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第288章 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李中舍人所言,思慮周詳。」
他聲音沉穩,自光在廳內眾人臉上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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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依律判決,再以監國特權赦宥,既全法度,又順人情,更將此事從單純的殺官案」轉為彰顯朝廷懲貪、體恤、重申法度之範例。」
他頓了頓,看向刑部郎中段申。
「就按李中舍人說的辦。刑部即刻擬定判決文書,判趙四郎斬刑。同時詳列郭奉貪墨害命之罪證,附於卷後。」
段申躬身:「下官遵命。」
房玄齡又轉向劉方。
「判決文書呈至東宮後,你親自去一趟,將案情前後、法理人情之權衡,詳細稟報太子殿下。請殿下行赦免之權,改判流放安西。」
「至於流放後的安置,」
房玄齡補充道。
「由安西都護府酌情編戶,給田耕種,使其能自食其力,重新做人。」
劉方眼中露出欽佩之色,肅然應道。
「下官明白。」
「還有,此事的前因後果、朝廷處置的考量,要說得清清楚楚。跟禮部也說一聲,讓他們斟酌文字,登報吧。」
廳內眾人聞言,皆是一怔。
登報?
這可是從未有過的先例。
但隨即,不少人眼中便閃過明悟之色是了,如此處置,若只限於案牘往來,其教化警示之效終究有限。
登報宣揚,方能真正讓天下士民知曉朝廷法度與人情之權衡,知曉朝廷懲貪之決心,也知曉私力復仇不可為。
「房相高明。」劉方由衷道。
段申和鄭元相視一眼,雖仍有疑慮,但也不得不承認,李逸塵這一套「判而後赦、登報明理」的處置方案,確實比他們之前非此即彼的爭論要周全得多。
鄭元看向窗邊那個青衫年輕人的目光,多了幾分複雜。
原先那點不以為然,此刻已悄然消散。
此人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跳出「依法」與「依情」的簡單對立,提出這樣一套既維護法度尊嚴、又顧及實際情由、更能藉此教化天下的完整方案,其心思之填密、眼界之開闊,遠超尋常官員。
段申心中也在暗嘆。
他執掌刑部多年,經手的疑難案件不少,但能如此迅速抓住核心矛盾,並給出切實可行、且能多方兼顧之策的,實不多見。
這李逸塵,難怪能得太子信重。
房玄齡將眾人神色收在眼底,不動聲色道。
「既如此,諸位便去辦吧。」
眾人齊聲應諾,依次退出偏廳。
李逸塵也正欲隨眾人離開,卻聽房玄齡道。
「李中舍人留步。」
李逸塵停下腳步,轉身面向房玄齡。
「房相。」
房玄齡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指了指偏廳通往自己值房的側門:「隨我來。」
說著,他當先向側門走去。
李逸塵心中微動,面上卻無波瀾,依言跟上。
房玄齡的值房比偏廳更寬些,陳設卻極為簡樸。
一榻、一案、兩架書櫥。
案上文書堆積,但擺放齊整,硯台墨跡未乾,顯然主人方才還在處理公務。
「坐。」房玄齡在案後坐下,指了指對面的胡床。
李逸塵躬身謝過,端正坐下,背脊挺直,雙手自然置於膝上。
房玄齡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提起案上的陶壺,倒了兩盞茶湯,將一盞推至李逸塵面前0
「嘗嘗,味道尚可。」
李逸塵雙手捧起茶盞,輕啜一口。
「清雅回甘,謝房相。」
房玄齡自己也喝了一口,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李逸塵臉上,帶著審視,卻也含著幾分讚許。
「方才趙四郎一案,你所言甚好。」
房玄齡緩緩開口。
「法理人情,兼顧周全。朝廷威嚴、民間教化,皆在其中。」
李逸塵微微垂目。
「房相過譽。下官只是多思慮了幾步。」
房玄齡眼中掠過一絲深意。
「太子殿下身邊能有你這等幹才輔佐,卻是幸事。」
他頓了頓,看著李逸塵。
「老夫忝為太子太傅,本該常在東宮教導,奈何朝中瑣事繁劇,分身乏術,對東宮屬官,倒是不甚熟悉。」
「不過,你寫的文章,老夫讀過。《辨忠》一篇,立論正大,文采斐然。」
「遼東之功,雖未親見,然聽英國公言,你於糧道籌劃、軍情分析,確有獨到之處。
「」
李逸塵放下茶盞,恭敬道。
「下官惶恐。文章不過書生之見,遼東之事更是賴將士用命、陛下聖明、殿下決斷。
下官只是盡本分,略盡綿力而已。」
房玄齡眼中笑意深了些。
年輕人,身居高位者當面誇讚,卻能不驕不躁,言語謙遜而句句落在實處—
不否認功勞,卻將功勞歸於上峰與同僚,這份分寸,難得。
「好一個盡本分」。」房玄齡頷首。
「為官者,能時時記得本分」二字,便不會行差踏錯。」
他話鋒一轉,語氣隨意了些。
「你之才具,於實務謀劃、律例權衡,皆見功力。來尚書省這些時日,觀你處事,沉穩周密,與各部溝通,亦知進退。」
「老夫以為,你來尚書省任職,倒很是合適。」
李逸塵心中微凜。
他面上神色不變,只是微微抬眼,迎向房玄齡的目光。
「下官是大唐的官員,蒙陛下與殿下簡拔,忝居東宮。無論身處何職,皆當盡心竭力。」
「若將來陛下與殿下覺得下官宜來尚書省效力,下官自當遵命,竭力辦事。」
房玄齡靜靜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起來。
「好,好。」他連說兩個好字,語氣愈發溫和。
「不驕不躁,不忘本分,更知忠君之本。李中舍人,你很不錯。」
李逸塵再次垂目。
「謝房相誇獎。」
「東宮那邊,事務亦重。」房玄齡似漫不經心道。
「即便你來尚書省,東宮官職亦可保留,兩邊行走便是。殿下如今監國,身邊更需要得力之人參贊。」
這提議,份量更重了。
兩邊行走,意味著既能參與尚書省核心政務,又保持東宮近臣身份,未來無論朝局如何變化,進退餘地都極大。
這是房玄齡釋放的極大善意,也是進一步的試探。
他想看看,這個年輕人面對如此誘惑,會如何選擇。
李逸塵沉默了片刻。
「房相美意,下官感激。」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
「然官員遷轉,自有制度與上裁。下官唯知恪盡職守,盡己所能。」
「至於職位去留,非下官所敢置喙,亦非下官所應慮。」
房玄齡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欣賞。
不卑不亢,立場堅定,卻又給足了各方體面。
這個年輕人,太清楚自己的位置,也太清楚該如何在這個位置上生存、做事。
他不再提此事,轉而端起茶盞,又飲了一口。
值房內安靜了片刻。
「陛下遇刺之事,」
房玄齡忽然開口,語氣沉了下來。
「至今已五日。刺客雖斃,幕後主使卻毫無頭緒。英國公、盧國公並百騎司日夜追查,進展寥寥。」
李逸塵神情一肅,坐直了身體。
他知道,房玄齡此刻提起此事,絕非閒聊。
「此事牽動朝野,陛下雖已醒轉,然傷勢沉重,需長期靜養。」
房玄齡目光看向窗外,聲音低沉。
「太子監國,處置得宜,朝局暫穩。然隱患未除,外間虎視眈眈者,不知凡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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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收回目光,看向李逸塵。
「老夫最憂心的,倒非朝中那些魑魅魍魎。」
李逸塵心中一動。
「房相是指————北方?」
房玄齡眼中精光一閃,緩緩點頭:「不錯。薛延陀。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陛下重傷昏迷的消息,雖嚴令封鎖,然獵場變故,數千人目睹,難保沒有隻言片語泄露出去。若薛延陀真珠可汗夷男得知此訊——————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然分明。
李逸塵眉頭微蹙。
薛延陀,鐵勒諸部中最強的一支,貞觀十五年助唐平滅突厥頡利可汗後,勢力大漲,雄踞漠北。
其首領真珠可汗夷男,表面臣服大唐,受封都督,實則野心勃勃,不斷兼併周圍部落,對大唐時服時叛,乃北疆大患。
若夷男得知大唐皇帝重傷、太子新立監國、朝局未穩————
「下官以為,」李逸塵緩緩開口。
「夷男若知此訊,必不會放過此機。」
房玄齡目光灼灼:「說下去。」
「自秦蒙恬北築長城,至漢武揮師北伐,北方胡患,幾乎每隔一段內亂或中原王朝衰弱之時,便會趁虛而入。」
李逸塵語速平穩,思路清晰。
「非必是同族同種,然草原部落,逐水草而居,民風彪悍,騎射精良,每逢中原內亂,便如群狼嗅血,蜂擁南下。」
「今陛下遇刺,雖朝局暫穩,然消息若傳至漠北,在夷男眼中,此正是大唐中樞震盪、無暇北顧之機。」
「其人或會陳兵邊境,試探虛實;或會慫恿附庸部落侵擾邊州,製造事端;甚或————
集結大軍,以求一逞。」
房玄齡面色凝重,緩緩點頭。
「老夫所慮,正在於此。薛延陀擁兵二十餘萬,控弦之士不下十萬。」
「去歲其遣使求婚於大唐,陛下未允,夷男已懷怨望。今若聞陛下傷重,其心必動。
「」
他看向李逸塵,語氣鄭重。
「如今陛下需靜養,朝局需穩定,國庫雖充盈,然輕易開啟大戰,非但耗費錢糧,更恐引發連鎖動盪。」
「依你之見,當如何應對,方能以最小代價,消弭此患?」
不是問該不該防,而是問怎麼防,怎麼用最小的代價穩住北方。
李逸塵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目光,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輕輕點著,腦中飛快運轉。
房玄齡也不催促,只是靜靜看著他,等待。
值房內再次安靜下來。
窗外天色漸暗,有吏員輕手輕腳進來添了燈油,又悄然退去。
良久,李逸塵抬起頭,目光沉靜,看向房玄齡。
「房相,」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下官以為,此刻————正是出兵北伐薛延陀的良機。
房玄齡瞳孔驟然一縮!
他身體微微前傾,盯著李逸塵,臉上露出驚詫。
「出兵?」房玄齡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置信。
「陛下重傷,朝局未穩,此時出兵?李中舍人,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下官知道。」李逸塵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穩。
「正因陛下重傷、朝局未穩,此時出兵,方是良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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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玄齡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著他,等待他的解釋。
李逸塵深吸一口氣,理了理思緒,緩緩道來。
「理由有三。」
「其一,夷男若知陛下傷重,必料我大唐內部不穩,不敢擅動刀兵。」
「其心中必存輕視,戒備鬆懈。我若此時突然出兵,恰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無備。此乃勝機。
房玄齡眉頭緊鎖。
「其二,」李逸塵目光清明,語速平穩。
「可轉移朝局內外之注意力。陛下遇刺,知情者雖少,然長安暗流涌動,人心惶惶。」
「與其坐待內耗滋生、猜忌蔓延,不如將這股不安之「勢」,導向外敵。」
房玄齡眉頭緊蹙,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茶盞邊緣。
將內憂引向外患?
這想法太過大膽,甚至————有些瘋狂。
但細細咀嚼,是啊,眼下朝中最怕的是亂,是人心離散。
若有一件足夠重大、足夠緊迫、且能凝聚人心的大事壓下————
「若此刻北征,」李逸塵繼續道。
「舉朝上下,目光皆聚於北疆戰事。宵小欲趁機生事,亦難尋縫隙。人心齊,則暗涌自平。此為以攻代守,化被動為主動。」
房玄齡心中劇震。
他身居相位,太清楚眼下長安看似平穩的水面下,藏著多少雙窺探的眼睛,多少顆躁動的心。
北征若起,便是將整個朝廷、整個帝國的精力,全部拉到一場不得不贏、也必須贏的國戰之中。
內部那些蠅營狗苟,在戰爭這台龐然巨物面前,都將暫時失去滋生的土壤。
這已不僅是軍事策略,更是極高明的政治手腕!
「其三,」李逸塵聲音略沉。
「據下官所知,工部新制之軍械,於遼東之戰已顯奇效。」
「此時趁勝勢北進,將士用命,器械精良,勝算遠勝於拖延待變。」
「戰場之勢,一鼓作氣,再而衰。若待夷男準備周全,或朝中再生變數,則良機盡失。」
房玄齡呼吸微室。
工部新械,他自然知曉。
李承乾監工督造的那些改良弩機、護甲,在遼東的確讓李部占盡便宜。
若以此等銳器,突擊準備不足的薛延陀————
「而最根本者,」李逸塵直視房玄齡,一字一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