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人心詭譎,最難測度。
第312章 人心詭譎,最難測度。
」朕方才說起玄成託夢之事,你答得有些道理。」
李世民神情很專注,緩緩開口說道。
「你喜讀書,朕忽然想起兩個人物,想聽聽你的見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逸塵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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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司馬懿。你讀史時,對這兩人,是如何看待的?」
李逸塵心頭凜然。
曹操,司馬懿。
這二位,皆是權臣,皆是生前未稱帝、身後子孫卻篡奪江山的典型。
皇帝此時問起這二人,絕非隨意。
他面色如常,躬身道。
「臣惶恐。」
「朕就是問一問。」李世民語氣平淡,仿佛只是隨意聊一聊。
「你喜讀史,朕也是讀過幾卷史書的。權臣之事,歷朝歷代皆有。」
「朕有時在想,那些最終能篡奪江山的權臣,是不是都是因為當時的皇帝太過言聽計從、太過依賴所致?」
他抬眼看著李逸塵,眼神平靜,卻讓李逸塵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你且說說看,不必拘束。就當是論史。」
李逸塵垂目片刻,緩緩直起身。
「陛下垂問,臣謹陳陋見。」李逸塵開口,聲音平穩。
「臣讀史書,以為一朝之覆滅,原因多種多樣,天災、人禍、外患、內亂,不一而足」」
「然有些王朝,其覆滅之根,往往在其開國之初,便已埋下。
李世民眼神微凝,沒有說話。
「譬如曹魏,譬如司馬家的晉朝。」李逸塵繼續道。
「此二朝,皆非正常禪代,而是以臣子之身,竊奪君位。此一開國方式,便為其國祚埋下了巨大隱患。」
「哦?」李世民身體微微前傾,「細細說來。」
「先說曹魏。」李逸塵沉吟道。
「曹操其人,生於漢末亂世,群雄並起,漢室名存實亡。」
「他起於微末,憑藉軍功與權謀,逐步掌控朝政。」
「建安年間,天子形同傀儡,政令皆出曹氏。然曹操終其一生,未廢漢自立,仍以漢臣自居。此非其不欲為帝,實乃時勢未至,且其深知「篡逆」之名,將遺禍子孫。」
暖閣內寂靜,只有李逸塵平靜的聲音迴蕩。
「曹操所行之事,乃是典型的權臣之路。挾天子以令諸侯,逐步削除異己,將兵權、
政權、財權盡收己手。」
「朝廷重要職位,皆由其親信、子弟擔任。」
「漢帝所能依仗者,幾近於無。此種局面,非一日之功,乃是長達數十年的經營與蠶食。」
「然曹操高明之處在於,」李逸塵頓了頓。
「他雖架空皇權,卻始終維持著漢室的名義。他征討四方,皆以奉天子命」為旗號「」
「朝中雖有忠於漢室之臣,如荀彧等,然其手中無兵無糧,空有忠義,終難成事。」
「曹操以實際權力掌控一切,卻留著那層名義上的遮羞布。」
「此舉,既減少了當時的阻力,也為後代鋪了路待時機成熟,那層遮羞布一扯,江山便順勢而易主。」
李世民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錦衾邊緣。
「至其子曹丕,水到渠成,逼漢獻帝禪讓,建立魏朝。」李逸塵總結道。
「曹魏之立國,根子上便是竊取」。曹操數十年的經營,早已將漢室根基蛀空,曹丕不過是在朽木上輕輕一推罷了。」
「司馬懿之事,與曹操又有不同。」李逸塵繼續說道。
「曹操是亂世梟雄,趁勢而起。司馬懿則是在相對穩定的曹魏朝廷中,一步步攀上權力巔峰。」
他整理著思緒,緩緩道。
「司馬懿出身河內司馬氏,乃世家大族。早年受曹操徵辟,歷任文學掾、黃門侍郎等職。」
「曹操對其有疑,曾言司馬懿非人臣也,必預汝家事」,然終未除之。」
「至曹丕、曹叡兩朝,司馬懿漸受重用,尤其是抵禦諸葛亮北伐期間,掌兵權於關中,威望日隆。」
「曹叡臨終,託孤於司馬懿與曹爽。」李逸塵繼續敘述,語氣平和。
「此乃關鍵轉折。曹爽為宗室,欲專權,排擠司馬懿。司馬懿隱忍待時,最終於正始十年發動高平陵之變,誅殺曹爽一族,獨攬大權。」
「此後,曹魏皇帝皆成傀儡,政令悉出司馬氏。」
李世民聽著李逸塵的話,忽又問道:「曹爽既為託孤大臣,又是宗室,何以敗得如此之快?」
「此正可見司馬懿之謀略,亦可見曹魏制度之弊。」李逸塵道。
「曹爽雖掌權,然其行事張揚,樹敵眾多,且未能牢牢掌握禁軍要害。司馬懿則暗中結交將領,於軍中廣布親信。」
「待時機一到,以太后詔令為名,關閉洛陽城門,控制武庫,迅雷不及掩耳。」
「曹爽手中雖掌部分兵馬,然事發突然,內外隔絕,其本人又優柔寡斷,終致族滅。」
他略作停頓,又道。
「高平陵之變後,司馬懿雖未立刻篡位,然已將曹魏實權盡握手中。」
「其子司馬師、司馬昭相繼執政,進一步清洗朝中反對勢力。」
「曹魏皇帝數度試圖反抗,如曹髦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之言,然皆因無兵無權,終被弒殺。」
「至司馬炎,仿曹丕故事,逼魏元帝曹奐禪讓,建立晉朝。」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李逸塵臉上。
他對於李逸塵的回答不能說不滿意,也不能說是滿意。
李逸塵此時只是將歷史上的那些記載重新評述了而已。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依你之見,曹操、司馬懿二人,誰更危險?」
「此問難有定論。」李逸塵搖頭。
「曹操乃開創業局之人,其權勢起於亂世,憑自身能力一步步奪取。」
「司馬懿則是在既有朝廷框架內,通過政變、謀略,篡奪了本不屬於他的最高權力。
「」
「若論對皇權的威脅,司馬懿之例,更令後世帝王警醒。」
「為何?」李世民追問。
「因為曹操時代,漢室已名存實亡,皇權本就微弱。」李逸塵答道。
「而司馬懿之時,曹魏立國未久,制度尚在,皇權本應穩固。」
「然司馬懿竟能以一介臣子之身,在並非亂世的局面下,成功奪權,且其子孫最終篡位成功。」
「這說明,即便在看似穩固的朝廷中,若制度有漏洞,若權臣經營得法,皇權仍有被顛覆的可能。」
李世民眼神深邃:「那你方才說,曹魏與晉朝,其覆滅之根在開國之初便已埋下,此言何解啊?」
「臣以為,關鍵便在於開國方式」。」李逸塵語氣沉凝。
「曹魏以篡漢得國,司馬晉以篡魏得國。」
「此等得國不正之王朝,自開國起,便面臨一個根本難題:如何防止他人效仿?」
他抬眼看向李世民,自光坦然。
「曹操可以篡漢,司馬懿自然可以篡魏。那他人看到司馬氏成功,自然也會想,彼可取而代之。」
「此例一開,便如堤壩潰決,後世效仿者將不計其數。」
「晉武帝司馬炎建國後,大封宗室為王,賦予兵權,本意是以為天下至親,莫如骨肉」,可保司馬氏江山。」
李逸塵繼續道。
「然結果如何?八王之亂,宗室相殘,耗盡國力,最終引來五胡亂華,神州陸沉。此豈非諷刺?」
李世民點點頭。
李逸塵確是說到點子上了,如何防止他人效仿?
李逸塵繼續說道。
「司馬炎以為,曹魏之亡,在於宗室無權,故被權臣所乘。於是他反其道而行,大封同姓王,授以重兵。」
「然他忽略了一點:曹魏之亡,根本不在宗室無權,而在權力制衡機制失效,皇權被權臣架空。」
「司馬炎封建宗室,非但未能解決根本問題,反而製造了新的權力中心。」
「這些手握重兵的藩王,一旦中央權威稍弱,便生異心,釀成更大禍亂。」
他頓了頓,總結道。
「故而臣以為,曹魏與晉朝之弊,根源皆在「得國不正」。」
「因得國不正,故缺乏正當性與安全感,總疑他人將效仿自己。」
「曹魏防宗室,結果被權臣所乘;晉朝用宗室,結果引發內亂。」
「此兩難之境,皆源於開國時那「篡奪」的原罪。」
「原罪?」
李世民看了一眼李逸塵,說道:「這說辭倒是貼切。
「可朕想問你—後世帝王,該如何識別出司馬懿這等人?」
這問題,問得極重,極深。
李世民的身體依舊倚在軟枕上,面色蒼白,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自己百年之後,這李唐江山,是否也會出現一個「司馬懿」?
李逸塵心中明鏡一般。
司馬懿」是不是在太子身邊啊?
李世民這一生,玄武門奪位,雖開創貞觀盛世,卻也始終背負著「得位不正」的陰影。
他自己就是靠非常手段登基的,自然比任何人都更警惕「權臣」「篡逆」這些字眼。
活著,他自信能壓服一切。
可死後呢?
李承乾能否鎮得住?
若鎮不住,會不會有第二個「李世民」出現——只不過,是別人家的「李世民」?
李逸塵迎著他的目光,面色平靜如古井,心中卻已轉過萬千念頭。
司馬懿?
陛下,您真正該防的,恐怕不是司馬懿這種權臣————
是那位將來要改唐為周的女帝,是那個掀起安史之亂的胡將。
但這些,他半個字也不能說。
他緩緩躬身。
「陛下此問,臣斗膽直言我大唐,不太可能出現司馬懿。」
「哦?」李世民眉峰微挑,眼底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又被更深的探究取代。
「何以見得?」
「因為時勢不同,制度亦不同。」李逸塵不疾不徐,開始剖析。
「司馬懿能成事,並非僅憑一人之奸詐,實乃當時曹魏之制度、時勢,共同造就。」
他稍頓,整理思緒。
「曹魏承漢制,卻又未脫漢末積弊。其選官,仍倚重九品中正,門第之見深重,世家大族盤根錯節,往往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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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要職,多被幾大世家把持。」
「司馬氏本身便是河內望族,其姻親故舊遍及朝野。此其一。」
「其二,軍制之弊。曹魏後期,中央禁軍弱化,地方都督權力坐大。」
「司馬懿長期督軍關中,軍中舊部甚多。高平陵之變,他能迅速控制洛陽武庫及部分禁軍,正因平日經營。」
「其三,中樞制衡失效。曹魏雖設三公九卿,然至曹芳時,輔政大臣權柄過重,皇帝幼弱,缺乏有效制衡。」
「曹爽專權卻無能,反倒給了司馬懿聚勢反擊之機。」
李世民聽得專注,手指無意識地輕叩榻沿。
李逸塵所言,條分縷析,皆切中要害。
「然我大唐,」李逸塵話鋒一轉,語氣中多了一份篤定。
「制度設計之初,便已多方防範此類局面。」
「陛下即位後,完善三省六部制。中書出令,門下封駁,尚書執行。三省相互制約,重大決策需經合議。」
「縱有一省權重,亦難獨斷專行。」
「此乃制度上分權制衡,非漢魏時丞相或權臣一人可總攬朝政可比。」
「再者,科舉取士,日漸推行。」
「雖仍有薦舉之風,然畢竟為寒門才俊開闢了進身之階。」
「假以時日,朝中官員出身將漸趨多元,不再為少數世家壟斷。」
「人才來源既廣,某一姓一族欲長期把持朝綱,其難度將大增。」
李世民微微頷首。
「科舉一事,你前番所提殿試」天子門生」之議,朕也在思量。若成,士子之心,或更向朝廷。」
「陛下聖明。」李逸塵繼續道。
「此外,府兵之制,兵農合一,戰時為兵,閒時為民。將領無常兵,兵不知將。」
「此乃防將領擁兵自重之良法。」
「雖近來征戰頻繁,邊軍漸有常備之勢,然根基未改。」
「中樞掌控兵符調遣之權,非司馬懿般長期專掌一方大軍者可比。」
一番話,既分析了制度優勢,又頌揚了當今朝局。
李世民靜靜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才緩緩道。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三省可制衡,亦可勾結。」
「科舉可取士,亦可結黨。」
「府兵可防將,亦可生變。至於朝風————朕在,自是清明。朕若不在了呢?」
他目光緊鎖李逸塵。
「司馬懿在高平陵之前,也是國之棟樑,功勳卓著,誰能料其後來之事?」
「人心詭譎,最難測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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