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也是風險最高的道路。


  第191章 也是風險最高的道路。

  近一年來,太子在諸多事務上展現出的行事風格,與此事隱隱有著某種相似的氣息。

  他抬眼飛快地瞥了御座上的李世民一眼。

  更讓他確信,此事必然與東宮脫不開干係。

  陛下不說,是在維護太子?

  還是另有考量?

  李積則是身體微微前傾,眼中爆發出銳利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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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武將,他更直接地感受到了這消息帶來的軍事上的巨大機遇。

  糧草被毀,民心惶惶,將領被殺……

  這意味著高句麗的戰爭潛力被大幅削弱,後方陷入混亂!

  這是千載難逢的進攻機會!

  他幾乎要立刻出聲請戰,但看到身旁長孫無忌和房玄齡沉靜的神色,又將話暫時壓了回去。

  唐儉和高士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與一絲茫然。

  他們負責邦交、財政,對於這等雷霆萬鈞的破壞性行動,感受更為直觀,同時也更覺突兀。

  是誰,有能力在泉蓋蘇文嚴加控制的腹地,完成如此驚人的一擊?

  殿內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每個人都在消化這突如其來的信息,並試圖理清其背後的脈絡以及對自己所負責領域的影響。

  良久,長孫無忌率先開口,他聲音沉穩,帶著一貫的謹慎。

  「陛下,此消息若屬實,則高句麗局勢已發生根本性逆轉。其國內根基動搖,軍心民心必然渙散。」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李世民的神色。

  「臣以為,既然高句麗已自亂陣腳,我大唐或可暫緩即刻出兵之議。」

  「可令邊軍加強戒備,持續施壓,同時繼續輔以分化瓦解之策。」

  「待其內部矛盾進一步激化,國力耗盡,或可不戰而屈人之兵,屆時再傳檄而定,豈不更顯陛下天威,更省我大唐國力?」

  他的話語聽起來是從國家利益角度出發,力求穩妥,減少損耗。

  但內心深處,他想到的卻是另一層。

  若真能「不戰而屈人之兵」,這將是何等巨大的政治聲望?

  足以證明當前朝廷政策的正確性,證明以陛下為核心的統治集團的英明。

  屆時,朝廷威信、信用將臻至頂峰,之前因高句麗戰事流言而一度受挫的債券信用將徹底穩固,甚至更上一層樓。

  到時候,莫說二百萬貫,便是發行更多債券,也必是應者雲集,水到渠成。

  反之,若此刻急於出兵,戰事一起,消耗巨大,勝負難料。

  萬一有所拖延或挫折,必然會影響民心,動搖剛剛恢復的債券信用。

  在長孫無忌看來,確保債券體系順利運行是當務之急。

  為朝廷開闢這條新的、相對獨立於傳統賦稅的錢糧渠道,其長遠戰略意義,某種程度上甚至超過了一時一地的軍事征服。

  他隱約感覺,太子背後那套關於「信用」的學問,正在悄然改變權力運行的規則。

  他必須確保關隴集團、確保自己在這一新規則下依然占據有利位置。

  而「不戰而勝」無疑是最符合這一目標的結局。

  房玄齡微微頷首,接口道:「輔機所言,老成謀國。」

  「高句麗經此重創,已如瓮中之鱉。我大軍若即刻壓境,反而可能促使其內部暫時團結,負隅頑抗。」

  「不如以靜制動,外示以威,內施以間,待其自潰。」

  「如此,既能畢其功於一役,又可最大限度保全我將士性命,節省國庫開支。」

  「且……兵者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若能以威德服之,則善莫大焉。」

  房玄齡的思考與長孫無忌有相似之處,但角度略有不同。

  他作為宰相,更著眼於全局和長遠。

  他也看到了「不戰而勝」對鞏固朝廷信用、穩定國內經濟的巨大好處。

  同時,他也考慮到,若強行發動滅國之戰,即便勝利,戰後如何治理高句麗這片土地,也將是巨大的難題。

  需要投入無數人力物力。

  若能通過壓力使其內部分化瓦解,最終以相對溫和的方式納入大唐體系。

  或是扶植親唐政權,無疑是成本更低、後患更小的選擇。

  太子那日關於「百工之業」與「信用根基」的論述,讓他更加意識到維持國內穩定、持續發展的重要性。

  一場大規模戰爭的消耗,很可能打亂這一進程。

  李積聽著兩位文臣首領的意見,眉頭緊緊皺起。

  他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向李世民拱手,聲音洪亮帶著武將特有的直率。

  「陛下!臣以為,長孫司徒與梁國公所言,雖有其理,但未免過於持重!」

  他目光炯炯,語氣急切。

  「高句麗如今確是內亂,但泉蓋蘇文乃梟雄之輩,其掌控力猶在。」

  「若給予其喘息之機,未必不能穩住局面,甚至與我大唐長期對峙。」

  「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固然是上策,然此策耗時日久,變數太多!」

  「誰能保證高句麗內部不會出現轉機?誰能保證不會有外部勢力插手?」

  他向前一步,語氣更加堅決。

  「如今敵方糧草被毀,民心惶惶,軍心動搖,正是士氣最為低落之時!」

  「此乃天賜良機,稍縱即逝!我大唐兵精糧足,將士求戰心切,正應趁此良機,揮師東進,以泰山壓頂之勢,一舉蕩平高句麗!」

  「唯有徹底將其征服,才能真正永絕後患,彰顯我大唐赫赫軍威!」

  「若拖延時日,待其恢復些許元氣,則我師老兵疲,勝負猶未可知矣!」

  李積的思維是純粹的軍事邏輯。

  戰機稍縱即逝,必須抓住敵人最虛弱的時刻給予致命一擊。

  他仿佛已經看到唐軍鐵騎踏破高句麗城池的景象。

  在他看來,只要打了勝仗,開疆拓土,繳獲戰利品,朝廷威信自然如日中天。

  屆時發行債券只會更加容易。

  發更多的債券就有更多的錢糧。

  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平定高句麗後,可以利用繳獲和新的威懾力,順勢西進打擊西突厥,或者北伐薛延陀。

  徹底奠定大唐在東亞的絕對霸權。

  軍事勝利,是解決一切問題、實現一切目標的最直接、最有效的基石。

  唐儉看了看爭論的雙方,謹慎地開口道:「陛下,李尚書所言不無道理,戰機確是可貴。」

  「然則,大軍一動,錢糧消耗巨大。」

  「去歲發行之貞觀券,剛剛穩定,若戰事遷延,恐再生波折。長孫司徒與梁國公之策,若能成功,於國於民,確是大善。」

  高士廉也點頭附和。

  「正是此理。不戰而勝,最利民生,亦最利穩固當前朝廷信用局面。」

  爭論的焦點,似乎不知不覺地從「如何最好地解決高句麗問題」,轉向了「何種策略更有利於維持和提升朝廷信用,以便順利發行債券」上。

  文臣們更多地著眼於國內穩定和那條新開闢的財政命脈,而李積則堅信軍事勝利是一切的前提。

  李世民端坐其上,面無表情地聽著臣子們的爭論。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點著。

  對於長孫無忌和房玄齡的「不戰而屈人之兵」之策,他心中並非完全不認同。

  這確實是兵家上策,若能實現,無疑是證明他李世民德威遠播的絕佳例證。

  這對他個人青史留名的追求,有著巨大的吸引力。

  但是,李積的話同樣在他心中敲響了警鐘。

  戰機難得,泉蓋蘇文並非庸才,給予對方時間,就是給自己增加風險。

  他李世民能走到今天,靠的從來不是僥倖和等待,而是抓住機會,果斷出擊!

  玄武門如此,平定天下諸多對手亦是如此。

  他骨子裡流淌的是開拓者和征服者的血液。

  更重要的是,他內心深處那份超越前朝、完成前隋未能完成之事業的強烈渴望,在此時熊熊燃燒起來。

  「不戰而勝」固然好聽,但哪裡比得上真刀真槍、踏平敵國都城、將高句麗之地徹底納入大唐版圖來得痛快?

  來得功業彪炳?

  他要的,是實實在在的征服,是無可爭議的勝利。

  是讓後世史書濃墨重彩書寫他李世民如何解決了前朝帝王們都未能解決的東北邊患!

  至於債券……李世民的想法與李積有相似之處。

  他認為,只要自己御駕親征,取得決定性的軍事勝利,那麼朝廷的威信將達到頂峰,屆時別說二百萬貫,就是更多,天下人也只會踴躍認購。

  信用,在絕對的實力和輝煌的勝利面前,是自然而然的結果。

  他之前的認知被太子動搖,但內心深處,他依然相信自己的威望和軍事勝利才是最終的決定性力量。

  殿內的爭論還在繼續,長孫無忌引經據典,闡述「不戰而勝」的種種好處,尤其是對「民心」、「信義」的凝聚。

  房玄齡則從國力消耗、戰後治理等實際角度補充。

  李積則反覆強調戰機的緊迫性和軍事解決的徹底性。

  李世民看著他們,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他抬起手,輕輕向下壓了壓。

  爭論聲立刻停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皇帝身上。

  「諸位愛卿所言,皆有道理。」

  李世民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高句麗內亂,確是天賜良機。然則,朕亦贊同李卿之言,戰機稍縱即逝,不可過於托大,寄望於敵人自潰。」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已經看到了遼東的戰場。

  「朕意已決。開春之後,按原定計劃,發兵東征!」

  「各部需加緊準備,糧草軍械,務必充足。朕要的,不是僵持,不是等待,而是犁庭掃穴,一舉平定高句麗!」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

  「唯有如此,方能徹底解決此患,揚我大唐國威!至於其他……」

  他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長孫無忌和房玄齡。

  「待得勝還朝之日,天下歸心,朝廷威信自然無雙,屆時何愁大事不成?」

  這話,既是定調,也隱隱是對文臣們擔憂債券問題的一種回應。

  在他心中,軍事征服的功業,是壓倒一切的目標。

  「陛下聖明!」

  李積率先躬身,聲音中充滿了振奮。

  長孫無忌和房玄齡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無奈和更深沉的思慮。

  他們知道,皇帝決心已下,無可更改。

  兩人亦隨之躬身:「臣等遵旨。」

  只是,在低頭的那一刻,長孫無忌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

  陛下選擇了最直接、也是風險最高的道路。

  這條路若能迅速成功,自然一切好說。

  但若……

  他沒有繼續想下去。

  而房玄齡,則已經開始默默思考。

  如何在皇帝決意開戰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調配資源,穩定後方,確保那條新生的「債券」命脈,不至於受到戰事的太大衝擊。

  兩儀殿的議事結束了。

  白騎司班房。

  皇帝最後那句「絕不可打草驚蛇」猶在耳邊,李君羨深知此事關乎東宮,關乎那個至今隱於迷霧中的「高人」。

  分寸拿捏,至關重要。

  他命人整理了所有能查到的、關於李逸塵及其家世的官方文書與檔案。

  首先呈到李君羨案頭的,是關於李詮的卷宗。

  李詮,隴西李氏丹楊房人。

  其父曾官至滄州別駕,算是這一支脈最後的高光。

  自其父致仕,家族再未出過顯赫人物,人脈漸斷,家道不可避免地滑落。

  在講究門第閥閱的長安,這樣的李氏旁支,與寒門已無太大區別。

  僅靠著「隴西李氏」這塊日漸斑駁的招牌,維繫著最後一絲士族的體面。

  李詮本人,官居正七品御史。

  之前是國子監從八品博士。

  這是個清貴之職,每日與經史子集為伴,若論學問根基,或許紮實,但於權柄、於實利,卻是沒有半點關係。

  俸祿微薄,需得依靠祖上留下的些許田產租金,方能勉強維持一個官員家庭不至於太過窘迫的用度。

  檔案記錄顯示,李詮在國子監任職近二十年,從未與人發生過爭執,考評多為中平,無突出政績,亦無任何過錯。

  同僚對其評價,多是「謹厚」、「寡言」、「勤勉本分」。

  這是一個被歲月和現實磨平了稜角,在權力邊緣謹小慎微求存的典型底層文官形象。

  李君羨合上關於李詮的卷宗,心中已勾勒出這位父親的畫像。

  一個能力平庸、安分守己的讀書人,最大的野心與寄託,恐怕全系在了兒子李逸塵身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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