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該如何閱卷,才算不隱秘?


  第302章 該如何閱卷,才算不隱秘?

  文政房考核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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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未亮,崇文館旁臨時辟出的考場外已聚了數十人。

  皆是青綠官服,品階多在七、八品之間。

  人人手裡提著考籃,內裝筆墨紙硯,面色或緊張,或凝重,或強作鎮定。

  王助教站在人群邊緣,手指無意識地摩掌著考籃的提梁。

  他昨夜幾乎未眠,將近年經手的國子監庶務、見過的學子爭議、乃至對朝廷教化之策的思考,反覆在腦中梳理。

  此刻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卻又有一股久違的熱流在胸腔里涌動。

  兵部張主事立在另一側,腰背挺直如松。

  他臉上那道疤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不在乎周圍那些或打量或迴避的目光,只靜靜看著考場大門。

  實務策論一他這些年在兵部處理軍械調度、邊鎮糧草核算、士卒撫恤發放,哪一樁不是實實在在的庶務?

  若真考這些,他有信心。

  辰時正,考場大門緩緩打開。

  兩名東宮屬官當先走出,隨後是吏部考功司員外郎崔呈、禮部主客司郎中鄭淡等四名考官。

  最後出來的,是杜正倫。

  杜正倫一身深緋常服,但站在那裡,自有一股威嚴。

  他自光掃過在場眾人,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奉太子殿下諭令,文政房編修選拔,今日於此舉行。應試者共四十七人,依昨日抽籤所得號牌入場,對號入座。」

  「考試辰時三刻開始,午時三刻結束,共三個時辰。其間可飲水、如廁,但需由監考陪同。」

  時間一點點過去。

  巳時前後,陸續有人起身如廁,皆由侍衛陪同往返,全程沉默。

  午時初,已有不少人額上見汗。

  三道策論,每道都需深入具體的實務操作,絕非空談仁義道德可以應付。

  有人咬著筆桿苦思,有人寫寫停停,有人盯著試卷,面色漸漸發白。

  王助教寫完了第三題,開始攻第一題。

  他努力回憶關中水利圖上的主要渠系、常平倉的位置、轉運糧草的常規路徑————有些細節記不真切,只能盡力推演。

  張主事已寫完第二題,開始寫第一題。

  兵部與民部協同調糧的經驗此刻派上用場,他甚至在心裡快速核算了幾種不同賑濟方案的耗用對比。

  午時三刻將至。

  銅鑼再響。

  「停筆。坐在原位,不得再動。」

  兩名東宮屬官走下高台,開始收卷。

  他們從第一排開始,將每份試卷仔細收起,確認試卷上署名後,放入一個木匣中。

  王助教交卷時,手指微微顫抖。

  他不知道自己寫得如何,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

  張主事平靜地交上試卷,臉上沒什麼表情。

  所有試卷收齊,木匣被蓋上,貼上封條。

  杜正倫親自在封條上簽字畫押,隨後由兩名侍衛護送,將木匣送往隔壁早已準備好的謄錄房。

  「應試者可退場。兩日後,吏部張榜公布結果。」

  眾人默默起身,陸續退出考場。

  走出考場大門時,王助教回頭看了一眼。

  謄錄房的窗戶緊閉,看不清裡面情形。

  他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這次考試,似乎真的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0

  謄錄房內,十名書吏早已準備就緒。

  這些人都是從秘書省、弘文館臨時調來的楷書高手,平日負責抄錄典籍詔令,筆跡端正工整,且彼此風格經過刻意訓練,力求相近。

  杜正倫親自啟封木匣,將四十七份試卷取出,按順序編號:甲一至甲四十七。

  「開始糊名。」

  一名屬官拿起特製的厚棉紙,小心地將每份試卷頂端的空白處。

  那裡本該寫考生姓名官職。

  嚴嚴實實地覆蓋、粘貼。

  糊好後,原卷上便只剩文章內容,以及邊緣一個小小的編號。

  「謄錄。」

  糊好名的原卷被分發到十名書吏面前。

  每人分得四至五份,要求用統一發放的筆墨、紙張,將原卷文章一字不差地抄錄下來。

  筆跡需儘量模仿訓練時的「標準楷書」,避免個人風格。

  房間內只剩下筆尖在紙上划過的沙沙聲,以及偶爾翻閱原卷的輕微聲響。

  杜正倫坐在一旁監督,目光掃過那些書吏。

  他們低著頭,全神貫注,無人交談,甚至無人抬頭張望。

  兩個時辰後,所有原卷譽錄完畢。

  譽錄本被收齊,再次編號:乙一至乙四十七。

  原卷則重新裝箱封存。

  杜正倫拿起一份謄錄本—乙二十三。

  紙上的字跡端正勻稱,橫平豎直,與他方才看過的任何一份原卷筆跡都不同,與書吏們平日的字跡也有意做了模糊化處理。

  此刻若單看這份謄錄本,根本無從判斷原作者是誰。

  他點了點頭。

  「送閱卷房。」

  閱卷房設在吏部一間獨立舍。

  四名考官—崔呈、鄭淡,以及另外兩位從禮部調來的郎中——已等候在此。

  當杜正倫帶著那四十七份謄錄本進來時,四人起身相迎。

  「杜公。」

  「諸位辛苦。」杜正倫將謄錄本放在正中大案上。

  「這便是此次所有考生的答卷,已經過謄錄。請四位評閱。」

  崔呈是吏部考功司員外郎,出身博陵崔氏旁支,年約四十,面白微須。

  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疊整齊的謄錄本上,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筆跡————完全一樣。

  不,仔細看能看出細微差別,但顯然是經過刻意統一訓練的。

  他心中更沉。

  魏王前幾日曾暗示過他,有幾個「有才學的年輕人」會參加考試,希望他「適當關照」。

  他當時含糊應了,心想考試時總有機會認出一二,到時在評語中稍加褒揚,運作一番,不難操作。

  可現在————這清一色的筆跡,這隱去一切個人特徵的謄錄本,讓他怎麼「關照」?

  他甚至不知道哪份是魏王提過的那幾個人寫的!

  閱卷持續了整整一天。

  四人各自評閱,時而交換意見,但大部分時間沉默。

  杜正倫始終坐在一旁,並不干涉具體評判,只偶爾在考官對某份卷子的等第爭執不下時,才開口讓各自陳述理由,最後綜合定奪。

  崔呈越評心裡越涼。

  他確實看到幾份寫得相當出色的卷子—實務紮實、條理清晰、建議可行。

  若按文章本身,評為上等毫無問題。

  但他根本不知道這些是不是魏王的人!

  可這若是某個寒門小吏寫的呢?

  魏王要的,可是世家子弟入選,將來能在東宮為世家發聲啊!

  鄭琰同樣糾結。

  暮色降臨時,所有謄錄本評閱完畢。

  四十七份卷子,最終評出上等六份,上中等十一份,中等二十份,中下等十份。

  杜正倫將六份上等的譽錄本編號記下。

  「拆糊名,核對原卷。」

  存放原卷的木箱被再次打開。

  杜正倫親自根據譽錄本編號,找出對應的原卷—仍是糊著名的。

  他當眾揭開糊名紙。

  六個人,兩個世家子弟鄭遠、李明,但都是偏房庶子、邊緣人物。

  其餘四人,皆出自寒門或低級官吏之家。

  崔呈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魏王交代的那幾個重點關照的名字,一個都沒出現。

  他方才評閱時覺得可能的那幾份「世家風格」的卷子,原來都不是!

  鄭淡也是面色複雜。

  他評出的那份關於「常平倉與糧商契約」的上等卷,是甲二十三,周平,京兆府戶曹參軍。

  果真是基層實務官吏才能有的思路。

  杜正倫將六份原卷的糊名完全揭開,確認信息無誤,重新登記。

  「名單確定。明日吏部張榜公布,並通知入選者後日前往吏部報到。」

  「至於諸位,」他看向四名考官。

  「殿下有令,為防止干擾,閱卷期間,諸位暫居此處,不得外出,不得與外界傳遞消息。」

  「一升用度,東宮供給。待後日人選公布後,方可任上。」

  崔呈和鄭淡心中一凜。

  這是要將他們隔任兩日!

  另外兩位考官倒沒什麼意見,拱手應下。

  杜正倫點點頭,轉身離上。

  門外,東宮侍衛無聲地守住了廊舍的所有出入口。

  翌日,吏部衙門外照壁前。

  天剛蒙蒙亮,已有不少人聚集。

  王助教擠在人群中,只覺得心跳如鼓。張主事站在稍遠處,抱著手臂,面色平靜,但目光也緊盯著照壁。

  辰時,一名吏部書吏拿著漿糊和榜單走出來。

  人群頓時騷動,又迅速安靜下來。

  書吏將榜單貼在照壁上,退上。

  眾人一擁而上。

  王助教奮力擠到前面,目光急升地掃過榜單。從上到下,九個名字——

  張舉、王佑、李漸、周平、鄭遠、崔明、孫文。

  王佑!

  他的名字在第二業!

  王助教只覺得一股熱開衝上頭頂,眼前甚至恍惚了一下。

  他用力眨了眨眼,召看,沒錯,是王佑!

  是他!

  周圍響起各種聲音。

  嘆息、低呼、難以置信的喃喃自語。

  「張舉?兵部那兆張主事?臉上有疤的那個?」

  「王佑————國子監助教?他竟入選了?」

  「鄭遠————是滎陽鄭氏的人,但聽說只是偏房————」

  張主事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第一個。

  他臉上那道疤微微抽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隨即恢復平靜。

  他轉身,分上人群,徑直任工。

  王助教榴在原地,反覆看著榜單,莊佛要將那兩個字刻進眼裡。

  直到身後有人推了他一下,他才如夢初醒,踉蹌著退出來,走到街角,扶住牆壁,蘭口喘氣。

  入選了————他真的入選了!東宮文政房編修,正七品上!協助太子樂理奏篇!

  周圍落選者的議論聲不斷傳入耳中。

  「怎麼可能————我那言文章自認寫得不錯————」

  「張舉也仂罷了,確實有公務經驗。王佑一業國子監助教,懂什麼實務?」

  「鄭遠、李明————雖是世家,但在族中根本不算什麼。」

  「我聽說,這次考試,考官直到現在都沒出來!是不是其中有什麼————」

  「慎躬!吏部照壁前,你也敢胡猜?」

  翌日,朝會。

  兩儀殿內氣氛依舊凝重。

  龍椅空懸。

  太子李承乳坐在御階下臨時設的監國位上,面色比起前八日,確乎好了些。

  雖然眼下仍有淡青色,但眼神清亮,背脊挺直。

  朝議按部仂班地進行了八件日常政務後,魏王李泰忽然出列。

  他今日一身紫色親王常服,站在殿中,向李承乾躬身一禮,聲音清朗。

  「太子哥哥,臣弟有一事,關乎朝廷取士公允、士林風氣,不得不躬。

  9

  殿內一靜。

  李承乾目光落在他身上,臉上沒什麼表情:「四弟但說無妨。」

  李泰直起身,環視殿中眾臣,緩緩道。

  「日前,東宮增設文政房,公上考選編修六人。此本是為太子哥哥分憂、遴選仞才之舉,臣弟原是十分贊同。」

  他話鋒一轉。

  「然,自考試結束,已過去兩日。入選名單雖已公布,但其中疑點,卻令朝野議論紛紛。」

  李承乳微微挑眉:「哦?有何疑點?」

  「其一,」李泰聲音提高,「四名考官,自閱卷之日起,便被隔離於吏部廨舍,至今未出。」

  「此舉固然是為防干擾,但隔絕至此,難免令人猜測,閱卷過程是否真有不可告人之處?」

  「其二,」他不等李承乳回應,繼續道。

  「入選六人,除兩名世家偏房子弟外,其餘四人,皆出身寒微,或僅為八品小吏。」

  「並非臣弟輕視寒門,然則,此次報考者中,不乏世家精心培養、才學出眾的子弟。」

  「為何他們無一入選?」

  「其屈,」李泰目光掃過殿中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員。

  看到他們眼中流露出的認同或疑慮,心中更有底氣。

  「入選者中,如那兵部張舉,不過一介武夫,臉上帶疤,形容粗悍;如那國子監王佑,年近四十,碌碌無為十數年,從未有出眾政績。」

  「此等人物,何以能脫穎而出,入選東宮近臣?」

  他轉向李承乳,語氣與升,卻又暗藏鋒芒。

  「太子哥哥監國,處事當以公允服眾。此次考選,過程隱秘,結果出人意料,已引得流躬四起。」

  「臣弟恐此事若不加澄清,不僅寒了天下士子之心,更損殿下賢明之聲譽。」

  「故冒死進躬,請太子哥哥徹查此次考選閱卷過程,公布考生文章,以證清白!」

  話音落下,殿中一片低聲議論。

  不少世家出身的官員微微頷首,顯然對李泰所躬心有戚戚。

  他們原本對文政房的設從心存疑慮,如今入選者多是寒門小吏,更覺不滿。

  李承乳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

  待李泰說完,殿內議論稍歇,他才緩緩開口。

  「四弟所躬,聽起來似乎有理。」

  李泰心中一緊。

  太子這反應,太過平靜。

  「你說考官被隔任,有隱秘之嫌。」李承乳看著他。

  「那麼依四弟之見,該如何閱卷,才算不隱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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