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太子搞出來的這東西不堪一擊。
第260章 太子搞出來的這東西不堪一擊。
」所以,接下來這段時日,朝堂會相對安靜。」
「世家官員們會埋頭做事,至少表面如此。而這,正是我們籌備報紙,悄然布局的大好時機。」
「正是此理!」李承乾一擊掌,臉上露出暢快之色。
「信行讓青雀去折騰,他能折騰出什麼花樣,孤且看著。」
「但這教化人心、引導輿論之事,關乎國本長遠,孤必須抓在手裡!」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篤定。
「而且,父皇那裡,報紙比信行更容易通過。」
李逸塵點頭表示贊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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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點,他們早有共識。
「信行直接涉及錢糧權柄,分割的是朝廷既有部門的職權,觸動的是實實在在的利益。阻力自然巨大。」
李承乾分析道,思路清晰。
「可報紙不同。它看似新奇,但在父皇眼中,無非是教化百姓的工具。」
「父皇雄才大略,自信能駕馭天下,自然也希望他的政令、他的理念,能更暢通地達於四方。」
「只要陳明報紙利於宣諭教化、溝通上下,父皇斷無不允之理。更何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對父親脾性的了解。
「父皇是自信到了極點的人。他既敢用青雀來制衡學生,又豈會擔心一份報紙能翻了天?」
「在他眼中,這不過是新鮮物實,允了,既能顯開明,又能安學生之心,何樂不為?」
李逸塵靜靜聽著,心中暗贊。
太子的成長是肉眼可見的。
他已不僅僅是在學習權謀手段,更開始深入揣摩帝王心理,尤其是自己父親那複雜而強大的內心世界。
這份洞察,是未來安身立命、乃至更進一步的關鍵。
「殿下所言,句句切中要害。」
李逸塵道。
「故報紙之事,只需準備周全,呈報上去,通過當無大礙。關鍵在於通過之後,如何將其效用發揮到極致。」
「沒錯!」李承乾目光灼灼。
「樣版務必精心,尤其是首期內容,要一鳴驚人,讓父皇和朝野都看到此物的分量。」
他忽然想起什麼,問道,「對了,先生答應要寫的文章,可已有了腹稿?學生可是期待得很。」
李逸塵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卷文稿,雙手呈上。
「臣草擬了一篇,請殿下過目。」
李承乾接過,迫不及待地展開。
紙張是改良後的新紙,堅韌平滑,墨跡清晰。
文章題為《辨忠》。
開篇先論忠之本義,引經據典,闡明忠君非是盲從,而是以天下為己任,輔佐君王行正道、利萬民。
文中駁斥了那種以死諫為唯一忠貞的狹隘之見,指出真正的忠臣,當知進退、明時勢,既要有犯顏直諫的勇氣,更要有匡國濟時的實幹。
文章用詞懇切,說理透徹,既維護了君臣綱常,又賦予了「忠」更積極、更務實的內涵。
李承乾看得頻頻點頭。
文章的風格,與當下流行的華麗駢文不同,更近於質樸的漢魏古文,但說理清晰,氣勢貫通,自有一股打動人心的力量。
這顯然是李逸塵刻意為之,要讓文章更能被普通人理解和接受。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到文章後半段,讀到那一句時,整個人忽然頓住了。
他的手指停在紙面上,呼吸似乎也凝滯了一瞬。
殿內寂靜。
李承乾的眼睛緊緊盯著那兩行字,反覆看了數遍,仿佛要將每一個字都刻進心裡。
他的臉上,先是難以置信的震驚,隨即,那震驚慢慢化開,變為一種極度複雜的情緒—
有豁然開朗的明悟,有心潮澎湃的激動,更有一種仿佛觸及了某種至高理想的戰慄。
「————是故,古之良臣,不以尸位素餐為安,不以逢迎媚上為能。」
「其心所系,在社稷之穩固,在生民之安樂。必也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乎?」
「唯存此心,而後可言忠,可言義,可言士大夫之節概。」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短短十四個字,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李承乾心中許多糾纏不清的迷霧。
他自幼接受的教導,是忠君,是孝道,是儲君的責任,是帝王之術。
這些都很重要,但似乎總隔著一層,那是「術」,是「責」,是外在的要求。
而這句話,卻直指本心—一一個士人,一個儲君,乃至一個君王,其立身的根本應該是什麼?
不是權力,不是名聲,甚至不僅僅是李家天下的延續。
是將天下的憂患放在心上,優先考慮;
是要等到天下人都安樂了,自己才安心享樂。
這是一種何等廣闊、何等沉重的胸懷!
這與他之前被李逸塵質問「為何要當皇帝」時,心中隱約萌發但未能成形的念頭,完美地契合了。
他要當皇帝,不僅僅是因為那是他的位置,不僅僅是為了證明自己,不僅僅是為了享受至高權力。
更是為了————能夠以這個身份,去實踐這句話。
去真正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李承乾抬起頭,看向李逸塵。他的眼神無比明亮,甚至有些灼人。
「先生————」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難以平復的激動。
「這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真是————真是————」
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
李逸塵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地道。
「此乃臣心中所想。所謂忠臣,所謂良相,所謂明君,歸根結底,皆應存此一念。殿下覺得,此言可做得報紙首期聖賢格言」欄的開篇之語?」
「做得!太做得!」李承乾毫不猶豫,斬釘截鐵。
「何止是做得,此語當為天下士人之座右銘,當為朝廷選官用人之圭臬!」
他珍而重之地將文稿捲起,握在手中。
「先生此文,尤其是此句,價值連城。學生————受教了。」
這一次,他說「受教了」,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和心悅誠服。
李逸塵微微躬身。
「殿下過譽。此報若行,此文若能啟發行之人一二深思,便是臣之所願。」
李承乾重重地點了點頭,將文稿小心收入自己袖中。
他仿佛已經看到,當這份報紙發行天下,當這「先憂後樂」之語傳遍士林時,將會引起怎樣的波瀾。
那將不僅僅是一份報紙的開始。
那或許,將是一個新時代理念的先聲。
殿外,天色漸晚。
長安城的暮鼓聲隱隱傳來,沉重而悠遠。
殿內的君臣二人,就著漸暗的天光,又細細商議了報紙的諸多細節—一排版如何更醒目,發行渠道如何鋪設,如何應對可能出現的非議和阻力————
信行之爭,暫時告一段落。
魏王李泰即將登上新的舞台,與世家進行更緊密的捆綁與博弈。
而東宮這邊,一把更柔軟、卻可能更鋒利的劍,正在悄然鑄就。
三日後。
旨意是在午前送達魏王府的。
明黃的絹帛上,硃批清晰:著魏王李泰,領「平準使」,主理新設之「信行」一應事務。
「平準」二字,取自《漢書·食貨志》。
李泰捧著這旨意,反覆看了三遍,指尖在絹帛上輕輕摩挲,嘴角的笑意無論如何也壓不下去。
他幾乎能想像出,當這道旨意明發中外時,那些世家官員們眼中會流露出怎樣的敬畏與熱切。
父皇到底還是用了心。
李泰心中熨帖,連日來奔走斡旋的疲憊一掃而空。
當夜,魏王府正廳燈火通明。
雖未敢太過張揚,但該請的人,一個不少。
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
凡在長安、且曾參與前番罷官風波的世家核心人物,皆收到了魏王府的請柬。
席間並未鋪張山珍海味,但皆是時令精粹,酒是窖藏多年的蘭生,樽是前朝官窯舊物。
氣氛熱絡而不失矜持,祝賀之間,透著心照不宣的默契。
「恭喜殿下,賀喜殿下!」
一位崔姓官員舉杯,面色微紅。
「6
平準使」!此名大妙!古有桑弘羊行平準均輸,今有殿下掌信用錢帛,可見陛下寄望之深!」
「是啊,」另一鄭氏長者撫須,眼中精光閃動。
「信行初立,千頭萬緒。殿下領此重任,正可一展所長,為國理財,亦為————嗯,為天下開一新局。」
「盧某以茶代酒,」一位盧家代表面色仍有些蒼白,語氣卻堅決。
「前事已矣,往後————全賴殿下周旋了。」
李泰滿面春風,一一回敬,言辭懇切。
「諸公厚愛,泰愧不敢當。此番能得父皇信重,亦是賴諸公顧全大局,使朝野免於動盪。」
「泰既領此職,自當盡心竭力,務使這信行——嗯,務使平準」之事,上不負聖恩,下不違眾望。」
他刻意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席間眾人。
「至於章程細則,日後還需與諸公多多參詳。畢竟,錢糧流轉,牽涉甚廣,非泰一人之智所能及。」
這話說得含蓄,但在座的都是人精,如何聽不出其中深意?
一時間,席間氣氛更顯融洽,推杯換盞間,許多未盡之言,已在眼神交換中達成。
宴至亥時方散。
李泰親自將最後幾位年長者送至府門,目送其車駕沒入夜色,臉上笑容才緩緩收斂。
夜風帶著涼意拂過,他微微眯起眼,深吸一口氣,轉身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甚至帶著幾分冷肅。
書房裡。
杜楚客坐在下首的胡凳上,手裡捧著一杯清茶,慢慢啜飲,似乎已等候多時。
他臉上並無宴席上的半分喜色,反而眉頭微鎖,像是在思索什麼難題。
「先生久等了。」李泰揮退左右,只留一名心腹宦官在門外守著,自己在主位坐下,揉了揉有些發脹的額角。
「殿下今日,風光無兩。」
杜楚客放下茶盞,聲音平靜無波。
「全賴先生謀劃。」
李泰提起此事,精神又振作了些,身體前傾。
「若非先生洞悉父皇心思,教我以穩定」調和」為辭,又親去說服那些世家老朽,此事斷難如此順利。先生放心,本王絕不會虧待先生!」
杜楚客卻緩緩搖了搖頭。
「殿下,現在————還不是高興的時候。」
李泰一怔。
「先生何出此言?信行已立,平準使之職已入我手,世家也已暫時安撫————
難道還有變數?」
「變數,不在外,而在內。」
杜楚客目光如錐,直視李泰。
「殿下可曾細思,自盧、崔二人自戕,遺書流布以來,東宮————可有何反應?
」
李泰眉頭皺起,回想近日所得消息。
「那跛子————似乎頗為安靜。據聞只是在東宮處理日常政務,對朝野間那些關於他權勢過重」恐非國家之福」的議論,竟似充耳不聞。」
「正是安靜得反常。」杜楚客聲音低沉。
「以太子一年來表現出的心性手腕,他絕非忍氣吞聲之輩。盧、崔二人以命相搏,直指其要害,他竟毫無反應,這不合常理。」
李泰心中那點得意,被這話澆涼了些許。
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
「先生是說————他在隱忍?還是————另有圖謀?」
「必有圖謀。」杜楚客斷然道。
「太子所謀者大,絕不會因一時挫敗或幾句流言便亂了方寸。」
「他越安靜,所圖謀之事,恐怕越是不簡單。」
「臣近日反覆揣摩太子此前推行債券之種種手段,越想,越覺得殿下這平準使」的位置,未必全是坦途,其中或藏有兇險。」
「兇險?」李泰坐直了身體,「先生細說!」
杜楚客沉吟片刻,似乎在組織最精準的語言。
「殿下,太子當初能憑空聚起十五萬貫錢糧,所依仗者,表面是那雪花鹽」。其內核,實則是以未來可得之鹽利」為預期,撬動了人心對利得的貪求,加上東宮與朝廷的信用為背書,方得成功。」
「如今,信行發行債券,背書者乃朝廷信用,看似比太子的鹽利」更為穩固。然則,其中有一破綻,臣疑心————這破綻,怕是太子有意留下,專為殿下所設。」
李泰的呼吸微微一滯。
「什麼破綻?」
「價格。」
杜楚客吐出兩個字,眼中銳光一閃。
「債券之價,並非一成不變。殿下可還記得,齊王逆亂消息初傳時,加上太子與陛下在朝堂爭執,市面上那些已發債券,價格是如何一落千丈的?」
李泰當然記得。
那時他還曾暗中竊喜,覺得太子搞出來的這東西不堪一擊。
「當時債券暴跌,持有者虧損慘重,怨聲載道。然則,」
杜楚客話鋒一轉。
「當時可有任何人,為此承擔責任?太子沒有,朝廷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