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隨口問問即可。


  第172章 隨口問問即可。

  接下來的日子,一場沒有硝煙卻異常激烈的攻防戰在長安官場驟然爆發。

  先是數名御史聯名上奏,彈劾博陵崔氏一位在民部任職的郎中。

  在去歲核查地方糧倉時收受巨額賄賂,掩蓋虧空,人證物證俱在,言之鑿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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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緊接著,又有給事中檢舉清河崔氏一位出任刺史的官員。

  縱容族中子侄強占民田數百畝,逼死佃戶,地方苦不堪言,訴狀累累。

  幾乎同時,關於范陽盧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等家族官員的不法之事,被一份份措辭嚴謹、證據鏈相對完整的奏疏,接連不斷地呈送至兩儀殿。

  貪腐、瀆職、結黨、不法……罪名不一而足,且大多並非空穴來風。

  這些奏疏精準地射向了世家聯盟最脆弱的部分。

  他們原本以為憑藉盤根錯節的關係網可以高枕無憂,卻沒想到東宮反擊得如此迅速、如此狠辣!

  一時間,世家陣營內部人心惶惶。

  被彈劾者急於自保,四處活動,試圖平息事端。

  未被波及者亦惴惴不安,生怕下一支冷箭便射向自己。

  他們試圖利用在朝中的勢力進行反制,或彈劾東宮屬官,或為被參同黨辯解,然而皇帝的態度卻顯得曖昧不明。

  那些關乎東宮的奏疏,大多如石沉大海,或被轉送東宮,而針對世家的彈劾,卻往往能被皇帝關注。

  此消彼長之下,世家的陣腳開始亂了。

  不過月旬之間,已有十餘名出身世家、職位高低不等的官員,因罪證確鑿被罷官去職。

  或因壓力過大被迫上表請辭,暫時離開了權力中心。

  雖然對於龐大的世家門閥而言,這些損失尚未傷筋動骨,但其帶來的震懾效應,卻是空前的。

  他們終於清晰地意識到,那位他們曾經有些輕視的跛足太子,手中已然握有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並且,他敢於使用這股力量,進行毫不留情的對等反擊!

  東宮與世家之間這場不見硝煙卻刀刀見骨的攻防戰,持續了將近一月,方才在一種詭異的僵持中暫告一段落。

  這日午後,兩儀殿內侍前來傳旨,陛下召太子殿下覲見。

  李承乾接到口諭時,正在顯德殿內與竇靜、杜正倫復盤近日得失。

  聞聽父皇召見,他神色不變,只是擱下了手中的硃筆。

  「父皇相召,孤去去便回。二位且將方才所議,再細化成條陳。」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神色平靜地隨著內侍出了顯德殿。

  步入兩儀殿,殿內一如既往的肅穆莊嚴。

  李世民並未像往常一樣伏案批閱奏疏,而是負手立於窗前,似在凝神觀瞧。

  「兒臣參見父皇。」李承乾依禮參拜,聲音平穩。

  李世民緩緩轉過身。

  「起來吧。」良久,李世民才平淡開口。

  「謝父皇。」李承乾直起身,依舊微微垂首。

  李世民踱步回到御案後坐下。

  他抬眼看向李承乾,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高明,近來的動作,不小啊。」

  李承乾心頭微微一緊。

  他並未迴避,反而抬起頭,迎向李世民審視的目光,聲音平靜。

  「回父皇,兒臣只是依律而行,糾劾不法。讓那些心懷僥倖之人知道知道,何謂君臣本分。」

  他的話語中沒有絲毫得意或是怯懦,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凜然之意。

  李世民盯著他看了片刻,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複雜神色。

  有審視,有探究,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可。

  他並未對李承乾的話做出直接評價,而是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

  「讓彼輩知曉君臣之分,自是應當。然則,高明,你可知這天下,尤其是這州縣鄉野,維繫運轉,光靠朝廷律令和這幾名流官,遠遠不夠。」

  李承乾神色一凜,知道父皇這是要考較他更深層的東西了。

  他略一沉吟,謹慎答道:「父皇明鑑。兒臣亦知,朝廷政令,出了州府,到了縣衙,再往下,便多有阻滯。」

  「鄉間胥吏,多由地方大姓把持,稅賦徵收、徭役攤派、戶籍管理,乃至民間訴訟,諸多事務,實則操於這些地方豪強與世家大族之手。」

  「朝廷命官,縱有經天緯地之才,若不得地方配合,亦難有作為。此確非一日之寒,乃數百載積弊。」

  他這番話,點出了「皇權不下縣」的實質困境,雖然沒有直接說出這個後世的概括性詞語,但意思已然表露無遺。

  朝廷的統治力,在基層是依賴這些地方勢力來延伸和實現的。

  李世民微微頷首,對兒子能認識到這一層似乎並不意外。

  他接過話頭,語氣沉緩了幾分。

  「不錯。世家門閥,盤根錯節數百年,其影響力早已深入鄉野閭巷。」

  「他們掌控田畝,影響輿論,甚至一定程度上把持了地方人才的舉薦。」

  「朕並非不知其弊,對於世家,操之過急,恐生變亂,動搖國本。」

  「然則,若聽之任之,則皇權永受掣肘,政令難通,國將不國。」

  「故而,此事……需如烹小鮮,忌急火,忌驟冷,當以文火慢燉,使其在不知不覺中,失其根本。」

  李世民的語氣很平靜,但話語中透出的決心卻異常堅定。

  「朕要的,並非將崔、盧、鄭、王這些高門大姓趕盡殺絕。那樣做,於事無補,只會造成更大的權力真空和動盪。」

  「朕要的,是循序漸進,一點點剝離他們手中那些本不屬於他們的權力,削弱他們在地方上一呼百應的影響力,將其徹底限制在應有的範圍之內。」

  「最終,是要讓這天下百姓,只知有朝廷,只遵律法,而不必再看某些姓氏的臉色行事。此乃百年大計,非一代之功可為。」

  李承乾凝神靜聽,心中波瀾起伏。

  他微微額首。

  他想起李逸塵曾提及的「長期博弈」與「系統性解決」,與父皇今日所言,竟有異曲同工之妙。

  他深吸一口氣,順著李世民的思路說道:「父皇深謀遠慮,兒臣受教。」

  「如此看來,欲從根本上消除世家之弊,關鍵在於兩點:一在選官之途,需打破門第之見,使寒門英才亦有晉身之階;二在教化之權,需讓聖賢之道、朝廷律令,能直達黎庶,使百姓開蒙,不再唯地方耆老、宗族族長之言是從。」

  他停頓了一下,見李世民目光鼓勵,便繼續道:「故而,兒臣以為,科舉取士之制,當更為完善,擴大規模,嚴格考紀,確保公平。」

  「同時,官學之設,不應止於州府,若能逐步推及縣學,乃至鼓勵鄉間設立蒙學,由朝廷提供部分資助或政策扶持,假以時日,必能逐漸改變士林風氣。」

  「削弱世家對知識傳承的壟斷。唯有天下讀書人多了,朝廷才能有源源不斷、不囿於門第之見的人才可用,政令方能真正貫通上下。」

  李世民轉過身,看著侃侃而談的兒子,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

  他沒想到李承乾不僅能理解他所說的,還能進一步提出具體的方向,而且切中要害。

  科舉與教化,這確實是削除世家根基最正大光明,也最有效的手段。

  看來,這半年多來,這個兒子確實長進了不少。

  「你能想到此節,朕心甚慰。」

  李世民微微頷首,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

  「科舉與教化,確是根本。然此事亦急不得,需財力、需師資、需時日潛移默化。你既有此心,日後在轄制工部、乃至參與朝政時,當以此為目標,徐徐圖之。」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李承乾躬身應道。

  殿內的氣氛,因這場關於國策的深入交談,似乎不再如最初那般凝重。

  然而,就在李承乾以為此次奏對即將結束之時,李世民卻忽然踱回御案後。

  似隨意地拿起一份關於各地進貢藥材的奏報,目光並未看向李承乾,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朕近日翻閱典籍,見前人多有提及丹鼎養生之術。高明,你東宮之中,博聞廣識者眾,可有人……對此道有所涉獵?」

  李承乾心中猛地一跳。

  丹藥?

  父皇為何突然問起這個?

  他立刻想起史書上那些追求長生、服食丹藥而戕害身體的帝王。

  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語氣帶著幾分急切地勸諫道:「父皇!丹鼎之術,多為方士妄言,金石酷烈,豈是人體所能承受?」

  「史鑑不遠,秦皇漢武,晚年皆曾惑於此道,結果如何?兒臣懇請父皇,萬不可輕信此等虛妄之言,當以龍體為重,以國事為重!」

  他說得情真意切。

  李世民拿著奏報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看著兒子臉上那毫不作偽的擔憂與反對之色。

  他臉上並沒有什麼被冒犯的神情,反而扯動嘴角,露出一個略顯訕訕的笑容。

  擺了擺手,語氣輕鬆地說道:「朕不過隨口一問,你何必如此激動?朕自是知曉其中利害,豈會輕信那些方士之語?」

  「只是近來偶翻舊籍,見其中記載光怪陸離,故而心生好奇罷了。」

  他放下奏報,身體微微後靠,目光重新變得平和,甚至帶著幾分閒聊般的隨意。

  「你既說東宮無人涉獵此道,那便罷了。或許……是朕多想了。」

  「不過,你回去後,閒暇時也不妨問問你身邊那些見識廣博的屬官、伴讀,看看他們是否曾聽聞過一些……嗯,較為穩妥、不那麼激進的養生延年之法?」

  「不必刻意,只是……隨口問問即可。朕,不急。」

  李世民的話語聽起來輕描淡寫,仿佛真的只是一時興起的閒聊。

  但李承乾卻從父皇那看似隨意的目光深處,捕捉到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

  一個身影瞬間闖入李承乾的腦海——李逸塵!

  先生學識淵博,近乎無所不知,能測天機,能授權謀經濟,那他對這丹鼎養生之道……

  是否也會有所了解?

  父皇此言,意有所指啊!

  這個念頭讓李承乾後背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不敢深想,只能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是,兒臣知道了。回去後,兒臣會留意的。」

  李世民似乎是滿意地點了點頭,臉上又恢復了那副帝王深不可測的平淡表情。

  「嗯,如此便好。今日就到這裡,你退下吧。工部之事,西州之事,還需你多費心。」

  「兒臣告退。」李承乾再次行禮,然後緩緩退出了兩儀殿。

  直到走出殿門,來到陽光之下,李承乾才感覺那籠罩在周身無形的壓力稍稍減輕。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深邃肅穆的兩儀殿殿門,心中卻是沉重無比。

  與父皇關於世家之爭的對話,讓他感受到了父皇的認可與更深層次的期許,那是一種對於繼承人的政治眼光與手段的考量。

  然而,最後那段關于丹藥養生的看似隨意的問話,卻像一根無形的刺,悄無聲息地扎進了他的心裡。

  父皇對先生的關注程度,似乎遠超出自己的想像。

  這種關注,不僅僅是出於政治上的忌憚或好奇,似乎還摻雜了一些……更為複雜難言的個人訴求。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紛亂的思緒。

  他知道,自己需要立刻去見李逸塵。

  不僅是為了複述今日與父皇的奏對,徵詢他對世家之策的看法,更是要……將父皇那看似隨意,實則意味深長的詢問,原原本本地告知於他。

  父皇的這「一問」,其背後所蘊含的深意和可能帶來的影響,必須由先生自行來判斷和應對了。

  而此時的兩儀殿內,李世民依舊坐在御案之後,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幽深地望著殿門方向,不知在想些什麼。

  王德悄無聲息地上前,為他換上了一杯新煎的茶湯。

  「王德,」李世民忽然開口,聲音低沉。

  「陛下有何吩咐?」王德連忙躬身。

  「你說,」李世民的目光依舊沒有收回,仿佛在自言自語。

  「這世間,是否真有那種……不通鬼神,不鍊金丹,卻能洞悉天機,深諳治道,乃至……懂得真正養生延年之理的人?」

  王德心中一凜,頭垂得更低,小心翼翼地說道:「此等人物,臣見識淺薄,實所未聞。或許……只存於古籍傳說之中吧。」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端起那杯溫熱的茶湯,輕輕呷了一口,不再說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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