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還是……你們兩個都有份?
第327章 還是……你們兩個都有份?
李逸塵垂下眼帘。
「臣不敢妄加揣測。百騎司既已拿人,陛下必有聖裁。真相如何,想必不久便會水落石出。」
兩儀殿,暖閣。
爐火比前幾日燒得更旺了些,但李世民臉上卻無多少暖意。
他靠坐在榻上,身上蓋著的錦被換成了更厚的貂絨,手裡握著一卷書,卻半晌未曾翻動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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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君羨立在榻前,腰背挺直,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深處帶著一絲疲憊與凝重。
他已將初步審訊的結果稟報完畢。
暖閣內靜了許久。
「他認了刺殺柳奭,和李逸塵遇刺未遂之事?」
李世民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是。」李君羨答道。
「陳國公起初矢口否認,但經連夜訊問,並出示部分查獲的旁證後,他承認……府中確曾收留過一批突厥殘部,其中有人身有跛疾。」
「柳奭遇刺前後,此人曾離府數日,行蹤不明。」
「李逸塵遇刺當日,亦有類似身形者出入。」
「陳國公言,他對此等人私自外出、膽大妄為之事,事先並不知情,乃屬下擅自妄為。」
「但……臣在其府中密室,搜出書信數封,提及『處置礙事之人』、『清掃痕跡』等語,筆跡經核對,與陳國公心腹幕僚相符。」
「陳國公對此無法自圓其說。」
李世民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似有一絲極冷的笑意,但轉瞬即逝。
「朕遇刺一案,他怎麼說?」
「陳國公對此堅決否認。」李君羨道。
「賭咒發誓,言其對此事毫不知情,絕無參與。」
「臣觀其情狀,不似作偽。且百騎司目前所查獵場線索,確實無一指向陳國公或其勢力。」
「弩機來源、刺客身份、當日人員異動,皆與陳國公府無直接關聯。」
李世民沉默著。
侯君集承認了部分罪行,但否認了最要害的部分。
是真是假?
是確未參與,還是老謀深算,知道弒君之罪絕無生理,故而咬死不認?
「他還說了什麼?」
李世民問,目光落在李君羨臉上。
李君羨略微遲疑了一下,還是如實回稟。
「陳國公在審訊末了,情緒似有激動。言……言其雖有不當之處,然朝中對陛下、對儲君心懷怨望、暗中圖謀者,大有人在。」
「他提及……太子殿下與魏王殿下,皆曾對其有過招攬安撫之舉,言下之意……」
「言下之意什麼?」李世民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
李君羨低下頭。
「陳國公未明言,只道其中牽扯甚多,他願面見陛下,詳陳所知。但……需陛下親審,他才肯說。」
「哐!」
李世民手中的書卷被狠狠摜在榻邊小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胸膛起伏,臉上瞬間籠罩上一層寒霜,眼中怒火與失望交織,幾乎要噴薄而出。
逆子!
兩個逆子!
侯君集這話,雖未指名道姓說出什麼具體罪狀,但其中暗示的意味,再明顯不過!
這是在指控他的兩個兒子,都曾與這個心懷怨望、膽敢刺殺朝臣的狂徒有過不清不楚的勾連!
李承干……李泰……
李世民只覺得一股鬱氣堵在胸口,悶痛難當。
他早知道這兩個兒子為了儲位明爭暗鬥,各拉攏朝臣,培植勢力。
但他萬萬沒想到,他們竟可能將手伸向侯君集這樣的人!
侯君集是什麼人?
是對他李世民心懷不滿的悍將!
是敢藏匿死士、刺殺大臣的狂徒!
他們是想做什麼?
利用侯君集的怨氣和武力,來對付彼此?
還是……有更不堪的圖謀?
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帝王的心。
那是混雜著憤怒、痛心、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疲憊的複雜情緒。
他為這個帝國殫精竭慮,甚至剛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而他的兒子們,卻在底下搞這些陰謀詭計,甚至可能與這等危險人物牽扯!
但他不能僅憑侯君集幾句似是而非、充滿暗示的話,就去問責他的兒子。
侯君集此刻拋出這些話,難保不是為了擾亂聖心,為自己爭取喘息之機,或是臨死前也要拖人下水。
帝王之心,在震怒與理智之間激烈撕扯。
良久,李世民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
他不能亂。
朝局已然因侯君集下獄而暗流洶湧,若他此時表現出對太子的懷疑或對魏王的猜忌,局勢將更加不可收拾。
「他想要見朕?」
李世民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有些過於平靜。
「好。朕便見他。李君羨。」
「臣在。」
「將侯君集嚴加看管,單獨囚禁,除你指定之人外,任何人不得接近,飲食藥物皆需仔細查驗。」
李世民一字一句道。
「待朕傷勢稍穩,能起身了,親自審他。朕倒要聽聽,他到底知道些什麼,又想告訴朕什麼。」
「臣遵旨!」李君羨肅然應道。
「退下吧。」
「是。」李君羨行禮,轉身退出暖閣。
他知道,陛下需要獨處。
暖閣內,李世民獨自靠在榻上,閉上了眼睛。
眉宇間是深深的倦色,還有一絲無法掩飾的冷厲。
承干,青雀……你們最好,與侯君集之事,毫無瓜葛。
三日後的深夜。
天牢最深處,單獨關押重犯的囚室區域,燈火常年不滅,但光線依舊昏暗渾濁,混合著霉味、血腥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朽氣息。
甬道寂靜,只有值守獄卒偶爾巡邏的沉重腳步聲。
關押侯君集的囚室格外堅固,鐵門厚重,門上只有一個小窗可供遞送飯食。
門外額外增加了兩名百騎司的便服守衛,日夜輪值,目不交睫。
子時剛過,正是人最睏乏之時。
一切看似如常。
忽然,囚室內傳來一陣壓抑的、痛苦的悶哼聲,隨即是身體重重撞擊地面的響動。
門外兩名守衛瞬間警醒,對視一眼,其中一人立刻貼近鐵門小窗向內窺視,另一人則按刀警惕四周。
小窗內,只見侯君集蜷縮在冰冷的石地上,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嚨。
臉色在昏暗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可怕的青紫,眼球突出,嘴巴大張,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渾身劇烈抽搐。
「不好!」窺視的守衛臉色大變,猛地後退,對同伴急道。
「快!開門!犯人有異!」
鑰匙急促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甬道中格外刺耳。
鐵門被轟然拉開,兩名守衛沖入囚室。
只見侯君集已然不再動彈,只是身體偶爾神經質地彈跳一下,嘴角溢出白沫,瞳孔已然散大。
「快去稟報李統領!叫大夫!」
一名守衛吼道,另一人已轉身狂奔而去。
不到一刻鐘,李君羨便帶著數名百騎司好手和一名被匆匆拽來的太醫署吏員趕到。
囚室內外已被徹底控制。
吏員戰戰兢兢上前查看,翻看侯君集眼瞼,探其頸脈,又小心嗅了嗅其口鼻溢出的氣味,片刻後,面無人色地轉向李君羨,顫聲道。
「統領……陳國公他……確係中毒身亡!看症狀,似是……似是劇毒,發作極快……」
李君羨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蹲下身,仔細查看侯君集的屍體,目光掃過其面部、手指,又看向一旁打翻的粗糙陶碗——
那是半個時辰前送來的夜宵,一碗稀粥,此刻已灑了大半在地,殘留的粥漬微微發黑。
「今夜飲食,何人經手?」
李君羨站起身,聲音冰冷。
一名負責此片牢區的獄卒頭目被帶了過來,早已嚇得魂不附體,撲通跪倒。
「回……回統領!都是照常從大廚房統一送來,由小的們接過,檢查無誤後才……才送入各囚室。」
「陳國公的飯食,更是小的親自查驗,絕無問題啊!」
「送飯的也是跟了小的多年的老伙夫,姓趙,人老實本分,絕不會……」
「人呢?」李君羨打斷他。
「應……應在後面伙房休息……」
「帶路!」
一群人疾步趕往天牢附屬的簡陋伙房。
推開那間狹小休息室的門時,只見一名五十餘歲、衣著破舊的伙夫仰面躺在通鋪上,面目安詳,但口鼻間也已無氣息。
旁邊小桌上,放著一個與囚室中同款的陶碗,碗底殘留著些許粥漬。
太醫署吏員上前檢視,很快確認。
「此人亦是中毒身亡,所中之毒,與陳國公身上之毒……極為相似。」
李君羨環視這狹小、雜亂、散發著食物餿味和煤煙氣的房間,眼神銳利。
他走到通鋪邊,仔細查看了那死去的伙夫,在其粗布衣服的內袋裡,摸出一個空的、拇指大小、毫無標記的扁平瓷瓶,瓶口還殘留著一點無色無味的粘稠痕跡。
線索,似乎指向這個伙夫下毒後自盡。
但李君羨的心卻沉了下去。
太乾淨了。
一個老實本分、在天牢幹了十幾年的老伙夫,為何突然毒殺一位國公,然後立即服毒自盡?
他如何得到這等罕見劇毒?
又為何要這麼做?
「查!」李君羨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徹查此人近日所有行蹤,接觸過何人,家中情況如何!」
命令迅速下達。
然而,一個時辰後,前往這趙姓伙夫位於城外棚戶區家的探子回報。
其家中簡陋茅屋空空如也,僅有的幾件破舊家什散落在地,其老妻與一個據說有些痴傻的成年兒子,已於兩日前不知所蹤,鄰里皆不知其去向。
人死了,線索斷了,家屬消失了。
李君羨站在天牢陰冷潮濕的甬道里,看著侯君集囚室洞開的鐵門和地上已然僵硬的屍體,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這不是簡單的滅口。
這是一次乾淨利落、計劃周密的行動。
從毒藥來源,到執行者,到善後,每一個環節都考慮到了。
對方對天牢的運作、對侯君集的看守情況,甚至對這名伙夫的背景和家庭,都了如指掌。
能把手伸進看守如此嚴密的天牢,能安排得這般天衣無縫……
李君羨不敢再想下去。
他必須立刻入宮,稟報陛下。
翌日清晨,消息傳入兩儀殿暖閣。
李世民正在御醫服侍下進藥。
聽到王德面色慘白、哆哆嗦嗦的稟報,他端著藥碗的手頓在了半空。
殿內死寂。
「哐啷!」
藥碗被狠狠砸碎在地上,褐色的藥汁和瓷片四濺開來,沾染了御醫的袍角和地毯。
御醫與內侍們嚇得魂飛魄散,齊刷刷跪倒在地,以頭觸地,大氣不敢出。
李世民胸口劇烈起伏,臉上血色盡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駭人的鐵青。
他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碎裂的瓷片和蜿蜒的藥漬。
死了。
就這麼死了。
在他下令嚴加看管、在他準備親自審問的前夕,在他以為能挖出更多隱秘的時候,侯君集被人像掐滅一盞燈一樣,輕易地滅了口。
連帶著唯一可能知曉內情的執行者,也成了不會說話的屍體。
這算什麼?
這把他這個皇帝當成了什麼?!
滔天的怒意瞬間衝垮了理智的堤壩。
這不是針對侯君集之死的憤怒,侯君集罪有應得。
這是針對那膽敢在他眼皮底下、在天牢重地、如此挑釁他權威、切斷他線索的幕後黑手的暴怒!
是誰?
誰能做到?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兩個身影瞬間撞入李世民的腦海——
李承干。
李泰。
他的兩個兒子。
一個,是侯君集臨死前暗示曾招攬過他的儲君。
一個,是如今同樣捲入儲位之爭、可能同樣與侯君集有過接觸的親王。
他們有動機——侯君集知道得太多,可能牽扯到他們不願為人知的隱秘。
他們有能力——一個監國理政,東宮勢力滲透各處。
一個經營多年,結交廣泛,尤其與部分軍中將領和世家關係密切。
更重要的是,他們都有理由,讓他這個父親,對另一個兒子,產生更深的懷疑和忌憚!
「好……好得很……」
李世民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帶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冰冷。
他緩緩抬起眼,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內侍御醫,最後落在殿門外陰沉的天色上。
「都給朕滾出去。」
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出暖閣,不敢有絲毫停留。
暖閣內,只剩下李世民一人,對著滿地狼藉,和空氣中瀰漫的苦澀藥味與無形殺機。
他的手指深深摳進軟榻邊緣,指節發白。
承干,青雀……
你們當中,是誰?
還是……你們兩個都有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