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聽先生一席話,如撥雲見日
第155章 聽先生一席話,如撥雲見日
「關聯甚大!」李逸塵語氣陡然加重。
「殿下試想,一旦納資代役形成制度,並逐步推廣,會發生什麼?」
「第一,朝廷獲得了一筆穩定的、額外的貨幣收入!」
「這筆錢,可以用來做很多以前想做而沒錢做的事情。比如,擴大僱傭的範圍,逐漸減少徵發的比例。此為化徭為銀之利。」
「第二,也是更為重要的一點,」
李逸塵目光如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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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開始將勞動力,從國家的依附民,逐漸轉變為市面的自由工!」
「雖然這個過程會很漫長,但方向一旦確立,意義非凡。」
「對那些寒門庶族、手工業者而言,他們可以用錢買回自己的時間!」
「他們可以更專注於提升技藝、經營產業,創造更多的財富。他們的上升通道,因為時間的解放,而被拓寬了!」
「而對那些世家豪強而言,這卻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李逸塵嘴角露出一絲弧度。
「他們再難以利用徭役徵發的權力,去變相役使依附於他們的農戶,或者藉此打壓那些試圖獨立的寒門精英。」
「因為朝廷提供了納資代役這個合法渠道,百姓多了一個選擇。世家對地方人力資源的隱形控制力,被削弱了!」
「更重要的是,」
李逸塵拋出了一個更具衝擊力的構想。
「隨著代役銀的積累和僱傭制度的成熟,朝廷甚至可以成立專門的『工築司』或『河渠司』,培養一支屬於朝廷的、專業的工程隊伍!」
「他們精通技藝,效率遠超臨時徵發的農夫。朝廷對大型工程的控制力,反而增強了,不再需要過度依賴地方豪強的協助。」
「此策若行,看似只是徭役徵收方式的微調,實則是與世家大族爭奪人力資源控制權,為寒門庶族鬆綁,並為最終以貨幣化和專業化取代強制性勞役打下根基的一步暗棋!」
李承乾聽得心潮澎湃,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
他仿佛看到了一條隱藏在現行制度之下,可以悄然改變力量對比,最終撬動整個格局的路徑!
「那……變奴為工又作何解?」
他迫不及待地追問,感覺李逸塵的謀劃絕不止於此。
「殿下,變奴為工是化徭為銀的延伸和升華,更是關乎國本強弱的要害所在!」
李逸塵目光灼灼。
「而要真正理解其精髓,殿下,您必須看清一股從未被廟堂諸公真正重視過的力量——工匠之力,百工之能!」
李逸塵稍頓,整理思緒。
「殿下,這一切變革,皆非一蹴而就,需要時間,需要耐心,更需要找准發力之處。世家門閥為何能綿延數百年而不倒?」
「其根基在於兩點:一為壟斷土地,控制最主要的產出。」
「二為壟斷知識,把控仕途與話語。農戶依附於其土地,學子求索於其藏書,故而其勢大難撼。」
「然而,」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
「世間還有一股力量,是世家難以完全壟斷,甚至其自身發展亦需依賴於此的,那便是工匠之技,百工之巧。」
「這股力量,若能善加引導、培育、解放,便可成為殿下,成為大唐,繞開世家掣肘,直接獲取實打實力量的新源頭。」
李承乾眉頭微蹙,顯然對「工匠之力」能達到如此高度尚存疑慮。
「工匠之技,或為軍國利器之補充,焉能與土地、士人相提並論,竟成撼動世家之基?」
「殿下,此念差矣!」
李逸塵斷然否定,隨即開始層層拆解。
「請容臣為殿下剖析其究竟。」
「我們先論土地與農戶。」李逸塵道。
「自井田制崩壞,至本朝行均田,土地始終是天下財富之本。農戶耕於土地,產出粟麥絲麻,供養天下。然則,土地之產出,有其極限。」
他引述事實。
「前漢晁錯曾言,百畝之收,不過百石。我朝風調雨順,精耕細作,一畝上田,歲收粟米也不過一石半至兩石。」
「此乃天地生養之律,縱有神農再世,亦難使一畝之地產出十石之糧。農戶之力,盡於此矣。」
「而世家大族,憑藉其政治特權與經濟實力,兼併土地,收納佃戶。」
「他們控制著這有限的、看得見的產出。朝廷賦稅、百官俸祿、軍隊糧餉,大半出於此。」
「故而,誰控制了土地和依附於土地的農戶,誰就掌控了國家的命脈之一。」
「此乃世家力量之基石,亦是其最為警惕、嚴防他人觸及之領域。殿下欲在此領域與之爭鋒,難如撼山。」
李承乾緩緩點頭,這一點他深有體會,山東之行,所見田畝糾紛、佃戶艱辛,皆與此相關。
「我們再論商賈。」李逸塵繼續道。
「商賈流通貨物,調劑有無,其利甚厚。太史公在《貨殖列傳》中亦不諱言其能。如猗頓以鹽起,郭縱以鐵冶,皆與王者埒富。商業之力,聚財之速,確非農耕能及,其上限似乎更高。」
「然則,」他語氣一轉,帶著冷峻的洞察。
「商賈積累巨萬之後,其欲何為?殿下可曾細思?」
不待李承乾回答,他便自問自答。
「彼等所求,非止財貨。乃是以財求田,成為地主,以財結官,謀求庇護,最終,必是培養子弟,讀書科舉,躋身士林!」
「為何?因唯有成為『士』,掌握知識權與話語權,方能保其家業長久,方能真正獲得與世家大族平起平坐的地位,甚至……成為新的世家!」
他舉出近例。
「殿下可觀如今長安、洛陽之富商巨賈,誰人不廣置田宅?誰人不竭力與官宦往來?誰人不延請名師,督促子弟苦讀詩書,以期有朝一日金榜題名?」
「前隋時,江南富商,如沈氏、張氏,其子弟入仕者不乏其人,漸與舊士族聯姻通好。」
「本朝雖重門第,然科舉漸開,此路並未斷絕。故而,商賈之力,其發展之極,往往不是瓦解世家,而是……想方設法讓自己變成世家,或與舊世家合流。」
「他們本身,就可能成為殿下未來需要面對的、新的士族力量。」
李承乾悚然一驚,他從未將商賈的終極歸宿想得如此透徹。
經李逸塵一點,頓時覺得眼前豁然開朗。
士、農、工、商,士為首,商為末,其躍遷之途,竟如此清晰。
「現在,我們來看工匠,看百工之技。」
李逸塵的聲音平穩而有力。
「工匠之力,與前兩者截然不同。」
「其一,其產出提升,近乎無限。」李逸塵指出關鍵。
「土地產出受限於地力、天時,有其天花板。而工匠改進技藝,提升效率,其帶來的增益,可能十倍、百倍於前!」
「殿下可知前漢趙過創代田法,又造耬車,使耕種效率倍增,一歲之收,可過常田一斛以上。」
「此乃農具之利,實為工匠之功!再如前代改進紡機,一人一日所紡之紗,可比舊法多出數倍。此等增益,豈是單純依靠擴大田畝、增加農夫所能企及?」
「其二,其力量源頭,難於被世家徹底壟斷。」
李逸塵深入剖析。
「知識典籍,可藏於秘閣,良田萬頃,可圈於高牆。」
「然工匠之巧思,技藝之訣竅,雖亦可秘而不宣,但其根本在於『用』,在於『流傳』。」
「一件新式犁鏵,一旦造出,用于田間,其形制、其效用,便難以完全隱藏。」
「一名優秀工匠,其手藝或許獨到,但其培養學徒,技藝傳承,本身就是一個擴散的過程。」
「世家或可籠絡部分頂尖匠人,卻絕難像壟斷經史子集那樣,壟斷天下所有技藝的源頭與流通。」
他進一步闡述。
「更關鍵者,技藝需要交流、需要碰撞、需要在實際應用中不斷改進。閉門造車,技藝必僵化落後。」
「故而,工匠階層,從其本性而言,就具有一定的開放性和流動性。這是其與固守知識壁壘的士族、固守土地疆界的豪強,最根本的不同。」
「其三,其成果普惠,能降天下運行之成本,而其自身卻難成新世家。」
李逸塵拋出最核心的論斷。
「殿下試想,若有匠人改良了水車,使灌溉效率大增,受益者是天下農戶,是朝廷糧賦。」
「若有匠人改進了織機,使布帛產量提升,受益者是天下百姓,是國庫稅收。」
「若有匠人精煉了鋼鐵,使兵器更利、農具更堅,受益者是全軍將士,是黎民耕夫。」
「此等貢獻,於國於民,功莫大焉。然則,這造水車、改織機、精煉鋼鐵的工匠,他們能因此就成為如崔、盧、王、謝那樣的世家大族嗎?」
李承乾想了想,回答道:「幾乎不可能。」
李逸塵微微點頭,繼續解釋道。
「其一,其技藝成果,一旦推廣,便成天下之公器,難以被其家族長期獨占暴利。」
「其二,工匠之社會地位,受千年『重道輕器』觀念所限,難以驟然躍升到與經學傳家的士族比肩。」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工匠技藝的價值實現,往往需要依賴……商賈之力。」
他勾勒出了完整的鏈條。
「工匠造出利器,需由商賈販賣至四方,方能廣惠天下,其利亦由工匠與商賈共分。」
「而如前所述,商賈求富之後,志在成為士族。故而,工匠階層,其創造的巨大價值,在流動過程中,被商賈分潤,其社會地位的上限,又被士族觀念所壓制。」
「這就導致了一個奇妙的結果。工匠階層能創造出顛覆性的力量,極大地提升國力,降低整個社會運行的成本。」
「但其自身,卻很難利用這股力量,形成如世家門閥那般穩固的、世襲的、能與皇權長期博弈的政治勢力。」
李承乾只覺得腦海中仿佛有驚雷炸響,之前許多模糊的想法瞬間被照亮、串聯起來!
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在殿內緩緩踱步,消化著這石破天驚的論析。
土地有極限,易被控。
商業求蛻變,終成士。
唯有工匠之技,能突破極限,普惠天下,而其創造者卻難成氣候,其力量最終匯聚的方向……
是提升整個國家的實力,是強化朝廷的掌控!
「所以……所以先生力主『化徭為銀』,『變奴為工』,其深意並不僅在恤民、不在與世家爭一時之人力……」
李承乾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明悟。
「更在於……在於為這股『工匠之力』的勃發,掃清障礙,奠定根基!」
「殿下聖明!」李逸塵重重頷首。
「正是如此!強制性、無差別的徭役,將大量潛在的優秀匠人束縛在土地上,或消耗在低效的苦役中,扼殺了他們鑽研、改進、傳承技藝的時間和可能。」
「化徭為銀,允許他們以資代役,便是給他們騰出時間,去精進技藝,去創造更多價值!」
「而變奴為工,將部分苦役轉為僱傭,不僅是改善役夫處境,更是朝廷在主動培育一支專業的、高效的工匠和工程力量。」
「這支力量,直接聽命於朝廷,依靠技藝和效率立足,而非依附於任何世家豪強!」
「他們打造更堅固的城池,開闢更便捷的道路,興修更有效的水利,鍛造更精良的軍械……這一切,都是在實實在在地增強朝廷的物力,夯實殿下的根基!」
李逸塵最終總結道,語氣沉凝而充滿力量。
「殿下,這一切都需要時間。但方向比速度更重要。」
「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通過化徭為銀、變奴為工這類策略,悄然改變制度的土壤,將束縛工匠力量的枷鎖一環環解開。」
「同時,借西州開發等契機,大力鼓勵技藝創新,獎掖能工巧匠,讓這股力量開始萌芽、生長。」
「待到此力茁壯,它所帶來的,將是農耕產出因新式農具而倍增,是商業流通因交通改善而愈發繁榮,是軍事實力因器械精良而更加強大,是朝廷掌控四方因工程能力提升而更加牢固。」
「而這一切的最終受益者,是大唐,是天下黎庶。至於那些依靠壟斷舊資源而存在的世家大族,在這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新生力量面前,其相對優勢,必將逐漸削弱。」
李承乾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李逸塵,臉上再無半分疑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堅定。
「聽先生一席話,如撥雲見日!學生……知道該如何做了。順勢明詔,潛研數據,西州試工……學生定會步步為營,將此策推行下去。」
「這工匠之力,百工之興,便從這『化徭為銀』、『變奴為工』始,為我大唐,奠定萬世不易之新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