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為天地立心 為生民立命


  第310章 為天地立心 為生民立命

  「什麼?」李元昌一愣。

  「讓本王進宮?去看陛下?」

  「正是。」骨咄祿點頭。

  「王上是陛下親弟,兄長重傷,弟弟多次探視乃是人之常情,誰也說不出什麼。」

  「王上此行,一則可彰顯孝悌,堵住悠悠眾口。」

  「二則,可親眼看看陛下究竟恢復到了何種程度,是真是假,是虛是實,親眼所見總比耳聞可靠。」

  李元昌臉上露出猶豫之色。

  他本能地抗拒在這個時候靠近李世民。

  那個二哥的眼神,哪怕在病中,似乎也能洞穿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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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表情,露出馬腳。

  「本王————近日身體也有些不適,恐怕過了病氣給陛下————」

  李元昌找著藉口。

  骨咄祿心中冷笑,面上卻愈加誠懇。

  「王上,此刻退縮,反而惹人生疑。越是關鍵時刻,越要穩得住。」

  「王上只需如往常一般,關切問候,不必多言其他。陛下若精神尚可,或許還會與王上說幾句朝局,王上正好可聽聽陛下的口風。

  他頓了頓,仿佛不經意地提起。

  「對了,王上前次進獻的那塊祥瑞石頭,陛下可還喜歡?是否置於寢殿之中?」

  「此等祥瑞之物,若能常伴陛下左右,或許真能助陛下早日康復。」

  李元昌皺了皺眉,對骨咄祿突然關心起石頭有些不解,隨口道。

  「至於放在何處————本王哪能知曉?大抵是收進庫房了吧。一塊石頭而已,雖說寓意好,能佑陛下安康,但終究是死物。」

  他擺擺手,顯然沒把這石頭放在心上。

  骨咄祿心中暗急,卻又不能追問太過,以免引起漢王懷疑。

  看來漢王並未關注石頭後續,這倒是個麻煩。

  若石頭真被束之高閣,那其作用便無從談起了。

  「王上說的是,是在下多慮了。」骨咄祿順勢道。

  「既如此,王上更應入宮一趟。眼下朝局看似將亂,魏王那邊必然也有動作。」

  「王上此時穩坐王府,靜觀其變方為上策。讓魏王和太子,讓世家和東宮先去斗。」

  「待他們兩敗俱傷,王上再以宗室長輩、陛下至親的身份出面收拾局面,屆時眾望所歸————」

  這番話終於說動了李元昌。

  他眼中重新燃起野心之火,權衡片刻,一咬牙:「好!本王明日便遞牌子請見!」

  骨咄祿心中稍定,又叮囑道:「王上切記,此行只為探病,多看,多聽,少說。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回來再議。」

  「本王曉得。」李元昌揮揮手,心思似乎已經飄到了明日的宮廷之中。

  骨咄祿退出書房,走到廊下,夜色冰涼。

  他抬頭看了看陰沉無星的天穹,眉頭緊鎖。

  皇帝的病情好轉,實在出乎意料。

  必須儘快弄清楚原因。

  漢王這條線不能斷,但也不能全指望他。

  或許,該動用另一顆埋得更深的棋子了————

  翌日,辰時三刻。

  東宮,崇文館。

  這處平日用來收藏典籍、供太子與伴讀研習經史的殿閣,今日氣氛格外不同。

  館內最大的「明倫堂」已被收拾出來,原本散置的書案被整齊排列,每張案後都設了坐席。

  堂前原本屬於講師的位置,今日擺上了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案,後面設著錦墊。

  五十名身著各色官服—青的、綠的,甚至還有淺緋的官員,已陸續入場。

  他們按照吏部分發的號牌,找到自己的位置,端正跪坐下去。

  大多數人動作都有些拘謹,眼神里交織著興奮、忐忑和一絲茫然。

  他們彼此之間,多數並不熟識。

  有的來自三省六部最底層的曹司,終日與文書帳冊為伍。

  有的來自京兆府或長安、萬年兩縣,處理過街坊訟案、溝渠清理。

  還有的來自各寺監的閒散職位,平日難得接觸實際政務。

  但此刻,他們有一個共同點。

  都在過去幾日接到了吏部的緊急調令,將被外放至各地擔任縣令。

  而在此之前,他們需要集中在此,接受「培訓」。

  「培訓」這個詞,對大多數官員來說是陌生的。

  官員上任,無非是領了告身印信,聽上官幾句叮囑,便可走馬上任。

  何曾需要這般集中起來「聽課」?

  而且還是太子親自來講?

  這讓他們在忐忑之餘,又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重視。

  太子監國,日理萬機,竟要抽出時間親自教導他們這些微末之官?

  這背後意味著什麼,很多人心裡已隱約有了猜測,但不敢深想,只是將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辰時正,堂外傳來內侍清晰的唱喏。

  「太子殿下駕到,」

  堂內所有官員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齊刷刷起身,然後躬身行禮,動作雖不免有些參差,但態度無比恭謹。

  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而清晰。

  李承乾走入明倫堂。

  他今日未著太子冕服,只穿了一身素色常服,腰間束著玉帶,頭髮用簡單的玉冠束起。

  臉上仍帶著些連日操勞的痕跡,但眼神清亮。

  他走到紫檀木案後,並未立刻坐下,而是目光緩緩掃過堂下五十張面孔。

  他的目光平靜,沒有刻意施加壓力,卻讓每一個被他目光觸及的官員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都坐吧。」李承乾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眾人謝恩,重新跪坐下去,堂內一片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李承乾也坐了下來,內侍無聲地退到堂邊侍立。

  「今日召集諸位於此,所謂何事,吏部文書上應已寫明。」

  李承乾開門見山,沒有寒暄,沒有贅言。

  「朝廷將委任諸位前往各地,擔任縣令。」

  堂內極靜,只有呼吸聲可聞。

  「孤知道,你們之中,有人常年案牘勞形,熟悉文書律例。」

  「有人久在地方,知曉民情吏治。」

  「也有人————或許覺得自己資歷尚淺,驟然擔此重任,心中惶恐。」

  李承乾的語氣很平實,像在陳述事實,卻恰好說中了許多人的心事。

  不少人下意識地低了低頭。

  「惶恐是正常的。」李承乾繼續說道。

  「一縣之令,看似品級不高,卻是朝廷治理天下的根基。」

  「錢糧刑名,教化安民,皆繫於一身。你們要去的地方,近的或許就在關中,遠的可能遠赴隴右、山南,甚至嶺南。」

  「語言不通,風俗各異,胥吏可能欺你新到,豪強或許觀望試探,這些都是你們即將面對的困難。」

  他沒有掩飾困難,反而將其一一攤開。

  這坦誠的態度,讓一些官員稍稍抬起了頭。

  「但既是朝廷委任,孤將你們從眾多候選者中擇出,便是相信你們有能力克服這些困難。」

  李承乾話鋒一轉。

  「能力可以歷練,經驗可以積累。」

  「孤今日想與諸位談的,不是具體如何徵稅、如何斷案—這些實務,後續會有六部有經驗的官員為你們講解。」

  「孤今日想問諸位一個問題,也希望諸位在赴任之前,反覆思量,想個明白。」

  他稍作停頓,目光再次掃過全場。

  「你們,為何要做官?」

  堂內落針可聞。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卻直擊心靈。

  為何做官?

  為了光宗耀祖?

  為了俸祿衣食?

  為了施展抱負?

  還是————僅僅因為這是一條無數讀書人擠破頭也想走的「正途」?

  不少官員愣住了,怔怔地看著台上的太子。

  李承乾沒有等待他們回答,似乎也並不期望他們立刻給出答案。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案前。

  「讀聖賢書,所學何事?」他仿佛在自問,又像是在問所有人。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士人寒窗苦讀,金榜題名,穿上官服,手握印信,為的究竟是什麼?」

  他的聲音並不激昂,卻帶著一種力量。

  「或許有人會說,為報效朝廷,為忠君之事。此言不差。但朝廷何在?君王何依?歸根結底,朝廷之基在於民,君王之責在於安民。」

  他轉過身,面向眾人,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孤今日送諸位一句話,望諸位刻於心,踐於行。」

  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跟隨著他。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某種澎湃的情緒壓下,然後用一種極其鄭重、仿佛在宣讀誓言般的語氣,緩緩開口。

  「為天地立心一」

  五個字,在每個人心頭激起漣漪。

  「為生民立命」

  又是五個字,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一個官員抬起頭,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他想起邊關風雪裡凍餓而死的士卒,想起家鄉被豪強兼併了土地、淪為佃戶最終病餓而死的族親。

  他做小吏,升遷無望,渾渾噩噩,只想著多攢些錢糧,讓家人過得好些。

  何曾想過「立心」、「立命」這般宏大的字眼?

  可此刻,這幾個字砸下來,卻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近乎刺痛的熱流涌過心間。

  他握緊了放在膝上的拳頭,指節發白。

  有的如遭雷擊,怔在當場。

  有的眼神驟然明亮,仿佛被點燃。

  有的眉頭緊鎖,陷入深深的思索。

  也有的面露茫然,似乎一時難以消化這過於厚重的言辭。

  但無一例外,每個人的臉上都失去了方才的拘謹和忐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某種巨大力量衝擊後的震動。

  李承乾將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沒有立刻繼續,而是給了他們足夠的時間去咀嚼、去震動。

  堂內寂靜持續了足足數十息。

  「這句話,不是孤說的。」李承乾再次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穩。

  「但孤深以為然。今日贈予諸位,與諸位共勉。」

  他走回案後坐下,目光平和地看著眾人。

  「天地之心何在?在於公道,在於正氣。生民之命何系?在於溫飽,在於安寧,在於尊嚴。」

  他的語氣變得具體起來。

  「你們赴任之後,清查田畝,讓均田之制落到實處,讓農戶有田可耕,便是在立心」。

  「」

  「公平斷案,不袒護豪強,不欺壓貧弱,讓百姓相信王法,便是在「立命」。」

  「興修水利,防禦災荒,讓治下少些流離失所,便是在立命」。」

  「勸課農桑,推廣技藝,讓百姓碗裡多一粒米,身上多一縷棉,便是在立命」。」

  「甚至於,」他語氣加重。

  「在你們治下,多建一所鄉學,多讓一個寒門子弟讀得起書,多出一個能通過科舉改變命運的讀書人—這,同樣是在立心」,在立命」!」

  「孤知道,這很難。」李承乾坦誠道。

  「地方豪強盤根錯節,胥吏各有算盤,政務千頭萬緒,或許還有天災人禍。你們會遇到阻力,會遇到挫折,甚至會感到孤獨。」

  「但你們要記住,」他目光陡然銳利。「朝廷有法度,有考核。你們依律辦事,公正履職,朝廷便是你們的後盾。孤,也會看著你們。」

  「考核你們政績的,不只是賦稅收了多少錢糧,案子破了多少件。」

  「你們治下的百姓,是否吃得飽些,穿得暖些。」

  「遇到冤屈,是否敢走進縣衙。」

  「鄉間孩童,是否多幾個能進學讀書這些,孤都會派人去看,去聽,去問。」

  「做得好,朝廷不吝賞賜,晉升擢拔,必有通道。做得不好,尸位素餐,甚至欺壓百姓、勾結豪強者,朝廷法度,也絕不姑息!」

  恩威並施,目標清晰,路徑明確。

  堂下官員們的心緒,從最初的震撼,漸漸沉澱為一種沉重的、卻又帶著熱切力量的決心。

  太子的話,沒有空泛的道德說教,而是將那個宏大的目標,拆解成一件件可以著手去做的具體事務。

  這讓他們感到,那個看似遙不可及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似乎真的可以通過努力,在自己的治下實現那麼一點點。

  「今日之言,望諸位謹記。」李承乾最後說道。

  「赴任在即,前路多艱。但孤相信,諸位既被遴選至此,必有其才。」

  「望諸位不忘初心,不負朝廷,亦不負————你們治下的萬千黎庶。」

  「臣等謹記殿下教誨!」五十名官員齊聲應道,聲音比方才洪亮了許多,也整齊了許多。

  那聲音里,少了忐忑,多了幾分沉甸甸的力道。

  李承乾點了點頭,又講了半個時辰後示意第一堂課結束。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坐在案後,看著這些官員依次躬身退下。

  每個人離開時,腳步似乎都比進來時沉穩了些,眼神也更加明亮堅定。

  李承乾一直坐在那裡,直到最後一名官員離開。

  內侍輕聲上前詢問是否回兩儀殿,他搖了搖頭。

  「去文政房看看。」他站起身。

  而此刻,漢王李元昌的馬車,正駛向皇城。

  他的手中,緊緊攥著請求覲見的牌子,手心微微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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