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本王還有多少時間可以『從長』?
第165章 本王還有多少時間可以『從長』?
一方是手握實權、遵循舊例的重臣,另一方是根基尚淺卻握有「實地調研」證據、背後站著太子的年輕官員。
空氣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投向了御座上的皇帝,等待著他的裁決。
李世民能感受到那一道道目光中的壓力。
他心中同樣震驚於太子這套「方法論」所帶來的實際威力。
幾個小小的中下層官員,憑藉實地走訪得來的信息,竟然能在朝堂上,將一位尚書逼得如此狼狽!
他緩緩開口,聲音打破了殿內的死寂,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和糴之價,關乎民瘼,確需慎重。民部所擬,雖有成例可循,然時移世易,亦當斟酌。」
他目光掃過唐儉和那幾名年輕官員。
「此事,暫且擱議。民部會同京兆尹,重新核查京畿諸縣糧價及民情,十日內再行奏報。」
沒有支持任何一方,但讓民部去重新核查,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態度。
唐儉臉色一白,躬身道:「臣……遵旨。」
他知道,陛下雖然沒有明著支持那些小官,但自己的面子,今天算是折了。
而那幾名年輕官員,雖然皇帝沒有直接採納他們的意見,但能逼得民部重新核查,已是前所未有的勝利!
幾人交換了一下眼神,都看到彼此眼中的興奮與激動,齊齊躬身。
「陛下聖明!」
退朝的鐘聲響起。
百官懷著各異的心情,沉默地退出太極殿。
長孫無忌、房玄齡、高士廉幾人走在最後,臉色都不太好看。
如今,太子卻引入了一個新的變量——來自基層的、難以辯駁的具體事實。
這讓他們這些習慣了在高層運作、依靠經驗和權威決斷的老臣,感到不適,甚至有些被動。
李世民獨自坐在兩儀殿內,手指揉著眉心。
今日朝堂之爭,看似平息,但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太子李承乾,不僅是在工部鼓勵工匠,他是在用一種全新的方式,試圖改造整個官僚體系的思維和行為模式!
而這種方式,因其立足於「實情」,具有強大的生命力和煽動力,尤其對那些渴望建功立業、卻又缺乏上升途徑的中下層官員而言,更是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深入基層……體察民情……」李世民再次喃喃念道這兩個詞,眼神複雜難明。
他不得不承認,太子這一步,走得狠,也走得准。
只是,這股力量,一旦完全成型,脫離掌控,又會將這大唐的朝堂,引向何方?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不僅僅來自日漸成長的太子,更來自這套他有些陌生,卻又隱隱覺得蘊含著巨大能量的新規則。
魏王府,書房。
窗扉緊閉,將外界的光線與喧囂隔絕開來,只餘下室內燭火跳躍,映照著李泰陰晴不定的臉。
杜楚客坐在下首,面色同樣凝重。
「殿下,如今的情勢,與月前已大不相同。」
杜楚客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迫感。
「東宮『深入基層』之風盛行,那些以往在家族中並不得志、依靠門蔭混個閒職的官員,如今竟似找到了通天之梯,一個個以『體察民情』、『通曉實務』自居,在朝在野,聲音愈發響亮。」
李泰煩躁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盞輕響。
「本王知道!前番本王欲聯合各家,共議應對東宮之策,那些老狐狸還瞻前顧後,說什麼儲君之位未定,不宜過早押注,以免引來父皇猜忌!」
「哼,如今倒好,那跛子不僅穩住了東宮,更弄出個什麼『太子黨』來!這些人,如今是他李承乾的爪牙,日後就是他坐穩龍椅的執政根基!」
他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
「那些世家,難道還看不明白嗎?那跛子要獎勵工匠,鼓勵官員們下基層,這就是針對世家的!他今日能為了工匠打破士庶界限,明日就能為了寒門庶族,動他們世家賴以生存的根基——選官之權,土地之利!」
「那些個東宮屬官,有幾個是家中嫡系?」
「多是些旁支庶子!他們如今借著東宮的勢起來,他日羽翼豐滿,第一個要顛覆的,就是他們自己家族內部現有的權力格局!」
杜楚客深深點頭,眼中閃過睿智的光芒。
「殿下所言,直指核心。太子此舉,看似在工部興革,實則是釜底抽薪。」
「他繞過世家高門把持的常規晉升渠道,另闢蹊徑,培養忠於他個人的新興勢力。」
「此消彼長之下,假以時日,世家若再想如現在這般影響朝局,恐是難上加難。各家掌事之人,如今想必已是如坐針氈,感受到了切膚之痛。」
李泰眼中厲色一閃。
「沒錯!本王就不信,到了這個時候,他們還能坐得住!先生,你再去聯絡,不,這次本王親自修書,邀約幾家核心人物密談!務必讓他們看清,此刻已非爭權奪利之時,而是關乎家族百年興衰的生死存亡之秋!」
杜楚客躬身。
「屬下明白。此一時彼一時,風向已變,想必他們此次,當能下定決心了。」
果然,不出李泰所料。
當崔、盧、鄭、王等山東郡姓,以及韋、杜等關隴著姓的核心人物,再次被秘密聚集在一起時,氣氛與上一次已截然不同。
沒有了過多的試探與推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焦慮和同仇敵愾。
「太子近來所為,著實令人心驚。」一位崔姓長者捻著鬍鬚,眉頭緊鎖。
「鼓勵匠作,已是非聖無法,如今更縱容屬官妄議朝政,攻訐大臣,長此以往,綱紀何在?」
「何止綱紀!」另一位盧姓官員接口,語氣激動。
「他這是要掘我等之根啊!若讓那些泥腿子、操持賤業的工匠之流,憑藉些許奇技淫巧便能獲賞得官,我等詩書傳家,累世清名,又將置於何地?」
「還有那些原本在家中無足輕重的子弟,如今攀附東宮,便敢對族中決策指手畫腳,長此以往,家宅不寧,門風何存?」
擔憂與憤怒在密室中瀰漫。
李泰看著眼前群情激憤的景象,心中冷笑,知道火候已到。
他適時開口,聲音沉痛而堅定。
「諸位長輩,非是本王危言聳聽。若讓太子順利登基,以其如今顯露之志,其所重用的『太子黨』,必將充斥朝堂。」
「屆時,諸公家族恐非今日之景。為今之計,唯有聯合起來,讓父皇、讓天下人看清,這位太子,是否真的如他如今所表現的那般賢明!」
密議之後,一股暗流開始在長安坊間悄然涌動。
關於太子李承乾過往種種不堪的傳言,再次甚囂塵上。
更有甚者,當初太子屬官於志成遇刺重傷,險些殞命的舊案,也被重新翻了出來。
流言中雖未明指太子,但那含沙射影的意味,無不將矛頭引向東宮,暗示太子排除異己,手段狠辣。
這些流言編織在一起,描繪出一個表里不一、殘暴陰險的太子形象。
與他近來在朝堂之上表現出來的沉穩幹練、體恤下情形成了尖銳對比。
顯德殿內,李承乾聽著心腹宦官稟報外面的風言風語,臉色陰沉。
他揮手屏退左右,獨自在殿內跛行,腦海中飛速復盤著最近的一系列舉動。
開放東宮、納諫、應對御史、發行債券、製鹽、預言地動、轄制工部、鼓勵工匠、引導官員下基層……
每一步,都走得驚心動魄,但也確實讓東宮的處境大為改觀,甚至贏得了不少人心。
為何偏偏在這個時候,如此兇猛的反撲來了?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工部之事上。
「是了……是孤對工匠的偏袒,對現有秩序的挑戰,讓他們真正感到了威脅。」
李承乾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他們可以容忍孤胡鬧,可以容忍孤斂財,甚至可以容忍孤有些許賢名,但絕不能容忍孤動搖他們賴以生存的根本——那套由他們制定並維護的等級秩序和利益分配規則。」
李承乾用了復盤的方法,想通了關鍵,輕鬆了不少。
這說明,他走的路是對的。
他採納了李逸塵的建議,對坊間流言置若罔聞,仿佛全然不知。
每日依舊按時聽政,處理政務,將主要精力投入到工部的革新事務中,對官員「下基層」之風也依舊鼓勵。
東宮上下,穩如泰山。
而那些暗中推動流言的世家大族,很快便發現,他們精心編織的輿論攻勢,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並未能如預期般掀起巨浪,動搖東宮分毫。
太子的聲望,非但沒有受損,反而因為其「沉穩大氣」、「專注實務」的表現,又贏得了一些中立官員的暗暗讚許。
更讓他們憋悶的是,隨著東宮的沉默,民間關於「細犬卜卦精準預言地動」、「狸貓作詩明志」的神異傳聞,以及太子近來一系列利國利民的舉措,又開始被越來越多的人提及和討論。
一種「太子系天佑,且勇於任事」的論調,悄然蓋過了那些刻意抹黑的流言。
這一次的交鋒,被東宮穩穩化解。
然而,李泰與世家聯盟的第一次聯手出擊雖未竟全功,卻也讓雙方意識到,彼此已是勢同水火,再無轉圜餘地。
魏王府的書房內,李泰的臉色愈發陰沉。
他手中攥著一份剛送來的密報,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杜楚客垂手立於下首,室內一片死寂。
「又讓他化解了……」
李泰的聲音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些流言,如同泥牛入海,未掀起半分波瀾。他依舊穩坐東宮,甚至……聲望更隆。」
他猛地將密報揉成一團,狠狠擲在地上。
杜楚客默默拾起紙團,展開略看一眼,心中瞭然。
他嘆了口氣。
「殿下,此事急不得。東宮近來舉措連連,皆切中時弊,又兼有『神異』之事佐證,民間信服者眾。單靠流言,恐難動其根本。」
「根本?什麼才是根本?」
李泰驟然轉身,眼中布滿了血絲,連日來的焦慮與挫敗感幾乎將他吞噬。
「本王先前以為,聯合世家,在朝堂在民間,雙管齊下,總能找到他的錯處,讓父皇厭棄。可結果呢?」
「他在工部搞得那些名堂,什麼『鼓勵匠作』、『深入基層』,非但沒引來父皇斥責,反倒讓那些不得志的小官們趨之若鶩!」
「如今在朝堂上,幾個微末小吏都敢仗著實地查訪來的東西,開始頂撞朝中重臣了!」
「這叫什麼?這叫積毀銷骨!他是在一點點蠶食,蠶食舊有的規矩,也在蠶食本王的機會!」
他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聲音也拔高了幾分。
「那些世家,口口聲聲說已感受到威脅,願意聯手。」
「可他們出了什麼力?散播流言?這等隔靴搔癢的手段,能奈他何?」
「他們終究是顧慮太多,怕引火燒身,不敢真正與東宮撕破臉!指望著他們成事,無異於痴人說夢!」
杜楚客見他情緒近乎失控,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勸慰。
「殿下息怒。世家之力,在於其盤根錯節的影響與資源,在於朝堂之上的呼應。」
「此刻他們雖未盡全力,但聯盟已成,此勢不可廢。」
「依屬下之見,當下仍需借重他們,下一步,或可集中力量,彈劾東宮結黨營私!太子黨之勢日盛,陛下雄主,豈能毫無芥蒂?此乃攻心之上策。」
「結黨?」李泰發出一聲嗤笑,帶著濃濃的自嘲與絕望。
「先生,你難道看不出嗎?父皇忌憚世家,遠勝於忌憚所謂的太子黨!」
「那些靠著東宮起來的寒門微吏,在父皇眼中,不過是無根浮萍,翻手即可覆滅。」
他喘著粗氣,眼神變幻不定,一種瘋狂的念頭在心底瘋狂滋長。
之前的種種手段,無論是結交朝臣,編纂《括地誌》博取文名,還是聯合世家製造輿論,都在李承乾接連不斷的奇招、以及那份仿佛得到上天眷顧的運氣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杜楚客看著他眼中那抹熟悉的偏執與狠厲再次浮現,心中暗叫不妙,試圖做最後的挽回。
「殿下,縱然陛下對世家心存忌憚,然太子黨勢大,亦是事實。」
「只要我等謀劃得當,證據確鑿,未必不能引起陛下警覺。」
「與世家合作,縱不能畢其功於一役,亦可不斷施壓,尋其破綻。望殿下暫息雷霆之怒,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呵呵……哈哈……」
李泰低笑起來,笑聲由低轉高,帶著幾分悽厲。
「本王還有多少時間可以『從長』?眼看那跛子地位日益穩固,聲望如日中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