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那首詩,可是李卿手筆?


  第267章 那首詩,可是李卿手筆?

  東宮。

  李逸塵在值房看著文書。

  一名身著緋色宦官服、面白無須的內侍趨步而入。

  他先在門檻處停步,目光快速掃過殿內諸人,隨即落在李逸塵身上,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微微躬身。

  「李中舍人。」

  殿內幾人都停下了手中動作,抬眼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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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逸塵心中微動,面上卻沉靜如常,放下手中硃筆,站起身,拱手還禮。

  「內侍有何吩咐?」

  那內侍上前兩步,聲音清晰。

  「陛下口諭,召太子中舍人李逸塵,即刻前往兩儀殿見駕。」

  旨意簡短,沒有任何解釋。

  李逸塵隨那內侍走出了偏殿。

  從東宮到兩儀殿,路程並不遠。

  李逸塵跟在內侍身後,步履從容,目不斜視。

  李逸塵的心神異常清明。

  《辨忠》一文,尤其是那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果然驚動了那位帝王。

  李世民是何等人物?

  那是從戶山血海中殺出來、憑藉無上功業與鐵腕手段登臨帝位的雄主。

  他的眼睛,能看透朝堂上最隱秘的結黨,能洞察人心最幽微的算計。

  太子身邊出現這樣一個能寫出如此文章、且近來頻繁「獻策」的年輕屬官,他若不聞不問,反倒奇怪了。

  但李逸塵心中並無太多惶恐。

  或者說,從他決定寫下那篇文章、決定將自己從幕後稍稍推向台前時,就已料到了這一刻。

  暴露是必然的,只是程度與時機問題。

  關鍵在於,如何應對。

  打死不認自己是「背後之人」?

  那毫無意義。

  李世民不會信,反而會認為他狡詐,加深懷疑。

  直接承認?

  更是找死。

  那些超越時代的知識體系一博弈論、邊際效用、信用錨定、甚至階級鬥爭萌芽—一根本無從解釋來源。

  說是自己悟的?

  李世民要是信了,他就不是李世民了。

  最好的策略,就是承認自己是太子變化的「參與者」甚至「推動者」之一。

  但將這種「推動」歸結於一個看似合理、符合邏輯的緣由一太子的變化,給了我機會;

  而我,恰好讀了許多書,想了很多事,願意並且敢於在太子願意聽的時候說出來。

  至於那些太過超前的內核————

  只要不涉及具體製造,如雪花鹽、不涉及神異預言,如地震,其他的其實都能在華夏浩如煙海的典籍與歷史案例中找到模糊的影子或可附會的邏輯。

  需要的,只是一個能自圓其說的解釋,一個符合「苦讀深思者」人設的解釋。

  思索間,兩儀殿巍峨的殿宇已在眼前。

  通稟,入殿。

  殿內空曠。

  御座高高在上,李世民並未端坐,而是負手立於御案之側,似乎正在觀看案上攤開的一幅輿圖。

  陽光從側面窗欞投入,在他玄色常服上勾勒出挺拔而略帶壓迫感的輪廓。

  王德侍立在下首,眼觀鼻,鼻觀心。

  「臣李逸塵,參見陛下。」

  李逸塵趨步至殿中,依禮參拜。

  李世民沒有立刻回應。

  過了片刻,仿佛才從輿圖中收回思緒,李世民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落在李逸塵身上,平靜,深邃,如同古井深潭,看不出絲毫情緒。

  「平身。」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謝陛下。」

  李逸塵起身,依舊微垂著眼帘,目光落在御階前三尺的地磚上。

  這是臣子應有的恭謹。

  「李逸塵。」

  李世民開口,叫他的名字,語氣依舊平淡。

  「《大唐旬報》首期,朕看過了。」

  來了。

  「你那篇《辨忠》,尤其是最後那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如今可是傳遍了長安士林,讚譽者眾。」

  「連孔穎達、房玄齡等宿儒老臣,亦頗多稱許。」

  這話聽似褒獎,實則重若千鈞。

  既是點明此文影響之大,已引起頂級重臣關注。逼他表態。

  李逸塵頭垂得更低了些,聲音帶著誠惶誠恐。

  「陛下謬讚,臣萬萬不敢當!孔師、房相何等學識,臣螢火之光,安敢與皓月爭輝?」

  「此文————此文實乃臣讀書偶有所得,信筆塗鴉,未曾想竟蒙殿下與竇公、

  杜公不棄,刊於報端。」

  「引得如此反響,實出臣之預料,心下實是忐忑。」

  「讀書偶有所得?」李世民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緩步走回御案後,坐下。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潤的紫檀木案面。

  「讀的什麼書,能偶得如此感悟?朕,倒是有些好奇。」

  李逸塵略作沉吟,仿佛在認真回憶,然後才緩緩開口。

  「回陛下,臣自蒙學起,便誦讀《詩》、《書》。稍長,於《左傳》、《國語》中,見諸多先賢言行。」

  「如鄭國子產,鑄刑書,不毀鄉校,聞謗而察己政,此可謂憂民之所憂。」

  「齊晏嬰,敝車羸馬,節儉力行,諫君以省刑薄斂,此亦可謂後己之樂而先民之安。」

  他頓了頓,見御座之上並無打斷之意,繼續道。

  「及讀《孟子》,見樂以天下,憂以天下」之語,更覺振聾發聵。然孟子之論,多在高處立言。」

  「臣又觀史,見漢之賈誼,上《治安策》,痛陳時弊,雖為梁懷王太傅,然心系漢室全局,其《過秦論》中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之嘆,何嘗不是一種深憂?然賈生之憂,激切悲憤,終未能全其志。」

  他的語速不疾不徐,將話題從儒家經典引向史書人物。

  「再觀後漢,諸葛武侯,《出師表》中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北伐中原,豈是為一身之功名?實乃憂漢室之傾頹,念先帝之託付,此憂之極,亦樂之舍也。」

  「然其境遇,更多是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與臣文中所述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之常態,又略有不同。」

  李世民靜靜聽著,手指敲擊案面的節奏未變,眼神卻越發深邃。

  這些引用,皆切中要害,顯示出此子確實博覽群書,且並非死記硬背,而是有自己的聯繫與思考。

  將「先憂後樂」的思想溯源至子產、晏嬰的務實政治,經由孟子提煉,再結合賈誼、諸葛亮的際遇進行辨析————

  脈絡清晰,言之有物。

  「然則,」李逸塵話鋒微轉,語氣變得更為沉凝。

  「臣以為,前人雖多有憂國憂民之言行,或側重於具體政事,或受限於個人際遇,或流於道德高標。」

  「臣讀之思之,常感未能盡意。直至————直至近年,再讀《尚書》、《禮記》,見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等語,忽有所悟。」

  他抬起頭,目光依舊不敢直視天顏,卻顯得異常誠懇。

  「所謂先天下之憂而憂」,此憂」並非徒然焦慮,而是基於民為本」之識,將天下萬民之疾苦、社稷江山之穩固,置於個人安逸享樂之前,時刻惕厲,未雨綢繆。」

  「所謂後天下之樂而樂」,此樂」亦非獨享尊榮,而是待百姓安居、四海昇平之後,方覺己心真正安樂。」

  「故而,臣在文中斗膽言之,此或可為大忠」之一種註解。」

  「此非臣之獨創,實乃古聖先賢遺澤光輝照耀,臣不過是在前人所立之巨肩上,偶見遠處一隅風景,筆錄下來罷了。」

  「若說有所得,亦是先賢之得;若說有所言,亦是代先賢立言。臣,豈敢貪天之功?」

  一番話,引經據典,條分縷析,既展示了學識,又巧妙地將「石破天驚」之句歸結於對傳統的深入理解與升華,姿態放得極低。

  殿內再次陷入寂靜。

  李世民敲擊案面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凝視著下方垂手而立的年輕人,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那恭謹的表象,直刺靈魂深處。

  說得————很有道理。

  邏輯清晰,淵源有自,合情合理。

  甚至那種將個人感悟歸於先賢遺澤的謙遜態度,也無可指摘。

  若換做尋常士子,有這般見解,寫出這般文章,李世民只會大喜,視之為棟樑之才。

  但,這是李逸塵。是那個在太子身邊,與太子近一年來種種「奇策」、「變化」若隱若現地聯繫在一起的李逸塵。

  「讀書有感————好一個讀書有感。」李世民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褒貶。

  「如此看來,李卿確是讀書種子,深思明辨,非同一般。」

  他話鋒陡然一轉,目光如電。

  「朕記得,去歲東宮曾流傳一首詩,托為狸貓所作,名曰《石灰吟》。」

  「其中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之句,氣節凜然,亦是非同凡響。不知李卿,可曾讀過?」

  終於問到這了。

  果然,李世民從未真正放下對那首「貓詩」的追查。

  那首詩風格太過獨特,與自己如今文風看似不同,但那份內核的「奇崛」,恐怕仍讓李世民產生了聯想。

  他面上適時露出些許茫然,隨即轉為思索,然後坦然道。

  「回陛下,臣確實讀過。此詩在東宮流傳時,臣亦曾聽聞,還曾與同僚議論,皆嘆其氣節慷慨,不知出自哪位高士之手,竟托於狸貓,可謂奇聞。」

  「哦?」李世民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鎖死李逸塵。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緊緊鎖住李逸塵的眼睛。

  「那首詩,可是李卿手筆?」

  李逸塵面上神色絲毫不變。

  他迎視皇帝的目光,眼神坦蕩澄澈,甚至帶著一絲恰如其分的愕然,仿佛沒想到皇帝會問及此事。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深吸一口氣,隨即後退半步,再次鄭重躬身,聲音清晰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陛下明鑑,臣李逸塵,願對皇天后土、李氏列祖列宗起誓:去歲東宮所謂貓詩」《石灰吟》,絕非臣所作!」

  「臣亦從未假託異物,杜撰詩文,欺瞞君上!若有半句虛言,叫臣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毒誓。

  在篤信鬼神明察、因果報應的時代,尤其是對重視家族傳承、身後聲名的士人而言,以祖宗和身後事起誓,是極其嚴重、若非確有其事絕不敢輕用的自證方式。

  李逸塵語氣中的斬釘截鐵,毫無猶豫,更添分量。

  若非被逼到極處,或確有絕對把握,絕不會輕易出口。

  李逸塵心中毫無負擔。

  因為這確實是實話。

  那詩是于謙的,不是他李逸塵的。

  他只是個搬運工。

  李世民瞳孔微微收縮。

  他看著殿下青年臉上那混合著震驚、委屈、以及發下重誓後的決然,一時沉默。

  誓言如此之重,尤其是牽扯到祖先,這不像作偽。

  難道————真不是他?

  那首詩,當真另有出處?

  是太子身邊,還藏著另一個更神秘、更————難以揣度的存在?

  這個念頭讓李世民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

  但同時,對李逸塵的懷疑,至少在「貓詩」這一點上,確實被動搖了。

  古人對誓言的信重,尤其是這等重誓,是深入骨髓的。

  李世民自己亦不例外。

  殿內氣氛僵持了片刻。

  李世民身體緩緩後靠,打破了沉默,語氣緩和了些許,但探究之意絲毫未減O

  「罷了。朕不過隨口一問,李卿不必如此。

  隨口一問?

  您這隨口一問差點把我「問」成欺君罔上、妖言惑眾的妖孽了。

  他面上卻適時露出鬆了口氣、但仍帶著餘悸與恭敬的神情,再次垂首。

  「臣————臣失態,請陛下恕罪。」

  「無罪。」李世民擺了擺手,仿佛剛才的凌厲逼問從未發生,話題再次跳躍,卻更切入核心。

  「李逸塵,朕觀太子,近一年來,變化頗大。行事作風,眼界格局,與昔日迥然不同。你身為太子中舍人,朝夕侍奉,對此————有何看法?」

  終於問到太子了。

  這才是今日召見的真正核心。

  李逸塵心思電轉,謹慎措辭。

  「回陛下,太子殿下乃天縱英姿,近來愈發勤勉政務,虛懷納諫,於國事民生多有用心,此乃陛下教導有方,亦是殿下自身進德修業之功。臣有幸侍奉,常感振奮。」

  套話,也是實話。

  李世民卻不滿意這籠統的回答,追問道。

  「僅是勤勉納諫?東宮前有債券之策,後有教化之報,行事每每出乎意料,卻又每每切中時弊。」

  「這般變化,總該有些緣由。你常在太子身邊,可曾察覺,太子是受了何人影響?或是————讀了何書,有了何種頓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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