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日後,你我便是一家人了。


  第286章 日後,你我便是一家人了。

  兩日後。

  尚書省,值房。

  燭火通明,將案牘上堆積如山的文書照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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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逸塵沒有坐在主位,而是在靠窗處另設一席,面前攤開著今日從六部送來的各類呈報。

  他看得很慢,每一份都要停留片刻,手指偶爾在紙面上某處輕輕一點,似在思量。

  值房內外,吏員穿梭,抱牌疾行,低聲交談與翻閱文卷的窸窣聲交織,卻自有一種緊繃的秩序。

  幾位尚書省的郎官、主事起初對這位東宮中舍人的「坐鎮」頗感不自在,行事說話都帶著幾分拘謹和審視。

  但兩日下來,見李逸塵只是安靜閱看文書,偶爾就某些錢糧數目、文書往來時限等具體事務詢問幾句,態度平和,並無指手畫腳之意。

  那股無形的壓力便漸漸化為了另一種好奇—

  這位太子近臣,到底在看什麼?

  李逸塵看的,是脈絡。

  通過這一份份格式嚴謹、用語刻板的奏抄、移文、度支帳冊,他正在腦海中急速勾勒整個大唐最高行政中樞一尚書省及其下轄六部——的實際運作圖景。

  哪裡是關節,哪裡是滯澀之處,哪些官員勤勉務實,哪些人慣於推諉,哪些事務流轉順暢,哪些環節容易積壓、滋生弊病————

  以往在東宮,雖也能接觸到政務,但那多是經過篩選、或已成決議的「結果」。

  而此處,是「過程」本身。

  他尤其留意兵部與民部的文書往來。

  陛下遇刺,雖嚴令封鎖消息,但相關軍械核查、獵場人員底檔調閱、沿途關防加強等事宜,仍需通過正常公文程序運轉。

  這些文書在李逸塵眼中,不僅是公務,更是探測各方反應的觸角。

  兩儀殿後暖閣。

  御榻上的李世民,在昏迷兩天兩夜後,於第三日清晨,緩緩睜開了眼睛。

  「父皇!」

  「陛下!」

  幾聲混雜著驚喜與擔憂的呼喚在耳邊響起。

  李世民艱難地轉動眼珠,首先看到的是跪在榻邊、眼眶深陷、胡茬凌亂的李承乾。

  太子身上還穿著那日去工部時的常服,顯然一直未曾離開。

  稍遠些,是同樣面色憔悴的晉王李治,以及侍立在側、屏息凝神的御醫和內侍。

  「水————」李世民聲音嘶啞乾裂,幾乎難以辨識。

  李治連忙端過溫水,小心地用銀匙餵了幾口。

  李世民感覺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些許。

  他閉目緩了緩,再次睜開,目光首先落在李承乾臉上。

  「你————一直在此?」

  李承乾重重磕頭,聲音哽咽。

  「兒臣憂心如焚,恨不能代父皇受此苦楚。唯有在此守候,心中稍安。」

  李世民靜靜看著他,良久,極輕微地「嗯」了一聲。

  他又看向李治:「稚奴也在。」

  「外間————如何?」李世民問,聲音依舊虛弱。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將這兩日的情況,按照李逸塵之前幫他梳理的思路,清晰扼要地稟報。

  他刻意略去了那些制衡安排的深層考量,只陳述為「確保政務暢通無阻,防止信息壅蔽」。

  李世民聽著,眼神深邃,臉上因失血過多而依舊蒼白,看不出太多情緒。

  直到李承乾說完,他才緩緩道。

  「處置得————還算妥當。」

  「兒臣惶恐,只求不出差錯,盼父皇早日康復。」

  李承乾再次俯首。

  「刺客————」李世民吐出這兩個字,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銳芒,雖在病中,依舊懾人。

  李承乾心頭一緊,如實答道。

  「回父皇,兒臣已令百騎司、兵部、大理寺並英國公麾下得力人手,全力追查。」

  「當場斃命的刺客,經查系中原人,面容普通,暫無明確身份線索。」

  「所用弩機是軍中舊制,來源正在追索。」

  「獵場人員龐雜,逐一甄別需時————至今,尚無突破性進展。」

  李世民沉默。

  「查。」良久,他吐出這一個字。

  「兒臣遵旨!」李承乾肅然應道。

  這時,御醫上前,小心翼翼道。

  「陛下,您傷勢頗重,失血過多,元氣大損。眼下最需靜養,萬不可勞神多語————」

  李世民疲憊地闔上眼,算是默許。

  他確實感到精力不濟,方才一番對話,已耗去不少氣力。

  李承乾和李治見狀,不敢再多言,只是靜靜守候。

  約莫一個時辰後,魏王李泰按時前來探視。

  他眼圈也是紅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悲痛與焦慮,行禮問安後,便跪在榻前,絮絮說著一些盼父皇珍重、早日康復的話,又簡要稟報了信行近日日常事務平穩,讓父皇勿要掛心。

  李世民只是聽著,偶爾「嗯」一聲,並未多言。

  李泰也很識趣,知道父皇需要休息,自己也不宜在殿中久留,約莫一刻鐘後,便叩首告退。

  臨走前,他自光似不經意地掃過侍立一旁的李承乾和李治,尤其是在李承乾那略顯邋遢的衣袍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暖閣內,李世民在李泰離開後,又昏沉地睡去。

  李承乾和李治依舊守著。

  接下來的兩日,李世民時醒時睡,氣力在緩慢恢復,但仍不能長時間議事。

  太子李承乾除了必須處理的緊急政務需短暫離開外,大部分時間仍侍奉在側。

  李泰每日固定時辰前來問安。

  李治更是幾乎寸步不離。

  期間,李世民醒著時,偶爾會問一兩句朝中緊要事,李承乾都謹慎應答。

  對於太子的處置,李世民沒有再過多置評,只偶爾說一句「按規矩辦」或「你斟酌著辦」。

  魏王府。

  燭光將李泰和杜楚客的影子投在牆上,晃動如鬼魅。

  「崔氏和盧家,已經鬆口。」

  李泰壓著聲音,眼中閃爍著混合亢奮與緊張的光。

  「他們答應,可以先拿出部分債券,配合我們製造風聲。」

  「但條件也很明確事成之後,山東漕運的利權,他們要占至少三成。」

  「朝廷下次明經、進士科,山東士子名額需增。」

  「還有,家族子弟出缺實職時,本王需優先擢用。」

  杜楚客面無表情地聽著,手指在案几上緩緩划動。

  「意料之中。這些門閥,不見兔子不撒鷹。殿下答應了?」

  「自然答應了。」李泰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畫餅而已,先給他們吃著。只要能將那跛子拉下來,將來————還不是本王說了算?

  即便真給他們些甜頭,也是值得。」

  杜楚客微微頷首。

  「清河崔、范陽盧,這兩家一動,其他山東世家,甚至一些江南豪族,觀望之後,很可能也會跟風。」

  「關鍵是要快,要讓他們看到勢」。殿下需催促他們,就在這兩三日,開始陸續派人去信行各櫃坊,要求兌付大額債券,不必一次性擠兌,但頻次要密,數額要顯眼,營造出山雨欲來之勢。」

  「本王明白。」

  李泰點頭,隨即臉上又掠過一絲陰鬱。

  「只是,那筆專款————李元昌那邊,還在猶豫。」

  杜楚客眼神一凝。

  「漢王還在猶豫?殿下給他的承諾還不夠重?」

  「承諾是給了,將來封邦建國,裂土稱王不敢說,但一個世襲罔替、實封加倍的親王之位,本王還是許得起的。至於把柄————」

  李泰眼中寒光一閃。

  「他當年與隱太子舊部那點勾連,證據本王早已讓人備好。昨日已不經意」讓他知曉了。他當時臉色就白了。

  「那他還猶豫什麼?」

  「他怕。」李泰冷冷道。

  「怕事情敗露,怕父皇————就算父皇不測,他也怕太子或者我們事後滅口。」

  「老東西貪財惜命,狡猾得很。」

  杜楚客沉吟片刻。

  「那就再加一道保險。轉移出來的錢糧,分他三分之一。」

  李泰想了想。

  「也罷,就依先生。本王再找他談一次。」

  「侯君集那邊呢?」杜楚客問起了另一條線。

  李泰臉上露出幾分篤定:「正要與先生說。今日散朝後,本王已尋機與侯君集密談過。」

  時間稍早,宮城某處偏僻廊廡轉角。

  李泰「偶遇」了正欲出宮的侯君集。

  「陳公留步。」

  李泰笑容溫和,屏退左右,與侯君集走到更僻靜處。

  「魏王殿下。」

  侯君集拱手,神色間帶著武將的粗豪,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他如今爵位陳國公,但自滅高昌後因私吞財寶被李世民申飭,雖未奪爵,聖眷已大不如前,心中常懷怨望。

  「陳公近日氣色似有不佳,可是為朝事煩憂?」李泰關切道。

  侯君集嘆了口氣:「勞殿下掛心。不過是些瑣事罷了。」

  「唉,」李泰也嘆了一聲,壓低聲音。

  「說起來,父皇對陳公前番的處置,本王私下也覺得————有些重了。」

  「高昌一戰,陳公披堅執銳,為國開疆,縱有些許小過,也是功大於天。父皇有時————求治太切,待功臣未免苛嚴了些。」

  侯君集眼皮微抬,看了李泰一眼,瓮聲道。

  「陛下天威,臣子豈敢怨望。殿下此言,折煞老臣了。」

  「陳公過謙了。」李泰擺擺手,話鋒卻悄然一轉。

  「只是,如今朝局————唉,有些話,本王不知當講不當講。」

  「殿下但講無妨。」

  「陳公可知,太子對您————似乎頗有微詞?」

  李泰聲音更輕,幾乎如耳語。

  「前些日子,本王偶然聽得東宮有人議論,說陳公居功自傲,目無君上,又說滅高昌時縱兵劫掠,有損國體————言語間,很是不敬。」

  「本王當時便斥責了那妄言之徒。但————心中總為陳公不平。」

  侯君集臉色沉了下來,腮邊肌肉微微抽動。

  他想起了去年,太子李承乾還曾對他頗為熱情,時常召見問對,言語間也流露出對陛下處置的不滿,讓他一度以為這位儲君是可以倚靠的。

  可不知為何,沒過多久,太子態度便冷淡了下來,見面也只是客套幾句,再無深談。

  這種變化,讓侯君集既困惑,又深感屈辱和惱怒。

  他侯君集豈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人物?

  「太子殿下————或許是對老臣有些誤會。」

  侯君集語氣生硬。

  「但願只是誤會。」李泰適時添了一把火。

  「只是,若將來————太子承繼大統,以他如今對陳公的觀感,加之身邊難免有小人進讒,陳公的處境,恐怕————」

  他故意停頓,留下無盡遐想。

  侯君集沉默。

  李泰觀察著他的神色,繼續道。

  「本王與陳公交淺言深,說句大不敬的話,這天下,終究是李家的天下。」

  「但同樣是李家的人,想法、做法,卻未必相同。」

  「父皇嚴苛,太子————如今看來,心思也難測。倒是本王,向來覺得,對待功臣,當推心置腹,厚賞其功,寬容其小過,方能上下相得,共保富貴。」

  「就如陳公這般柱石之臣,若在本王這裡,必是倚為干城,絕不相負。」

  侯君集緩緩抬眼直視李泰。

  「殿下仁厚,老臣感佩。只是————殿下如今對老臣說這些,怕是不止為老臣鳴不平吧?」

  李泰坦然道。

  「陳公快人快語,本王也不繞彎子。當此多事之秋,本王確需陳公這等重臣扶持。自然,本王也絕不會讓陳公白白出力。」

  他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

  「不瞞陳公,本王已為陳公備下五萬貫錢糧存放於————」

  他說了一個長安城外隱秘莊園的地址,並從袖中抽出一張摺疊好的素紙,塞入侯君集手中。

  「具體位置、庫房編號、看守暗號,皆在此紙上。陳公可隨時憑此提取,以備不時之需。」

  侯君集捏著那薄薄的紙。

  他沒有立刻收起,只是看著李泰:「殿下————這是何意?」

  「一點心意,也是誠意。」

  李泰笑容不變。

  「陳公不必多慮。這些錢糧,本王絕非讓陳公去做那大逆不道之事。」

  「只是————世事難料,若真有風波驟起,陳公手握些自保之力,總是好的。」

  「當然,本王更希望永遠用不上它們。」

  侯君集目光閃爍,內心劇烈翻騰。

  五萬貫,不是小數目,或做許多事情。

  魏王此舉,拉攏之意赤裸裸,但也將他拖下了水。

  「殿下厚愛,老臣————愧領了。」

  侯君集最終將那張紙收入懷中,動作沉穩,仿佛只是收下一份尋常禮單。

  李泰眼中笑意加深。

  「陳公果然爽快。」

  「日後,你我便是一家人了。」

  「對了,聽聞令婿賀蘭楚石,如今在東宮當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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