失的人口,基本都是因為建虜入寇而死的。

  光是戊寅之變,明廷自己查出的死者便有百萬之多,這還不算被擄走的幾十萬人口。

  光是這一次,河北和山東損失的人口便接近二百萬。

  這般想著,劉峻也開口說道:「按照王兆祥所說的,先查案,然後再贖買。」

  「臣遵旨。」王之心恭敬應了下來,而後便將文冊重新整理,交給當值太監帶往了戶部。

  瞧著當值太監離開,劉峻的目光則是看向了那窗外昏暗的環境,忍不住唏噓。

  「這風霾,往年要持續多久?」

  面對劉峻的詢問,王之心不由啞然道:「春末秋收之間,少則十幾次,多則二十幾次,每次多則兩三日,少則一日。」

  「娘地————」聽到王之心的話,劉峻忍不住在心底罵娘。

  這北京的沙塵暴,遠比在西安時還要頻繁。

  按照王之心說的,每年最短都得有大半個月在吃土的路上,長的時候能達到兩個多月。

  如今這風沙才剛剛開始,劉峻便已經想念在保寧和成都的日子了。

  「把香爐的薰香加多些吧。」

  「是————

  雖然在心底吐槽,但來都來了,他也不可能因為自己個人不習慣而遷都。

  更何況這個時代的西安、洛陽可養不起百萬人口的都城。

  這般想著,劉峻也只能繼續讓王之心挑選奏疏,自己口述處理。

  不過在他口述處理的同時,王兆祥則是坐在拱衛司衙門的某座書房內,門窗緊閉的端

  著茶水慢慢品味。

  在他的書房外,拱衛司的各處屋裡則是傳來窸窸窣窣的翻書聲。

  不多時,這些翻書聲漸漸變小,最後徹底停下。

  「篤篤」

  「進來吧。」

  在王兆祥的示意下,屋門被打開,而後濃重的土腥味混著風沙吹入書房,屋門很快被來人合上。

  王兆祥抬頭看去,只見是高時橋帶著一本文冊走來,而他的目光也死死定在了文冊上。

  高時橋見狀,旋即上前將文冊擺在他桌前,而王兆祥則是看向他眼神示意。

  「稟告指揮使,從套虜手中獲取的這些帳冊中,涉及二十七家商賈,其中十三家在宣大和山西,十四家在京畿。」

  「其中包括此前被我朝處置的六家舊臣勛貴,還有八家未曾處置。」

  「這八家都是舊臣中的勛貴,其中有六家沒有買——沒有支持朝廷。」

  高時橋的話音落下,王兆祥便皺眉敲了敲自己椅子的扶手。

  僅僅查出八家,且八家中有兩家已經表態買了朝廷的國債。

  倘若真是如此,那僅僅處置這六家,哪怕牽連其三族,又能抄沒多少金銀錢糧?

  如今陛下需要的錢糧缺口,可不是區區三四百萬兩就能解決的問題。

  想到此處,王兆祥抬頭看向高時橋並詢問道:「在京舊臣,還有幾家沒有表態?」

  「共大小四十二家。」高時橋恭恭敬敬地回稟,並解釋道:「其中有九家屬於小門小戶,即便抄沒其家產也不過幾千兩銀子。」

  「剩餘三十三家,下官早已吩咐拱衛司的弟兄去查。」

  「其中有不少勛貴走的都是曾經內喀爾喀和哈喇慎三十六部的路。」

  「除此之外,其它那些舊臣勛貴,多少也犯了些事情。」

  「只要重新找上當初報官人的家眷,走順天府衙的路子報案,足夠讓他們犯上事。」

  「只要犯了事把整府圈禁起來,再派人尋根究底地把他們在北直隸和老家置業的事情查一查,雖說證據不算全,但是強行抄沒也足夠了。」

  高時橋的手段果然不錯,自己都沒有開口,他便已經想好了理由和處置手段。

  王兆祥這般想著,心底高興的同時也皺眉道:「為何是報官人的家眷,報官人本人呢?」

  「都死了。」高時橋平靜說道:「這些舊官畢竟視人命為草芥,明著不敢殺,暗地裡使喚幾個市棍去殺卻不難。」

  「若非那些市棍被發配遼西和甘肅,這案子還能更簡單些。」

  「嗯。」王兆祥沒有追問太多,只是看向他說道:「這件案子交給你,敢不敢接?」

  「敢!」高時橋壓根不怕這些人身後的那些利益網,畢竟只要他動手,這些人和他們身後的人都逃不了。

  唯一令他忌憚的,不過就是辦了太多抄家的案子,很容易被群臣疏遠。

  只不過與權力相比,這點根本不影響什麼。

  自家陛下,可不是前明的朱元璋。

  「行,這件事交給你了,做漂亮些。」

  王兆祥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而高時橋也躬身作揖後退了出去。

  只不過這次他沒能很快關上門,因為王兆安就在門外,所以耽擱了會兒。

  不過等他走出去後,王兆安也走了進來,同時關上門對王兆祥作揖道:「朝鮮的人選已經安排好了。」

  「那譚國柱擢升為百總,日後負責朝鮮的情報收集。」

  「嗯。」王兆祥可沒有忘記當初貿然開口的譚國柱,所以在朝鮮派人這件事上好好關照了他。

  對此,王兆安也不由得說道:「大哥,那譚國柱我瞧著有些能力,為何————」

  「正因為他有些能力,所以我才派他去。」

  王兆祥打斷他的話,同時說道:「他既然有野心有能力,朝鮮那邊最適合他不過。」

  「他要是能闖出來,陛下和你我臉上也能有光。」

  「是————」王兆安低下頭,只覺得自家大哥似乎在成為拱衛司指揮使後變了許多。

  以前的他,可不會在乎手下人的冒頭和僭越,但如今——

  「行了,退下吧。」

  王兆祥擺手吩咐著,而王兆安見狀也只能退了出去。

  在他退出去的同時,王兆祥也下意識端起茶杯喝了口,緊接著皺起眉頭。

  北京雖好,但風沙還是太大了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