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這封信來得太巧,巧得讓人不安。


  第325章 這封信來得太巧,巧得讓人不安。

  杜楚客接過信,展開,垂目看了起來。

  

  他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眉頭從微微蹙起,到越皺越緊。

  看完一遍,他又從頭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向李泰。

  「送信的人呢?」

  「已經控制住了,本王讓人找了個大夫給他治傷,死不了。」

  李泰語速很快,帶著得意。

  「先生覺得如何?這封信,這個人,夠不夠把那跛子拉下來?」

  杜楚客沒有立刻回答。

  他將信紙湊到燭火旁,仔細看了看紙張的邊緣,又聞了聞墨跡的味道,然後才緩緩放下信,看向李泰。

  「殿下,這封信……是怎麼到您手裡的?」

  李泰一愣,隨即把有人報信、自己派人去抓人的經過說了一遍,末了補充道。

  「報信的人說完就走了,護衛去追的時候已經找不到了。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抓到了人,拿到了信!」

  杜楚客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幾乎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殿下,臣覺得……此事蹊蹺。」

  「蹊蹺?」李泰臉上的興奮僵了僵。

  「有什麼蹊蹺?人證物證俱在!」

  「正是『俱在』,才蹊蹺。」

  杜楚客將信紙輕輕放在案几上,手指點了點。

  「殿下想想,若太子真策劃了刺殺陛下這等誅九族的大罪,他會留下這麼明顯的把柄嗎?」

  「一個知道內情的人,帶著一封親筆信,在長安城裡亂竄,最後還『恰好』被殿下的人抓到?」

  李泰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杜楚客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他滾燙的思緒上。

  「再者,」杜楚客繼續道,語氣更加凝重。

  「這封信的內容,看似指向東宮,實則模糊得很。」

  「至於能夠證實的關鍵信息,一概沒有。」

  「但這人說了,他是紇干承基的舊部!」李泰急道。

  「紇干承基跟太子的關係,朝中誰不知道?他派人刺殺那件事,雖然被那跛子糊弄過去了,但明眼人都清楚,紇干承基就是太子的人!」

  「紇干承基是太子的人,不代表他的舊部就一定是太子派去的。」

  杜楚客冷靜地反駁。

  「此人流落在外,為錢賣命,誰給錢就替誰辦事,再正常不過。」

  「這封信,完全可能是有人偽造,故意讓他帶著,演一齣戲給殿下看。」

  李泰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不喜歡杜楚客這種分析,尤其是在他如此興奮的時候。

  他走到案前,一把抓起那封信。

  「那先生解釋解釋,這信上的這些細節,若不是親身參與,怎麼編得出來?」

  杜楚客看著李泰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的眼睛,心裡嘆了口氣。

  他知道,此刻的李泰已經被「扳倒太子」這個念頭沖昏了頭腦,任何理智的分析在他聽來都像是潑冷水。

  但他必須說。

  「殿下,」杜楚客的聲音放緩了些,但依舊清晰。

  「臣不是說這信一定是假的,也不是說此人一定在撒謊。」

  「臣是說——這一切來得太巧,太突兀,像是有人精心設計好,送到殿下面前的。」

  他頓了頓,觀察著李泰的表情,繼續道。

  「殿下試想,若您此刻拿著這封信和這個人,去面見陛下,指控太子與刺殺案有關,會是什麼結果?」

  李泰想也不想。

  「父皇定然會起疑!就算不能立刻廢了那跛子,也一定會嚴查!只要查,就不怕查不出東西!」

  「然後呢?」杜楚客追問。

  「太子會坐以待斃嗎?他如今監國,手握權柄,東宮屬官遍布各衙門。一旦知道殿下在背後捅他這一刀,他會怎麼做?」

  李泰愣住了。

  杜楚客繼續道。

  「他會反擊。用一切手段反擊。查信行的帳,查殿下與世家的往來,查殿下這些年的言行……」

  這話像一根針,扎進了李泰最敏感的地方。

  他臉色變了變,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就算陛下因為此事對太子起了疑心,」杜楚客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但證據呢?這封信,這個人的口供,能作為鐵證嗎?」

  「不能。它們只能讓陛下懷疑,卻不足以定罪。」

  「而太子,卻可以借著監國的便利,對殿下發動全面的反擊。到時候,兩敗俱傷,誰最得益?」

  書房裡安靜下來。

  燭火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李泰攥著信紙的手,慢慢鬆開了些。

  他臉上的潮紅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不甘的蒼白。

  杜楚客的話,一句一句,像錘子一樣敲在他心上,把他從狂喜的雲端拉回冰冷的地面。

  「先生是說……」他聲音乾澀。

  「這是有人設局,讓本王和太子斗?」

  「臣認為,可能性極大。」杜楚客點頭。

  「而且設局之人,心思極為歹毒。他算準了殿下對太子之位志在必得,算準了殿下不會放過任何打擊太子的機會。」

  「所以送來這封信——它不夠實,不足以釘死太子,卻足夠讓殿下心動,讓殿下跳出來與太子撕破臉。」

  李泰的呼吸粗重起來。

  他在書房裡又踱起步來,這次腳步沉重了許多。

  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那封信,一會兒是杜楚客的話,一會兒是想像中的太子倒台的畫面,一會兒又是兩敗俱傷的場景。

  「那……那設局的人是誰?」

  他停下腳步,轉頭盯著杜楚客。

  「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算計本王?」

  杜楚客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

  「此人必然與刺殺案有關。不然說不出這麼詳細的細節。」

  「其能量,不容小覷。而且,他敢算計陛下,敢同時算計東宮和魏王府,背後一定有所依仗。」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

  李泰的聲音更乾澀了。

  「這封信,這個人,本王不能動?」

  杜楚客看著他臉上那掙扎的表情,知道這個決定對李泰來說有多難。

  那是他夢寐以求的、扳倒太子的機會,如今就擺在眼前,卻要親手推開。

  「不是不能動,」杜楚客緩緩道。

  「而是要動得聰明。殿下現在最該做的,不是拿著這封信去面聖,而是暗中查——查這封信的真正來源,查那個人的底細,查是誰在背後操縱這一切。」

  他走到案前,手指再次點了點那封信。

  「這封信,既然送到了殿下手裡,就是一把刀。用好了,可以傷敵,用不好,會傷己。」

  「殿下現在要做的,是弄清楚這把刀是誰遞過來的,他到底想砍誰。」

  李泰死死盯著那封信,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不甘、憤怒、疑慮、後怕……種種情緒在他胸腔里翻騰。

  他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筆墨紙硯都跳了跳。

  「本王……不甘心!」

  他咬牙切齒,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這麼好的機會……就這麼放過?」

  「不是放過,是暫緩。」杜楚客的聲音依舊平穩。

  「殿下,小不忍則亂大謀。若這真是陷阱,您現在跳進去,正合了幕後之人的心意。若這不是陷阱……」

  他頓了頓,看向李泰。

  「那證據就在這裡,跑不了。等我們查清楚了背後是誰在操縱,再拿著更紮實的證據去面聖,豈不更穩妥?」

  李泰不說話了。

  他癱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

  興奮的潮水退去後,留下的是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被算計的屈辱。

  杜楚客說的對。

  這封信來得太巧,巧得讓人不安。

  那個報信的人消失了,這個人半死不活,信的內容似是而非——

  這一切,都透著一股精心編排的味道。

  可明白歸明白,心裡那團火,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父皇震怒、太子倉皇的畫面,看到了東宮屬官一個個被下獄,看到了自己離那個位置越來越近……

  而現在,杜楚客告訴他,這一切可能是假的,是別人遞過來的毒餌。

  「先生,」李泰抬起頭,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你說,如果……如果這信是真的呢?如果太子真的參與了刺殺父皇呢?我們這樣按兵不動,豈不是縱容他?」

  杜楚客在心裡又嘆了口氣。

  他知道,李泰終究還是不甘心。

  「殿下,」他緩緩道。

  「若太子真參與了刺殺,那此事就不僅僅是儲位之爭,而是弒君謀逆的大罪。」

  「這樣的罪,不是一封信、一個證人就夠的。」

  「需要鐵證——太子親筆的手令,東宮屬官的直接供詞,或者刺客本人的指認。」

  「我們現在有的,還不夠。」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鄭重。

  「而且,殿下想過沒有?若太子真做了這等事,他身邊會沒有防備?會輕易讓我們抓到把柄?」

  「這封信,這個人,若真是太子那邊露出的破綻,那也太明顯了。明顯得……像是故意露出來的。」

  李泰徹底僵住了。

  故意露出來的?

  如果這是太子故意露出來的破綻,那意味著什麼?

  這根本就是太子自導自演,想要引他上鉤?

  李泰只覺得腦子嗡嗡作響,各種可能性交織在一起,像一團亂麻,怎麼也理不清。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的、黑暗的漩渦邊緣,往前一步,可能就是萬丈深淵。

  「那……那現在該怎麼辦?」

  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種無助的茫然。

  杜楚客沉吟片刻,道。

  「找到那個送消息之人,查他背後之人是誰?」

  「查紇干承基舊部的下落。紇干承基死後,他的舊部散落何處,有哪些人可能流落到長安。」

  「殿下,此事關係重大,一步走錯,滿盤皆輸。」

  「臣建議,暫且按兵不動,暗中查探。等我們摸清了底細,再作打算。」

  李泰沉默了很久很久。

  燭火劈啪響了一聲,爆出一點火星。

  終於,他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他抬起手,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聲音疲憊不堪。

  「就依先生所言吧。」

  杜楚客微微躬身:「殿下英明。」

  「不過,」李泰又補充道,眼神里重新閃過一絲狠厲。

  「查,要給本王狠狠地查!不管是什麼人——本王倒要看看,到底是誰在背後搗鬼!」

  「臣明白。」

  杜楚客退了出去,書房裡又只剩下李泰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封信,在燭火下看了又看。

  紙張粗糙,字跡歪斜,墨跡已經有些暈開。

  就是這薄薄的一張紙,差點讓他失去了理智。

  李泰的手指摩挲著信紙邊緣,眼神複雜。

  不甘心。

  他還是不甘心。

  可杜楚客說的對,這封信來得太巧,巧得讓人不得不防。

  他將信仔細折好,塞進懷裡,貼身放著。

  翌日。

  兩儀殿暖閣。

  爐火燃得正旺,將冬天的寒意隔絕在外。

  李世民半靠在軟榻上,身上蓋著一條墨色錦被。

  腳步聲在殿外廊下響起,由遠及近。

  守在門邊的內侍王德微微抬頭,側耳聽了聽,隨即上前半步,低聲道。

  「陛下,李統領求見。」

  李世民的目光從奏報上移開,抬了抬手。

  王德會意,轉身出去。

  片刻後,李君羨大步走入暖閣。

  他一身玄色勁裝,外罩輕甲,腰間佩刀已解,腳步踏在地磚上幾乎無聲。

  他走到榻前數步遠,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臣李君羨,參見陛下。」

  「起來說話。」

  李世民將奏報隨手放在榻邊,聲音不高,帶著傷後未愈的淡淡沙啞。

  「查得如何?」

  李君羨站起身,卻沒有立刻開口。

  他先抬眼迅速掃了一眼皇帝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清明銳利。

  他心中稍定,知道陛下此刻精神尚可,能聽進要緊事。

  「柳奭遇刺及李逸塵遇刺未遂兩案有了新進展。」

  李君羨的聲音平直,沒有起伏。

  「經連日查訪,於西市胡商、永和坊住戶、及當日可能目擊者口中交叉印證,取得若干線索。」

  李世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手指在錦被上極輕地敲了一下,示意繼續。

  「柳奭遇刺當日,有坊間更夫隱約看見,刺客逃竄時,身影略有跛態。」

  李君羨道。

  「李逸塵遇刺時,其中一名刺客是個跛腳之人。」

  他頓了頓,繼續道。

  「前幾日東宮竇靜竇公提供了重要的線索,陳國公府中有類似的人,臣特意查證一番。」

  暖閣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爐火的光映在李世民臉上,明暗不定。

  「說下去。」

  「是。」

  李君羨低下頭,避開皇帝的目光,語氣依舊平穩,但語速不易察覺地加快了些。

  「臣查到,約一年前,有數名突厥口音男子,被秘密安置在永和坊西北角一處宅院。」

  「該宅院明面上為一綢緞商所有,實則……與陳國公侯君集府上,有千絲萬縷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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