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此物,可稱之為『官報』。


  第183章 此物,可稱之為『官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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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侍離去後,李承乾並未坐在原地等待。

  他跛著腳,在顯德殿內緩緩踱步。

  竇靜方才的稟報在他腦中盤旋不去。

  貞觀券的波動,看似只是市面銀錢之事,但他跟隨李逸塵學習已久,深知這背後牽扯的是更深層的東西——人心,或者說,信心。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寒風捲起庭中殘雪。

  魏徵的去世,像抽走了一根支撐朝堂格局的柱子,各方勢力難免要重新尋找平衡。

  而高句麗,就像北邊一塊越來越沉重的陰雲,壓在每個人的心頭,自然也壓在了那些持有債券的世家心上。

  他們怕什麼?

  怕朝廷戰事不利,怕國庫空虛,怕手中那張蓋著官印的紙最終變成廢紙。

  李承乾心中冷哼,這些世家,獲利時爭先恐後,稍見風險便惶惶不可終日。

  腳步聲自身後傳來,沉穩而熟悉。

  李承乾轉過身,看到李逸塵已躬身立於殿中。

  「臣,李逸塵,參見殿下。」

  「先生不必多禮。」

  李承乾快步走回案後坐下,也示意李逸塵就坐。

  殿內只剩下他們二人,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李承乾沒有繞圈子,直接切入主題,眉頭緊鎖。

  「先生,如今這朝廷的貞觀債券,似乎比想像中還脆弱啊!不過是些風吹草動,市面上便已顯出不安之象。」

  李逸塵神色平靜,仿佛早已料到。

  「殿下,債券之信,根植於發行者償還本息的能力與意願。」

  「能力,關乎國庫盈虛。意願,則可視為信譽本身。如今市面觀望,並非懷疑朝廷償還之意願,而是擔憂其能力。」

  他稍作停頓,繼續道。

  「此擔憂,並非空穴來風。前隋三征高句麗,耗盡了文、煬兩朝積累,府庫空虛,天下騷然,最終社稷傾覆。」

  「此事過去未遠,記憶猶新。」

  「如今我朝雖強盛遠勝前隋末年,但人們心中,對於朝廷能否在應對高句麗之事同時,穩妥維繫諸如債券付息此等新興財貨體系,心存疑慮。」

  「說到底,是對必勝且不傷國力信心不足。」

  李承乾身體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急切。

  「這……這會不會影響東宮的債券?」

  東宮債券是他推行西州開發、乃至後續諸多計劃的根基,絕不能有失。

  李逸塵搖了搖頭,語氣肯定。

  「影響必然會有,天下財貨流轉,彼此牽連。」

  「但東宮債券與貞觀券,錨定之物不同,境遇自會不同。」

  他看向李承乾。

  「貞觀券錨定的是朝廷信譽,而朝廷信譽,在此刻,與對高句麗用兵的勝敗、代價大小直接捆綁。」

  「一旦戰事不順,或耗費遠超預期,朝廷信譽受損,貞觀券首當其衝。」

  「而東宮債券,」李逸塵緩緩道。

  「以雪花鹽為錨。鹽,乃百姓日用不可或缺之物,其價值堅實。只要東宮能穩定產出、控制鹽源,雪花鹽的購買力便在那裡。」

  「持有東宮債券者,心中清楚,即便最壞情況,他們仍可憑藉債券兌換到足值的鹽。」

  「此物之『錨』,比之飄渺的戰事信心,更為具體,更可觸摸。」

  「故其所受衝擊,會比貞觀券小很多。民間甚至已開始將東宮債券當作大額錢幣使用,此便是信用深入人心的表現,因其背後是鹽。」

  李承乾聞言,心下稍安。

  東宮債券的根基確實穩固。

  但他隨即想到更深一層,臉色重新凝重起來。

  「先生,若……若朝廷的貞觀券真的……崩塌,會如何?」

  李逸塵目光一凝,語氣變得極為嚴肅。

  「殿下,此事必須高度重視!貞觀券若崩塌,直接打擊的便是朝廷的信譽。」

  「這非比尋常財物損失。朝廷信譽一旦受損,想要重建,難如登天。」

  「其造成的影響,恐非一朝一夕,可能延綿數代人。」

  他深入解釋道。

  「百姓、商賈、乃至四方藩國,對大唐朝廷的信任,是維繫賦稅、律法、邊貿、乃至天下安定的無形基石。」

  「若他們看到朝廷連自己發行的債券都無法妥善維繫,則會懷疑朝廷的一切承諾。」

  「今日可失信於債券,明日是否會失信於賦稅定額?失信於邊貿互市?失信於賞功罰過?」

  「屆時,政令推行成本將急劇增加,民間藏富不願投資,商貿停滯,國力必然受損。」

  「這是一種根本性的動搖。」

  李逸塵看著李承乾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而且,殿下需放眼長遠。若他日殿下御極,欲行大政,興大工,強軍備,是否也需要如現在一般,藉助類似債券之工具,匯聚民間財力?」

  「若到那時,因前朝之失,天下人對朝廷發行之憑信心存忌憚,不願購買,殿下又當如何?」

  「朝廷的信譽不能崩塌,這不僅關乎當下,更關乎未來數十年的國運。」

  「殿下,當此之時,需行力挽狂瀾之舉!」

  李承乾聽著,只覺得後背泛起一層寒意。

  他之前只想到貞觀券崩塌會讓世家受損,甚至內心深處隱隱有一絲快意。

  但經李逸塵這番剖析,他才意識到,這絕非幾家哭喪那麼簡單,而是動搖了李唐統治的信用根基。

  這根基若壞,將來他接手的就是一個更難治理的爛攤子。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點頭,眼神變得堅定。

  「先生所言,如醍醐灌頂。是的,朝廷的信譽不能崩塌。」

  他此刻的想法已然不同,不再局限於東宮得失,而是站在了整個大唐朝廷的立場上。

  他想起了之前在江南地區的布局,利用雪花鹽換購了不少糧食,這或許能起到一些作用。

  「先生,那依你之見,當下學生還應做什麼準備?」

  李承乾問道,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李逸塵早已思慮周全,立刻應道。

  「首要,仍是軍事。必須儘快推進對高句麗的各項行動,無論是『疲敵』之策,還是戰備。」

  「爭取在來年開春後,能迅速形成碾壓態勢,以最小代價、最短時間解決高句麗問題。」

  「唯有乾淨利落的勝利,才能最快打消市場疑慮,重塑信心。拖延越久,變數越多,恐慌蔓延越廣。」

  「其次,」他繼續道。

  「工部近日不是根據趙小滿等人的思路,改良了幾樣農具麼。比如那曲轅犁的改進型,還有便於深耕的鐵杴。」

  「殿下當立即以朝廷或東宮名義,將圖樣公諸天下,令各州縣仿製推廣,並派員指導。」

  「同時,昭告天下,言明此乃朝廷重視農桑、提升民力之德政。」

  李承乾有些不解。

  「推廣農具,與債券信心何干?」

  「大有關聯。」李逸塵解釋道。

  「殿下,信心並非憑空而來。人們看到朝廷能研發出利於耕種的器具並惠及百姓,便會直觀感受到朝廷在做事,在做有益於國計民生的事。」

  「這種務實、利民的印象,會沖淡因戰爭帶來的消耗、風險印象。」

  「他們會想,一個能造出更好農具的朝廷,其治理能力是向上的,其未來是可信的。」

  「這種技術展現帶來的信心,有時比一紙公文更有效。」

  「要讓天下人看到,朝廷不僅有征伐之威,更有生養之德與創新之能。」

  李承乾恍然,原來還有這一層作用。

  他仔細一想,確是如此,實實在在的好處,最能安定人心。

  這時,他心中另一個念頭升起,帶著一絲冷意。

  「先生,如今持有貞觀券最多的,便是那些世家大族。此次風波,他們損失最重。」

  「是否需要……趁此機會,給他們一些打擊?」

  他想起以往世家對他的掣肘與輕視,若能藉此削弱他們,似乎是個機會。

  李逸塵卻緩緩搖頭。

  「殿下,此非上策。要解決世家門閥之弊,需從根本著手,而非藉助此等金融市場波動。」

  「即便藉此機會重創幾家,甚至使其傾家蕩產,於事無補。」

  他看著李承乾,目光深邃。

  「剷除舊的世家,很快便會有新的權勢家族崛起,填補空缺。」

  「這些新貴,或許會更審時度勢,更加依附殿下,因為他們缺乏舊世家累世的底蘊與傲慢。短期內,對殿下而言,似乎更有利。」

  李承乾點頭,他確實是這麼想的。

  「但是,」李逸塵話鋒一轉。

  「他們本質上,仍是新的世家大族。他們依然會占有大量土地、蔭庇人口、壟斷知識、追求世代簪纓。」

  「其與國爭利、與民爭利的本性,不會改變。只不過,換了一撥人而已。問題的根本,並未解決。」

  李承乾皺起眉頭,陷入沉思。

  他意識到自己剛才的想法確實短視了。

  李逸塵進一步闡述。

  「故而,解決世家之患,需從更本源的角度入手。」

  「非為一朝一夕、一人一姓之更替,而是要讓『世家大族』這一階層,或者說這種能夠輕易世代壟斷資源、權力的狀態,慢慢變得難以形成,直至最終退出歷史舞台。」

  「同時,要讓新的人想要成為那樣的世家,變得極其困難。」

  這番話,深深觸動了李承乾。

  他近來深受李逸塵潛移默化影響的「階級」視角,讓他對世家有了更本質的認識。

  他不再僅僅視其為具體的崔、盧、鄭、王等家族,而是將其看作一種依靠特定製度維繫的社會階層。

  這種疏離感,讓他能更冷靜地看待問題。

  「先生之意,學生明白了。打擊具體家族,治標不治本,反而可能催生更狡猾的對手。」

  「需從制度、從根源上,讓其逐漸失去土壤。」

  李承乾緩緩道,眼中閃爍著領悟的光芒。

  「殿下能作此想,乃天下之幸。」李逸塵讚許道。

  「那麼當前之要務,仍是聚焦高句麗。穩住債券市場信心的根本,在於迅速而有效地解決高句麗問題。」

  「同時,工部那邊,關於造紙術的革新,殿下還需多加督促。」

  李承乾的注意力被拉了回來。

  「造紙?先生多次提及此事,言其關乎重大。除了之前所說,降低書籍成本以利教化,還有何大用?」

  李逸塵知道,是時候更深入地描繪一下紙張革新後可能帶來的圖景了。

  他需要藉助一些推演,但不能超出這個時代的理解框架。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

  「殿下,紙,絕非僅僅用於書寫。其用途之廣,或可超乎當下想像。」

  「若造紙術得以突破,能造出更廉價、更堅韌、產量更大的紙張,其影響將遍及朝政、軍事、經濟、民生諸方面。」

  「首先,便是殿下最為關心的教化。廉價的紙,意味著廉價的書籍。」

  「寒門士子購書不難,蒙學孩童習字有紙,知識傳播速度將倍增。」

  「此乃殿下削弱世家知識壟斷之利器,自不待言。」

  李承乾點頭,這點他清楚。

  「其次,於朝政而言。」李逸塵繼續。

  「如今政令傳達,多靠絹帛、竹簡或昂貴的皮紙,抄錄繁瑣,數量有限。」

  「若能用廉價的紙張大量印製朝廷邸報,將陛下諭旨、朝廷動向、各州要情,定期發往各州縣,甚至重要軍鎮,則天下官員、將領皆能及時知曉朝局,政令上傳下達,效率何止提升十倍?」

  「此物,可稱之為『官報』。」

  李逸塵內心想到的是明清時期的邸報。

  「官報?」李承乾若有所思。

  「如同那雕版印製的《千字文》散頁,但內容換成朝廷政事?」

  「正是。不僅傳達政令,亦可刊登一些各地治理良策,或表彰清官,警示貪吏。」

  「如此,可加強中樞對地方的控制,統一輿論,使天下官員知所趨避。」

  李逸塵說的其實就是初步的官方媒體,能有效塑造意識形態。

  李承乾眼中一亮,這確是他未曾想過的用法。

  若真能如此,中樞權威將更能直達地方。

  「其三,於軍事。」李逸塵又道。

  「軍中文書、地圖、號令,皆需用紙。若紙價低廉,則可將更精細的地圖下發至更基層的校尉。」

  「可將作戰要令、敵情通報快速抄錄分發。」

  「甚至可印製統一的操典、陣圖,使訓練更為規範。情報傳遞,亦將因用紙廉價而更加頻繁、詳細。此對於大軍調度、異地作戰,至關重要。」

  這次李逸塵推演的是宋代廣泛用於軍令文書的各種紙制憑證和地圖的設想。

  李承乾是接觸過軍務的,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價值。

  精細地圖和及時情報,往往是決定勝負的關鍵。

  若因用紙成本而限制,確實可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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