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說得倒是冠冕堂皇!
第68章 說得倒是冠冕堂皇!
太子強調「善於內政安民」、「理順錢糧戶籍」,這無形中又將人選的範圍導向了那些更偏向文治、與財政民生相關的官員體系。
而這類官員,往往與世家大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同樣也更容易被東宮所影響或拉攏。
他雖然沒有具體人選,但卻在巧妙地引導著選人的標準,向著對他可能有利的方向傾斜。
長孫無忌心中冷笑更甚。
果然還是在耍弄心機!
以退為進,暗度陳倉!
褚遂良微微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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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既已明示選才之方向,側重於內政安民、精於籌算之幹吏,且心中無私薦,此乃朝廷之福,亦是殿下持重之舉。臣以為,可依此標準,著吏部會同尚書省相關曹司,先行篩選符合條件之候選官員,詳列其履歷、考功、政績,形成名冊與考語,上呈殿下預覽。待殿下過目後,再連同殿下意見,一併奏報陛下聖裁。如此,既全殿下聽政參詳之責,亦合朝廷選官銓敘之制,更為穩妥。」
他這番話,將太子方才那番看似無為的應對,迅速納入了帝國官僚機器的規範流程之中。
既承認了太子在此事上的倡議權和審核權,又牢牢守住了最終決定權歸於皇帝的底線,同時將具體執行的擔子壓到了吏部身上。
無論太子背後有何盤算,在這一套嚴密的程序面前,都需按部就班。
李承乾端坐於上,面容平靜。
他目光掃過褚遂良,又緩緩移向殿內眾臣,最後落回褚遂良身上,微微頷首。
「褚卿所議甚善。便依此辦理。吏部需儘快著手,務求公允詳實,勿使賢才埋沒,亦不容庸碌者濫竽充數。」
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仿佛只是批准了一項再尋常不過的流程。
長孫無忌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
無人選?
依制辦理?
說得倒是冠冕堂皇!
陛下縱然洞察,面對這合乎章程、看似公允的舉薦,又能如何駁斥?
這步步為營,將自身意圖包裹於朝廷規制之內,已非昔日那個只會咆哮東宮的狂悖少年所能為!
房玄齡眼神溫潤中帶著審度。
他捋了捋長須,心中念頭飛轉。
太子今日之舉,初看急切冒失,惹得陛下不悅。
然則在這顯德殿內,面對諸臣詰問,卻能穩住陣腳,先是坦言「無人選」以避嫌,繼而借褚遂良之言,順勢將選才納入正軌。
這番應對,雖略顯青澀,卻已初具沉穩之態,懂得借力打力,利用規則保全自身、推進意圖。
陛下要看的,不就是太子的進步與器量麼?
太子能忍住不安插私人、不急於攬權的衝動,轉而尋求制度內的解決之道,這本身便是極大的進步。
太子今日表現,雖藏心思,但手段尚算光明,陛下得知,縱然仍有猜疑,但那份因太子進步而產生的欣慰,應能壓過不悅。
有時候,想要得到東西並非過錯,關鍵在於如何去要。
太子此法,雖稚嫩,卻走在了正路上。
西洲黜陟使人選之事暫告段落,殿內氣氛微妙地鬆弛了少許,但旋即又被更具體、更繁瑣的事務所填充。
「殿下,」民部尚書唐儉清了清嗓子,將議題引向實處。
「西州徙民,首重錢糧。依初步所議,首批徙死囚及眷屬、並招募良家子,合計約需安置五千戶。沿途糧秣供給,至西州後初始口糧、種子、農具、耕牛購置,乃至營建臨時居所之費,初步核算,需錢約十五萬貫,糧二十萬石。此尚不包括後續水利興修之巨額投入。如今國庫雖非空虛,然遼東、北疆皆需用度,各處賑濟、河工亦不可免,此項開支,需從長計議,或需分批次撥付。」他攤開一份粗略的算稿,數字沉重。
工部侍郎接口道:「唐尚書所言甚是。西州地理,臣等查閱舊檔並詢及曾往來西域之商賈,皆言其地乾旱,水貴如油。若要徙民長久安居,水利興修乃重中之重,絕非小打小鬧可成。開鑿深渠,引雪水灌溉,修建澇壩蓄水,所需民夫、工匠、物料,耗費恐更甚於徙民本身。且西域工匠於此道技藝生疏,多數匠人、物料需從中原調撥,路途遙遠,損耗巨大,工期亦難保證。」
兵部官員則道:「徙民安置,安全為要。西州現有駐軍,維持日常治安尚可,若大規模徙入人口,難免良莠不齊,恐生變亂。增設折衝府,招募府兵,其裝備、餉銀、營房,又是一筆開銷。且新募之兵戰力幾何,能否堪用,尚需時日檢驗。」
刑部官員也補充道:「徙囚之事,管理尤難。需派精幹刑吏隨行,並需在西州設立相應監管刑徒之署衙,制定嚴苛律條,以防囚徒聚眾生事,或逃逸為禍地方。此部分官吏選派及日常維持費用,亦需納入考量。」
各部官員從自身職司角度出發,紛紛陳述困難,提出需求,顯德殿內一時間充滿了各種具體而微的難題,數字、物料、人力、風險交織成一幅龐大而複雜的圖景。
方才關於人選標準的空泛討論,此刻被這些實實在在的困難所取代。
李承乾凝神靜聽。
他並沒有如往常般顯出不耐煩,或輕易被某個部門的困難所說服,也沒有急於表達自己的傾向。
待到幾位主要官員陳述完畢,殿內稍靜,他才緩緩開口,目光首先投向唐儉。
「唐尚書方才核算,首批徙民安置需錢十五萬貫,糧二十萬石。孤有一問,此數額,是僅保障徙民抵達西州後第一年之基本生存,亦或已包含使其初步恢復生產、等待首次收成之所需?」
唐儉略一思索,答道:「回殿下,此數額主要涵蓋抵達後至首次收穫前之口糧、種子及必要安家物資。若使其恢復生產,諸如購置額外農具、牲畜,或應對可能的災荒,則需另備款項。」
李承乾點頭。
「那麼,若朝廷一次撥付此十五萬貫、二十萬石糧,於民部今年度總體預算之中,占比幾何?動用此筆錢糧,需削減或推遲哪些其他事項?譬如,原定用於關中水利修繕之款項,是否會受影響?若受影響,影響幾何?關中之水利失修,又可能導致多少田畝減產,多少百姓生計困頓?此間取捨,民部可有初步權衡?」
他語速平緩,問題卻一個接一個,直指核心。
不僅問投入,更問投入的代價,問那「隱形成本」。
唐儉聞言,眉頭微蹙,顯然未曾料到太子會問得如此細緻深入。
他沉吟片刻,額角似有微汗滲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