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驚龍潛淵


  第240章 驚龍潛淵

  與此同時,高句麗果派大將高惠真率五千精騎,自上游偷渡遼水,意圖突襲西岸「太子行營」,被早已嚴陣以待的唐軍伏兵包圍於預設陣地。

  經過激戰,高惠真部幾乎全軍覆沒,高惠真本人被陣斬。

  東岸乙支元雄部聞訊軍心潰散,被程知節趁勢反擊,大敗而逃。

  唐軍已乘勝渡過遼水,兵分兩路,一路追擊殘敵,一路直逼平壤門戶。

  李積在報中判斷,高句麗經此重創,主力盡喪,國內必生大變,預計兩三個月內,可徹底平定高句麗全境。

  「恭喜殿下!此乃不世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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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緯看完,激動地向李承乾道賀。

  杜正倫也捻須微笑,連連點頭。

  李承乾負手在廳內踱了幾步,心中的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這場戰役的勝利,不僅解決了邊患,更重要的是,這是他李承乾以太子身份督帥取得的重大軍事勝利。

  雖然具體指揮是李積和程知節,但這份功勞,無論如何都少不了他的一份。

  這對於穩固他的儲位,提升他在朝野間的威望,意義非凡。

  「傳令下去,犒賞信使。將此捷報,以六百里加急,速報長安父皇駕前!」

  李承乾下令道,聲音中帶著難得的輕快。

  「是!」

  捷報的消息很快在幽州城內傳開,引起一片歡騰。

  前線將士的勝利,意味著後方更加安全,也沖淡了連日來忙於工坊建設的緊張氣氛。

  就在這喜慶的氛圍中,又一人風塵僕僕地趕到了幽州刺史府,正是此前奉命留守遼水西岸「太子行營」的竇靜。

  竇靜臉上帶著征戰後的疲憊,但精神卻很好。

  他向李承乾詳細稟報了西岸伏擊戰的經過,證實了軍報所言。

  「殿下,高句麗經此一役,膽氣已喪。英國公用兵如神,盧國公勇不可當,平壤指日可下。」

  「臣離開大營時,英國公已著手安排受降及後續安撫事宜。」

  李承乾親自為竇靜賜座看茶,溫言慰勞了他的辛勞。

  「竇卿坐鎮行營,協調各方,功不可沒。」

  「此皆陛下洪福,殿下運籌,將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竇靜謙遜道,隨即話鋒一轉,「殿下,高句麗戰事將息,幽州這邊————」

  「孤已知曉。」

  李承乾收斂了笑容,正色道。

  「高句麗平定在即,孤不日便需回京復命。然幽州新政,剛剛起步,不可半途而廢。

  孤決定,十日後啟程返回長安。」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李緯、杜正倫和剛剛到來的竇靜,語氣變得堅決。

  「但這十日之內,新農具推廣與工匠作坊之事,必須加速推進!所有既定規劃,能完成多少,就完成多少!」

  「李卿,工坊建設與農具打造,由你總責,十日之內,孤要看到至少五百具新犁交付使用,分發到周邊農戶手中!」

  「杜卿,安置與工役章程,需在這十日內徹底理順,形成定例,後續由幽州地方依例執行!」

  「竇卿,你旅途勞頓,本應休息,但事關重大,需你協助孤,統籌全局,確保各項事宜在孤離開前,步入正軌!」

  三人聞言,皆知時間緊迫,責任重大,齊聲應道:「臣等遵命!」

  命令下達,剛剛因捷報而稍有鬆弛的神經再次緊繃起來。

  幽州上下,圍繞著新農具與工匠作坊,開始了最後十日的衝刺。

  李承乾幾乎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其中,每日聽取匯報,巡視進度,解決突發問題。

  他要在離開之前,儘可能多地為這片土地留下一些實實在在的東西,也為他自己,積累下更多的政治資本。

  十日之期,轉瞬即至。

  幽州北門外,晨光熹微。

  太子儀仗已列隊完畢,旌旗在微風中輕輕舒捲。

  盔明甲亮的東宮衛士肅立於官道兩側,一直延伸至遠方。

  刺史及以下各級官員,皆著公服,按品階列隊於道左,靜候太子車駕。

  李承乾已於刺史府內完成辭別諸官的禮儀。

  他在竇靜、杜正倫等主要僚屬的陪同下,步出城門。

  他今日身著絳紗袍,戴遠遊冠,腰束金帶,雖右腳微跛,步履稍緩,但身姿挺拔,面色沉靜,已隱隱有儲君威儀。

  就在他準備登上前來接駕的安車時,李緯快步從隊伍後方趕來,臉上帶著一絲意外和急切。

  躬身低聲道:「殿下,請稍候。」

  李承乾停下動作,循著李緯示意的方向望去。

  只見在官員隊伍後方,城門內側的空地上,不知何時,已聚集了黑壓壓一片百姓。

  他們大多穿著粗麻或葛布衣服,許多人臉上還帶著勞作後的風霜痕跡,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人數怕是有數千之眾。

  他們並未喧譁,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太子這邊。

  竇靜此時也上前一步,低聲稟報導。

  「殿下,這些多是近日受惠於新農具分發、或以工代賑得以安身的本地貧戶。」

  「聞聽殿下今日回京,自發前來相送。臣等之前亦不知情,方才察覺,驅趕恐傷民李承乾聞言,微微一怔。

  他看著那些質樸甚至有些木然的面孔,看著他們眼中流露出的那種簡單而直接的情緒感激、期盼,或許還有一絲不安。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整齊的山呼,只是這樣沉默地聚集,無聲地注視。

  一股熱流猝不及防地湧上李承乾的心頭,衝擊著他的鼻腔和眼眶。

  他迅速垂下眼臉,掩飾住瞬間的動容。

  他重新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那些百姓。

  他看到了站在前排的一個老農,手裡緊緊攥著一頂破舊的斗笠,正是那日在村口槐樹下與他對話的黑臉老農。

  他也看到了幾個穿著工坊號衣的年輕人,臉上還帶著炭火的痕跡。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中翻湧的情緒。

  他沒有說什麼「眾卿平身」之類的話,因為這些並非他的臣子。

  他只是向前走了幾步,離開了儀仗的核心區域,面向那些百姓,然後,抬起手,對著他們,輕輕地,揮了揮。

  這個動作很簡單,卻讓原本寂靜的人群產生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目光更加專注地落在太子身上。

  李承乾放下手,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前方眾人的耳中。

  「都回去吧。莫要誤了農時。孤————只是盡了應盡之責。」

  他的話語樸實,沒有自矜,也沒有過多的安撫。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在竇靜等人的陪同下,登上了那輛特製的安車。

  車簾放下,隔絕了內外的視線。

  車駕緩緩啟動,在東宮衛士的護衛下,沿著官道向南而行。

  儀仗隊伍肅穆前行,旌旗招展,鎧甲鏗鏘。

  官員們躬身相送,直到車隊遠去,方才直起身。

  而那些百姓,依舊站在原地,目送著太子的車駕消失在官道的盡頭,許久,才在三三兩兩的低語聲中,緩緩散去。

  車駕內,李承乾靠在柔軟的錦墊上,閉著雙眼,似乎在小憩。

  但微微顫動的眼皮顯示他並未入睡。

  方才城門外的那一幕,在他腦海中反覆回放。

  那些沉默的目光,那些粗糙的手掌,那種無需言表的樸素情感,像一股暖流,浸潤著他的心田。

  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李逸塵提出的「階級」概念。

  士紳、官僚、地主、自耕農、佃農、僱工、流民、奴婢——

  這些原本在他眼中或許只是戶籍冊上冰冷名詞的存在,此刻卻仿佛有了具體的面容和溫度。

  那個黑臉老農,是屬於「自耕農」還是已然淪為「佃農」?

  那些在工坊勞作的流民,是屬於「僱工」還是渴望重新成為「自耕農」?

  他們之間的境遇有何不同?

  他們與那些高高在上的「士紳官僚集團」之間,又隔著怎樣難以逾越的鴻溝?

  這個概念,不再僅僅是李逸塵灌輸給他的分析工具,而是與他親眼所見、親身所感的現實緊密地結合在了一起。

  它像一顆種子,在這場北疆之行中,汲取了養分,在他心中悄然生根,開始茁壯成長0

  他意識到,治國,不僅僅是在兩儀殿上與父皇奏對,不僅僅是在東宮顯德殿處理文書,不僅僅是與魏王、與世家在朝堂上博弈。

  治國,更是要弄清楚這些不同「階級」的人,他們究竟是如何生活的,他們需要什麼,恐懼什麼,如何才能讓他們————活得更好一些。

  馬車顛簸著,他的思緒也隨之起伏。

  長安,太極宮,兩儀殿。

  李世民端坐於御案之後,手中拿著一份由兵部加急遞送而來的遼水前線軍報。

  是英國公李積親自撰寫、更為詳盡的戰事總結與後續方略。

  殿內,房玄齡、高士廉、長孫無忌、岑文本等幾位核心重臣分坐兩側。

  他們的目光也都落在皇帝手中的那份軍報上,殿內氣氛肅穆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李世民的目光在軍報的文字上移動,速度不快,每一個字都看得仔細。

  當看到程知節部成功吸引並牽制高句麗主力,李積於西岸預設埋伏,全殲高句麗大將高惠真所率偷襲精騎。

  並趁勢渡河,追擊潰敵,兵鋒直指平壤時,他微微頷首,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

  李積和程知節的能力,他向來放心。

  然而,當他的目光繼續下移,看到關於此次戰役整體方略的闡述,以及其中提及的「太子殿下於戰前,與英國公、盧國公及東宮屬官詳議,定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策。

  以盧國公為明餌,吸引高句麗主力,另設太子行營」為虛靶,誘使高句麗派出奇兵,從而達成東西兩岸皆殲敵精銳之目的」。

  當看到這次是因為太子三策逼反高句麗的字樣,他捏著軍報邊緣的手指,不易察覺地收緊了一下。

  想到之前看到地方上奏的,太子在幽州期間,大力推行新式農具,設立官營工匠作坊,以雪花鹽激勵地方,以工代賑安撫遊民,成效顯著,深得幽州軍民之心。

  李世民緩緩將軍報放下,置於御案之上。

  他沒有立刻說話,目光沉靜地注視著前方虛空中的某一點。

  殿內一片寂靜。

  幾位重臣交換著眼神,他們都從皇帝細微的反應和軍報可能蘊含的信息中,感受到了不尋常。

  房玄齡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陛下,英國公軍報所言,若皆屬實,則太子殿下此番————已非僅止於觀摩歷練矣。」

  他的語氣帶著謹慎的驚嘆。

  高士廉捋著鬍鬚,緩緩道。

  「以虛營誘敵,此計頗險,然成效卓著。非深諳兵法虛實之道,且有決斷之魄力者,不敢為,亦不能為。」

  長孫無忌的目光閃動,他作為太子的舅父,心情更為複雜。

  他既為太子的成長感到欣慰,又隱隱感到一絲難以言喻的壓力。

  他開口道:「太子殿下聰慧,近來勤勉政務,多有進益。然此等軍國謀略,牽涉甚大————不知其中,東宮諸臣,何人獻策之功為多?」

  他試圖將功勞部分歸於東宮屬官,這是穩妥的說法。

  岑文本卻直言不諱。

  「臣觀此戰布局,環環相扣,既算敵,亦算己。非老於謀國者不能為。太子殿下年輕,縱有天資,恐亦需高人指點。」

  「然無論出於何人,殿下能納善言,決斷於前,督責於後,安定幽州於側,此確為儲君之才顯也。」

  他看向李世民。

  「陛下,太子成長之速,已遠超臣等預期。」

  李世民依舊沉默著。

  他伸出手,手指在那份軍報上輕輕敲擊著。

  他回想起李承乾離京前的幾次奏對。

  那些言論已經讓他震驚。

  李世民在心中默默思量。

  在他自己如同李承乾這般年紀時,還在天策府中,隨著父皇李淵征戰、學習理政,雖已嶄露頭角,但主要精力仍在軍事征伐,於這等綜合性的軍政謀略、民心經營上,似乎也未能如此.————老練?

  對,就是老練。

  這份謀劃,透著一股超越年齡的老練和精準。

  前朝三征高句麗而未竟之功,耗費國力,動搖根基,成為隋室覆亡的重要原因之一。

  這件事,如同一個巨大的陰影,一直籠罩在初唐君臣的心頭。

  如今,在他李世民的治下,這個困擾中原王朝數十年的邊患,竟然就要以這樣一種相對高效、代價更小的方式,由他的太子督帥解決了?

  這份功績,不僅僅屬於前線將士,更屬於運籌帷幄者,屬於做出關鍵決策的太子。

  這份功績,足以讓李承乾的儲位,變得前所未有的穩固。

  震驚之後,是一種複雜的欣慰,以及一絲————

  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屬於帝王的審慎。

  太子羽翼漸豐,是國之福,但————

  他久久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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