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怒,則授人以柄。


  第42章 怒,則授人以柄。

  李承乾想給柳奭臉上一拳的衝動猛地衝上腦門。

  東宮採買珍玩?

  還是在西州徙民急需物資的當口?

  這分明是暗指他表里不一,虛偽作態!

  他幾乎要立刻拍案而起,厲聲呵斥柳奭竟敢窺探東宮內務、妄加評議!

  然而,就在怒火即將衝破理智的瞬間,李逸塵那雙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冷冽的眼睛倏地浮現在他腦海。

  『殿下,怒,則授人以柄。疑,則自亂陣腳。無論來者拋出何等驚人之語,首要是靜,靜觀其變,方可後發制人。』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了憤怒。

  攥緊的拳頭在案下緩緩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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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臉上努力維持著一種近乎僵硬的平靜,只是眼神銳利地盯住柳奭。

  「柳御史,」李承乾開口,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穩,只是略微有些發緊。

  「司農寺備案,竟細緻至東宮採買之物?孤倒是未曾留意。此事,孤需召典膳監、內府局主事前來,核對帳目,問清緣由。柳御史此問,孤記下了。」

  他沒有否認,沒有辯解,只是將問題接下,並推給了「核對」與「詢問」,為自己爭取了喘息的空間。

  柳奭臉上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加深了,仿佛早料到會如此。

  他並不急於逼迫,反而順勢微微躬身,語氣甚至顯得更憂國憂。

  「殿下明鑑。臣非刻意窺探,實乃核查徙民用度時,偶然見得,心生疑慮,恐於殿下賢名有損,故不避嫌疑,直言上陳。」

  他話鋒於此悄然一轉,變得更為沉重。

  「然,此事尚小。臣既查核採買名錄,便順帶細閱了東宮典膳監、內府局近半年之帳目——這才發現,恐有更大蠹蟲藏於殿下左右!」

  堂內氣氛瞬間繃緊至極致。

  李百藥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許敬宗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眼神閃爍不定。

  後排的屬官們更是連呼吸都放輕了,彼此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目光。

  柳奭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典膳監丞王順,上月借『太子需補養身體』之名,申報採買上好人參十斤。然據臣所查,此批人參並未入東宮藥庫,實則被其轉手售予西市胡商,獲利……不下三百貫。」

  他略作停頓,目光掃過太子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色,繼續道:「內府局直長王達,更甚。其利用職司之便,將民間商戶捐贈予東宮、擬隨徙民車隊發往西州的棉絮二十擔,暗中截留,用於其私宅修繕。此事,臣已錄得西市收貨胡商及受僱參與其宅邸修繕的工匠口供為證。帳目缺口與二人近日私產陡增之情狀,一一吻合。」

  證據、人證、贓款去向……柳奭顯然是有備而來,且準備得極為充分,幾乎堵死了所有臨時狡辯的可能。

  李承乾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蔓延上來。

  王順、王達這兩人,是東宮舊人,平日也算勤勉。

  憤怒再次湧起,但這次混合了一種被背叛的恥辱和事態完全超出掌控的驚慌。

  他下意識地又想看向李逸塵的方向尋求支撐,但強行克制住了。

  柳奭並沒有催促,反而後退了半步,語氣從方才的直陳轉為一種沉痛的感慨。

  「臣近日恰重讀前隋記載,見大業年間,御史大夫裴蘊曾奏報:江都郡丞王世充、御史大夫虞世基,皆有大肆貪墨、欺瞞君上之嫌。然煬帝卻以『世基善解朕意,世充能辦雜務』為由,始終未予嚴懲,一味姑息。」

  他重重嘆息一聲,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回李承乾臉上,那目光里充滿了沉重的憂慮。

  「後來如何?王世充擁兵自重,割據一方;虞世基蔽塞言路,蒙蔽聖聽。隋室江山,很大程度上,便是亡於這『容污納垢』、『因私廢公』之念!陛下登基以來,日日以隋亡為鏡鑒,命我等編纂《貞觀政要》,時時警醒,所懼者,正是重蹈此覆轍啊!」

  這一擊,極其狠辣。

  將東宮兩個貪墨小吏的行為,直接與導致前朝滅亡的巨奸大惡類比,並將處置與否,提升到了是否遵循當今陛下治國方略、是否牢記隋亡教訓的政治高度。

  最後,柳奭上前一步,再次躬身,姿態極其恭謹,言辭卻將這場「陽謀」推至無可迴避的頂點。

  「殿下乃大唐儲君,是陛下欽定的未來君主。今日東宮出現王順、王達此等蠹蟲,若殿下因念舊情或顧及顏面而寬容姑息,與當年煬帝之縱容王世充、虞世基,其間差異,又有多少?若殿下決意處置,又當如何處置?是僅罷官去職,小懲大誡?還是依《唐律》,徹查嚴辦,下獄問罪,以正視聽,以儆效尤,讓東宮乃至天下官吏皆知殿下反腐肅貪之決心?」

  李承乾想厲聲斥責柳奭用心險惡,借題發揮。

  那熟悉的、想要毀滅一切的衝動在他胸腔里翻騰。

  「怒,則授人以柄。」李逸塵的話再次如冰錐刺入腦海。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那團灼熱的怒火壓入心底。

  大腦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冰冷地運轉起來。

  柳奭?

  他並非魏王核心,今日竟敢如此發難,必是受人指使,得了十足憑據。

  硬撼其鋒,正中下懷。

  孤此刻不能怒,孤要……看清他的棋路。

  「柳御史所奏之事,關係官員操守,亦關乎東宮清譽。」他頓了頓,「孤需時間,理清此中細節,亦需召詢東宮相關官員,查明原委。」

  柳奭一直仔細觀察著太子的每一絲反應。

  見他非但沒有暴怒失態,反而表現出異乎尋常的冷靜,甚至說要「理清細節」、「召詢官員」,心中先是微微詫異,隨即湧起一股更深的得意。

  強裝鎮定?

  拖延時間?

  正合我意!

  他要的就是太子無法立刻做出完美應對,要的就是將此事的影響持續發酵。

  柳奭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那笑意帶著盡在掌握的從容。

  他微微躬身,語氣依舊保持著臣子的恭敬,但話語間的步步緊逼絲毫未減。

  「殿下慎重,臣能理解。」

  柳奭聞言,臉上那絲「欣慰」的表情再次浮現,仿佛真的很高興太子能「循律行事」。

  他躬身道:「殿下既願循律而行,臣自當靜候結果。」然而,他的下一句話,卻徹底封死了李承乾想要內部消化的最後一絲可能。

  「只是,為免東宮自查或有『燈下黑』之嫌,臣已於今日清晨,將所獲王順、王達貪墨之部分線索與證人證詞,抄錄一份,呈送大理寺備案。想來三法司聯動核查,更能確保此案水落石出,彰顯我大唐律法之公正嚴明,殿下以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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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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