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竟然又是他?


  第189章 竟然又是他?

  李世民低聲咀嚼著這兩個詞。

  他的目光落在空蕩蕩的御階之下,仿佛還能看到太子方才站立的位置。

  太子近一年來的變化,他心知肚明。

  從最初的誅心之論,到博弈權衡,再到債券鹽策,乃至今日這石破天驚的「百工之業」論……

  這一套套聞所未聞卻又直指核心的學問,絕非太子憑空所能悟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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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隱藏在東宮陰影里的身影,再次清晰地浮現在他腦海中。

  一股難以言喻的不甘湧上心頭。

  如此大才,為何偏偏選中了承乾?

  為何不來輔佐於朕?

  難道朕是那不能容人、不能納諫的昏聵之君嗎?

  若此人能在朕身邊,將這些道理早早剖析明白,朕何至於今日在滿朝文武面前,顯出這般……這般見識不及太子之窘態?

  他李世民,自詡雄才大略,從諫如流,開創貞觀之治,文治武功皆堪彪炳史冊。

  如今,卻在一個關乎國本的社稷認知上,被自己的兒子比了下去。

  而這一切,竟是因為一個不肯為他所用的「高人」!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因這口悶氣而微微起伏。

  殿內冰涼的空氣吸入肺中,稍稍壓下了那份燥熱與憋屈。

  目光緩緩掃過殿中那些空置的臣工站位——

  長孫無忌、房玄齡、唐儉、高士廉……

  這些平日自詡精明幹練、老成謀國的重臣,方才不也一樣嗎?

  他們同樣被太子的言論所震動,同樣露出了恍然與驚愕之色。

  在太子拋出那「百工之業」之論前,他們不也和自己一樣,盲目樂觀地認為可以憑藉朝廷威信再發巨債嗎?

  想到這裡,李世民心中那強烈的羞惱,竟奇異地淡化了一絲,甚至生出了一點點難以啟齒的慰藉。

  幸虧……幸虧這次丟臉的,不止是朕一人。

  這幫平日裡眼高於頂、自命不凡的股肱之臣,不也一同被太子這新穎而犀利的理論打了個措手不及?

  方才他們那面面相覷、啞口無言的模樣,此刻回想起來,竟讓李世民感到一種近乎平衡的微妙心理。

  至少,這證明並非是他李世民一人孤陋寡聞。

  而是整個朝廷頂層,對於這社稷運轉、信用根基的認知,都存在巨大的盲區。

  太子的脫穎而出,反而更像是一記響亮的警鐘,敲在了所有沉浸在傳統治國思路中的當權者頭上。

  他緩緩靠向御座後背,身體的重量仿佛都壓在了上面。

  時間悄然過了一個月。

  兩儀殿,檀香裊裊。

  李世民剛批閱完一份關於河北道糧儲的奏疏,揉了揉有些發脹的額角。

  殿外傳來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王德垂首趨步入內,手中捧著一份加急的密報,神色間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異。

  「陛下,工部段尚書有緊急呈報。」

  李世民抬眸,語氣平淡:「講。」

  王德深吸一口氣,言語清晰卻難掩激動。

  「將作監丞趙鐵柱之子,趙小滿,於今日午後,在宮外匠作營演示了一樣新造馬具……」

  「據現場監看之人口述,此物……功效驚人,或可……或可極大提升騎兵戰力與馴養效率。」

  「馬具?」

  李世民眉頭微動,放下了手中的硃筆。

  能讓內侍省如此失態的,絕非尋常改良。

  「何種馬具?功效如何驚人?」

  「回陛下,為一釘於馬蹄底部之鐵片,名曰『馬蹄鐵』。據稱可有效保護馬蹄,減少磨損,尤其利於崎嶇石路、長途奔襲。」

  王德語速加快,顯然自己也深受震撼。

  「什麼?」李世民猛地從御座上站起。

  他自幼習武,戎馬半生,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保護馬蹄,意味著戰馬服役年限延長。

  意味著可以選擇的進軍路線更多,意味著後勤壓力減輕!

  以往雖有「馬靸」或「馬舄」這類皮革或織物製成的蹄套,用於長途行軍或惡劣地形,但非永久釘固,效果遠不及此。

  「消息可確實?」

  李世民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急促。

  「千真萬確!趙小滿當場演示,數名老練騎手試用後,皆驚嘆不已!」

  「段尚書已命人封鎖現場,並令趙小滿父子及一應器物,即刻前往北苑皇家馬場等候陛下聖覽!」

  「備馬!去北苑!」

  李世民毫不猶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之前的疲憊一掃而空,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他必須親眼看看,親手試試!

  幾乎在同一時間,東宮顯德殿。

  李承乾正聽著竇靜匯報西州之事,一名東宮侍衛長快步而入,低聲在他耳邊迅速稟報了幾句。

  李承乾握著茶杯的手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此言當真?馬蹄鐵……?」

  他霍然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

  他雖因足疾不善騎射,但身為儲君,豈能不知兵事?

  侍衛長描述的效果,讓他瞬間明白了這樣小東西蘊含的巨大能量。

  「備輦!去北苑馬場!」

  他聲音有些發顫,既是激動,也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趙小滿……

  他是先生教導的那個工匠之子!

  也算是他的師弟。

  先生竟連這等奇思妙想也能點撥出來?

  北苑馬場。

  李世民一身利落的騎射服,站在場地中央,目光灼灼地盯著眼前那匹被裝上馬蹄鐵的御馬「飛白」。

  馬蹄上釘著的弧形鐵片在火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陛下,此物……」負責馬場的太僕寺少卿還想解釋一下用法。

  李世民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親自檢查了馬蹄鐵的固定。

  然後,他抓住馬鞍,左腳熟練地踩入馬鐙,用力一蹬——身體穩穩地翻身上馬!

  雙腳踏實的踩在馬鐙上,他輕輕一夾馬腹。

  「飛白」緩緩起步。

  李世民先是讓馬慢走,感受著馬蹄鐵敲擊地面的「噠噠」聲。

  隨後,他催動馬匹,開始小跑,加速!

  場地邊緣特意鋪撒了一片碎石區域。

  若是往常,戰馬踏足此地,必然會因刺痛而顯得猶豫、步伐紊亂。

  然而此刻,「飛白」奔跑其上,只是蹄聲變得更為響亮密集,速度卻絲毫未減,馬身也異常平穩!

  李世民心中大定,猛地一抖韁繩,喝道:「駕!」

  「飛白」如同離弦之箭,在寬闊的馬場上狂奔起來。

  李世民伏低身體,感受著風從耳邊呼嘯而過。

  他嘗試著做出劈砍、拉弓的動作模擬——得益於馬蹄鐵帶來的穩定奔跑姿態,馬匹的操控似乎也更為得心應手!

  以往戰馬在高速奔跑於惡劣路況時,騎手需分心控馬,如今馬匹自身更穩,騎手更能專注於戰術動作!

  他縱馬在場上繞行數圈,甚至刻意沖向一些小的土坎、溝渠,馬匹跨越得輕鬆而穩健。

  那種長途奔襲時對馬匹蹄部保護的安心感,那種惡劣路況下依舊能保持速度與穩定的掌控感,讓他仿佛回到了年輕時縱橫沙場的歲月。

  「哈哈哈!好!好!好!」

  暢快淋漓的笑聲在馬場上空迴蕩。

  李世民心中的陰鬱和這幾日因朝務帶來的煩悶,在這風馳電掣的狂奔中徹底煙消雲散。

  他勒住馬,撫摸著「飛白」汗濕的脖頸,眼中儘是狂喜和讚嘆。

  就在這時,李承乾的步輦也抵達了馬場邊緣。

  他被人攙扶著走下輦車,正好看到李世民策馬狂奔、意氣風發的那一幕。

  他的父皇在馬背上身形矯健,控馬自如,那豪邁的笑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李承乾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有對那樣神奇馬具帶來軍事變革的震撼,有對父皇雄姿的仰慕。

  但更深處的,是一種針扎般的酸澀和無比強烈的渴望。

  他也想那樣!想那樣無拘無束地策馬狂奔,想那樣感受風的力量,想那樣……像一個健全的、強大的儲君,乃至帝王!

  他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將翻騰的情緒死死壓了下去。

  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先生教授的那些鍛鍊肢體、緩解舊疾疼痛的法子,必須更加堅持!

  總有一天,他也要像這樣,縱馬馳騁!

  李世民心滿意足地翻身下馬,臉上帶著運動後的紅潤和興奮之色。

  他拍了拍「飛白」,對太僕寺官員吩咐道。

  「此馬好生照料!這樣器物,即刻起嚴密看守,相關匠人一律暫不得與外界接觸!」

  「臣遵旨!」

  李世民目光掃過,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李承乾,並未多言,轉身便登上了御輦。

  「回宮!傳趙鐵柱、趙小滿父子,兩儀殿見駕!」

  兩儀殿內,炭火溫暖,驅散了夜間的寒意。

  趙鐵柱和趙小滿父子二人跪伏在殿中,身體因緊張而微微發抖。

  趙鐵柱額角見汗,趙小滿更是頭也不敢抬,只覺得御座上傳來的目光如有實質,壓得他喘不過氣。

  「平身吧。」李世民的聲音平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謝陛下。」

  父子二人戰戰兢兢地站起身,依舊垂著頭。

  「趙小滿,」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那個瘦小卻眼神清亮的孩子身上。

  「朕聽聞,你造出了了一樣了不得的馬具。馬蹄鐵。告訴朕,你是如何想到要造這樣東西的?」

  趙小滿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想恩師平日的教導,組織著語言,聲音雖帶著少年的稚嫩,卻盡力保持清晰。

  「回……回陛下。小的……小的在恩師教導下讀書識字時,恩師曾言,世間萬物,皆有其理,知其理,便可加以利用,造福於人。」

  「恩師……恩師曾以人需穿鞋履保護雙足、行路安穩為例,講解『防患於未然』的道理。」

  他頓了頓。

  「小的……小的後來觀察宮中之馬,見其蹄甲雖硬,但奔走於碎石硬地,日久亦會磨損、開裂,甚至……甚至染病廢棄。」

  「便……便想到,人無鞋履,赤足行於荊棘,必然痛苦難行。」

  「那馬……馬兒是否也可為其『雙足』穿上『鐵鞋』,加以保護?」

  「於是……於是便試著畫了圖樣,求阿耶和將作監的叔伯們幫忙打制……」

  「好!好一個『人穿鞋』!」

  李世民撫掌讚嘆,眼中讚賞之意更濃。

  這番解釋,合情合理,源於生活觀察,又經過思考提煉,絕非憑空妄想。

  這趙小滿,確實是個有靈性的匠才!

  「趙鐵柱,你教子有方啊。」

  李世民看向一旁激動得滿臉通紅的趙鐵柱。

  趙鐵柱噗通一聲又跪下了,聲音哽咽。

  「陛下謬讚!小人……臣不敢居功!全是太子殿下恩典,提拔臣,小兒……小兒更是蒙李師不棄,悉心指點,才有今日些許微末之思!」

  李世民點了點頭,這對父子他確有印象。

  當初太子力排眾議,將一名普通鐵匠擢升為將作監直官,還在朝中引起過一些非議。

  如今看來,太子倒是頗有識人之明。

  「嗯,太子確有識人之明。」

  李世民淡淡說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目光重新銳利地看向趙小滿。

  「趙小滿,朕問你,教你讀書識字、授你這些道理的恩師,究竟是何人?」

  趙小滿抬起頭,臉上帶著純粹的尊敬,清晰地回答道。

  「回陛下,是東宮司儀郎,李逸塵,李師。」

  「李逸塵……」

  李世民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頭微蹙。

  他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裡聽過。

  片刻,他想起來了!

  前些時日,太子整頓東宮文書,提高效率,採用「分類歸檔」之法,據奏報便是由此人提出並推行。

  當時他覺得此法甚好,還特意將李逸塵叫來,在兩儀殿中推行了此法。

  他還嘉獎了其父李詮,將其擢升御史。

  竟然又是他?

  一個東宮小小的司儀郎,先是提出了精妙的文書管理辦法,如今,竟然又間接點撥出了足以改變騎兵格局的神奇馬具?

  李世民靠在御座之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目光深邃,久久不語。

  殿內一片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趙鐵柱和趙小滿屏息凝神,不敢打擾。

  許久,李世民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朕知道了。你二人下去吧。趙小滿獻器有功,賞絹百匹,金十斤。」

  「謝陛下隆恩!」

  趙鐵柱拉著兒子,激動地叩首謝恩,然後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兩儀殿。

  空曠的大殿內,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李逸塵……」他再次低聲念出這個名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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