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若為修道故,祖業亦可拋


  第117章 若為修道故,祖業亦可拋

  觀陽峰頂常年雲遮霧鎖,掌門坐鎮以後更是煙嵐如潮,絲絲縷縷纏繞山體,隔絕外界窺探目光。

  往深處看,竟無半分樓閣殿宇,亭榭觀台的蹤跡,整座山腹似被挖空,不知引來哪路水脈,匯成一汪煙波浩渺的大湖。

  湖面碧波翻湧,水色卻奇,上清如琉璃剔透,下濁似凝脂厚重,時而蒸騰如霧,時而旋繞如帶,透著幾分靈動變化,盎然生氣。

  當中更有無數青蓮鋪展,枝蔓根碩,大有連天之勢。

  一葉烏篷小船緩緩穿出,木槳輕搖,撥弄水痕,盪開漣漪。

  功至十二重,只掌挪峰頭的掌門柳煥,正端坐船頭。

  他身前擺著一方烏木小案,案上一隻紅泥小爐正沸,茶湯滾起細泡,裊裊茶香漫出,沁人心脾。

  幾無窮盡的水氣散去,不再遮掩這位掌門面容,卻是兩鬢微微霜白的中年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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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潤如玉,雅致風流,想必少時也是個俊逸郎君。

  對外宣稱閉關的周芙立在湖岸,好似賞著水景。

  見著烏篷小船靠攏過來,恭敬喚道:

  「拜見掌門。」

  柳煥坐在舟中,抬手虛扶:

  「不必拘禮。上船來,這壺合淥茶,正是為你煮的。

  日前靈氛陡變,上炎煅金,你我這修癸水的最是受不住。

  飲了這茶,能平一平氣機,少受些灼身燒心的苦楚。」

  周芙躬身謝道:

  「弟子多謝掌門賞賜。」

  說罷移步登船,斂衽跪坐於柳煥對面。

  柳煥一邊嫻熟地烹茶斟水,動作行雲流水,一邊垂眼注視茶爐的火捻,低聲問道:

  「那縷『壬水重濁氣』被取走了?」

  周芙頷首應道:

  「監功院的姜師弟,幾日前到至功院求見。

  弟子依掌門吩咐,將那縷『壬水重濁氣』留與他,讓他盡可取用。」

  柳煥摩挲著茶盞杯沿,緩緩點頭:

  「姜異此子,從他當初請命入監功院,我便知曉是個有鋒芒的好人材。

  果然,還得是寒微草芥殺出來的足夠決絕。」

  周芙雙手接過茶盞,湊到唇邊輕抿一口,輕聲道:

  「隋長老想將楊峋煉作道參,姜師弟不過練氣六重,只因受了楊峋栽培之恩,便敢對練氣九重的隋長老動殺心,可見是個重情義的性子。」

  柳煥好似帶著幾分玩味,笑問道:

  「徒兒這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了?」

  周芙趕忙放下茶盞,垂首回道:

  「只是惋惜姜師弟。即便有一縷『壬水重濁氣』克制隋長老的丁火修為,也不過增添兩成勝機罷了。

  他孤身去觀緣峰,怕是九死一生。」

  柳煥語氣淡得似湖面的煙嵐,聽不出喜怒:

  「徒兒,姜異身死,你才好活。

  隋流舒一條命,除去搭進去楊峋、姜異兩名『行兇禍首』,還要外加赤焰、養魂、採藥三座峰頭,方能讓先天宗高抬貴手。」

  周芙默然不語,心下瞭然。

  掌門栽培她這麼多年,靈資靈材從不短缺,讓一介鄉族野地的庶女,成為如今牽機門內峰的大師姐,執掌至功院。

  為的便是有朝一日幫師父了結隋流舒,取回那半份法脈符詔。

  那縷壬水重濁氣,本是柳煥留給自己的殺招。

  「師父。」

  周芙陡然改了稱呼,抬眼看向柳煥,沉聲道:

  「牽機門若沒了四座峰頭,山下坊市的門面也得關停,眾多凡役無處安身。便是將法脈符詔湊齊,怕也如同虛設了……」

  柳煥忽地大笑道:

  「傻徒兒,你還不明白麼?你以為我要除隋流舒,只是因他覬覦柳家祖業,動過改李代桃僵的篡奪心思?」

  周芙微怔,眼中充滿疑惑。

  難道不是如此嗎?

  柳煥端起茶盞,卻未飲,只輕輕地把玩著:

  「我只想拿回那半份法脈符詔罷了。

  想我三十歲前,所過日子無非八字概括,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我叫隋老賊為『乾爹』,每日晨起便去觀緣峰請安,侍奉身前端茶倒水,比他親女兒還孝順!」

  柳煥頓了頓,又將茶盞壓下,瓷盞與木案相觸,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那老賊最愛玩弄人心,擺那恩威並施的架子,借著我犯錯由頭,動輒就罰跪打板子。

  只因殺了個陰傀門的內峰弟子,惹惱了他,便被逼著當眾跪在觀瀾峰啟功院外,做那搖尾乞憐的模樣,磕頭求『乾爹』原諒……」

  柳煥說到此處,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寒涼,仿佛在講旁人的舊事:

  「那時我心中恨火如炙,恨不得與隋老賊拼了!可我終究隱忍住了,我父親臨終前交待過,必須熬到隋老賊衝擊練氣十重之日。」

  周芙並非初次聽見柳煥提及這段恩怨糾葛,但掌門如此不加掩飾流露情緒,還是頭一回。

  「他突破練氣十重功虧一簣,我卻順順噹噹闖過,凝了先天一炁。」

  柳煥抬手將冷透的茶湯一飲而盡:

  「我本以為總算能清算舊帳,沒成想隋玉珠竟拜入了先天宗!我又得忍,忍著讓那老賊舒舒服服在觀緣峰頤養天年。」

  柳煥長出一口氣,憋在胸間數十年的鬱氣,竟攪得平靜不起波瀾的碧波湖面翻起大浪。

  如同杯盞茶水劇烈搖晃,烏篷小船也跟著上下拋動。

  「為師從這以後悟出一個道理。什麼家產祖業,不過修道之資;什麼親族血緣,不過世俗累贅;什麼數代之功,法脈之憑,不過登天梯階!

  我成道了,一切歸真,盡可再有!

  我若不成,萬般成空,無需掛懷!」

  周芙心頭巨震,清冷麵色浮現駭然。

  一是師父周身散出的癸水真炁如潮湧來,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二是掌門這番話里,蘊含著拋家舍業只求築基的決絕,讓她遍體生寒。

  「我與照幽派的真人談妥了,等法脈符詔齊全,便將牽機門賣與他,讓康氏再立一座分家。

  作為交換,我能得一處靈窟寶地洗鍊真炁,為築基飛舉多添幾分把握。」

  柳煥今日和盤托出,未做絲毫隱瞞:

  「你放心,師徒一場,為師不會虧了你。

  我為你求了個照幽派內門弟子的名額,以你的天資,在派字頭法脈修行,將來成就也會高些。」

  周芙無言,不知作何應答。

  她從沒想過,掌門竟能狠到將柳家世代相傳的基業、牽機門的根脈都變賣出去。

  多少鄉族拼了數代人,篳路藍縷,不過是求一份能安身立命的法脈符詔。

  「去吧。你既然欣賞姜異的性子,便幫他攔住許閻,免得橫生枝節。」

  柳煥意興闌珊擺擺手,等到周芙離開,他輕輕拂去烏木小案紅泥茶爐,仰面躺在烏篷船頭,一如少年時受了氣,躲到這兒泛舟湖面。

  一晃眼,便是好多年過去。

  茫茫水氣如大霧瀰漫,將他遮蓋住了。

  偶有算帳似的聲音悄然響起。

  「許閻,當值十份上等靈機,韓隸約莫七份左右,姜異可惜了,讓他再修煉幾年,應能與許閻相當……」

  原來這位掌門所賣掉的,不只是柳家祖業,更有內峰眾多弟子。

  ……

  ……

  觀緣峰長老府邸。

  隋流舒負手立在魚池旁,玲瓏寶魚浮出水面,吐露細長煙氣,氤氳變化間,上演清濁交替之景。

  他捻著頜下鬍鬚,目光落在那團煙氣上,冷笑道:

  「癸水在天為雨露,在地為清泉。哼哼,掌門氣機倒是動盪得很。」

  隨手拋灑出大片餌料,引得寶魚搶食,攪得水花四濺。

  隋流舒擦了擦手掌,緩緩抬頭,舉目眺望觀陽峰方向,眼中升起一絲譏嘲之意。

  便是功至十二重又能如何?

  還不是要捏著鼻子,讓老夫在你眼皮底下舒舒服服過得滋潤!

  「你一日不成築基,一日便是那個乖乖叫乾爹的小崽子!」

  隋流舒嘴角扯出笑,眼角皺紋好似都透著得意。

  他正品咂這份暢快,忽聽得管事快步而來,躬身稟報:

  「老爺,楊峋帶著他那晚輩過來拜見了。」

  ps:第一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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