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若隱瞞不報,又恐失職


  第334章 若隱瞞不報,又恐失職

  王德渾身一顫,撲通跪下。

  「陛下!太子殿下對陛下孝心天日可鑑,怎會……」

  「罷了。」

  李世民打斷他,自嘲地笑了笑,

  「朕問你做什麼。」

  

  他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苦澀的藥汁在口中蔓延,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他知道,高士廉說得對。

  他不能動搖儲位,不能給朝局帶來動盪。

  太子做得很好,他應該欣慰,應該信任他。

  可是……

  李世民放下藥碗,目光落在殿角那盆開得正盛的冬蘭上。

  那花是太子前幾日送來的,說是能安神靜氣。

  太子孝心,他收到了。

  可為什麼,心裡還是無法平靜?

  是因為漢王那些話嗎?

  還是因為……他自己心裡,始終過不去那道坎?

  他殺了兄長,逼了父親,才坐上這個位置。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怕重蹈覆轍。

  怕自己的兒子,也走上那條路。

  「高明……」李世民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情緒複雜。

  這個兒子,曾經讓他失望,讓他憤怒。

  可現在,卻讓他感到陌生,感到不安。

  他不知道,這是成長的代價,還是……別的什麼。

  時間又過去了幾日。

  朝堂上的風向,一直被更重要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巡察組進駐刑部、大理寺。

  晉王李治領銜,門下侍中蕭瑀、褚遂良為副,抽調御史台、門下省及東宮文政房幹員,組成二十餘人的巡察隊伍,在兩日前正式入駐刑部與大理寺衙門。

  此事由太子奏請,皇帝准允,程序正當,名目堂皇。

  可朝野上下都明白,這不僅僅是為了查案。

  這是太子對刑部、大理寺這兩個關鍵司法衙門的一次「診斷」,一次「敲打」,甚至是一次「立威」。

  蕭瑀是什麼人?

  蘭陵蕭氏出身,前朝皇室後裔,歷任數朝,資歷極老,性情剛直不阿,眼睛裡揉不得沙子。

  讓他去查,那真是連陳年舊帳都要翻出來曬曬。

  褚遂良雖以書法、學識著稱,但辦事嚴謹細緻,一絲不苟,有他在,任何卷宗上的蛛絲馬跡都別想矇混過去。

  至於晉王李治,雖只是掛名,但皇子的身份擺在那裡,代表的便是皇帝的意志。

  巡察組入駐當日,刑部與大理寺的官員們如臨大敵。

  蕭瑀二話不說,直接命人封存了近五年的所有重案卷宗,調閱了所有朝廷交辦事項的記錄。

  並要求吏部將兩部所有六品以上官員檔案調了過來。

  整個刑部、大理寺,頓時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與忙碌。

  那些平日裡喝茶閒聊、推諉扯皮的官吏,如今一個個伏案疾書,翻找舊檔,生怕被蕭瑀抓住把柄。

  而巡察組則分成數個小隊,開始逐一約談兩部的中高層官員,詢問辦案流程、內部管理、人員考評等細節。

  一時間,兩部衙門風聲鶴唳。

  漢王謀反案的後續審訊、定罪、抄沒等事宜,反倒在這種高壓氛圍下,被不自覺地淡化了。

  沒有人再敢議論漢王殿上那些「狂言」。

  也沒有人再敢私下揣測皇帝與太子之間的微妙關係。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巡察組與兩部衙門的角力上。

  這或許正是太子——或者說,正是皇帝想要的效果。

  用一件更引人注目、更正當合理的事情,轉移朝野視線,將那些可能引發動盪的議論,悄無聲息地壓下去。

  房玄齡坐在尚書省的值房裡,手中拿著一份剛剛送來的巡察組初步簡報,心中暗暗點頭。

  太子這一手,確實漂亮。

  既彰顯了儲君整飭吏治、提升效能的決心,又不動聲色地將漢王案可能引發的餘波化解於無形。

  這份政治手腕,與一年前那個暴躁易怒、行事偏激的太子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房玄齡放下簡報,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他知道,太子的變化,李逸塵肯定是個重要的參與者。

  這個今年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如同橫空出世一般,在短短一年內得到上至皇帝,下至文人的前所未有的關注。

  雖然房玄齡不知道太子背後是否存在更為神秘的「高人」,但是李逸塵的才華已經是壓不住了。

  太子這一年多,這一樁樁,一件件,看似分散,實則環環相扣,最終都指向同一個目標——

  打破世家壟斷,提拔寒門,加強朝廷對地方的控制,重塑大唐的統治根基。

  而這一切,都是在不引起劇烈動盪的前提下,穩步推進的。

  這份謀略與手腕,讓房玄齡這個歷經兩朝、見慣風雲的老臣,都感到心驚。

  他想起前幾日暖閣中,皇帝突然提議要將李逸塵調往晉王府時,自己心中那股強烈的反對之意。

  那不是出於對太子的偏袒,也不是出於對李逸塵的欣賞。

  那是出於一個老臣對朝局穩定的本能維護。

  李逸塵這樣的人,留在東宮,輔佐太子,於國於民,皆有大益。

  若被調離,甚至被閒置,那是大唐的損失,更是取亂之道。

  所幸,皇帝最終收回了成命。

  可房玄齡知道,皇帝心中那根刺,已經紮下了。

  陛下對太子的猜忌,不會因為一次勸諫就消失。

  它們只會暫時潛伏,等待下一個爆發的時機。

  房玄齡輕輕嘆了口氣。

  他放下茶盞,從案頭抽出一份私信。

  信中說,隴西李氏丹陽房李道玄,已從益州啟程,不日將抵達長安。

  李道玄此行的公開目的,是向朝廷述職,並參與年關前的諸般典儀。

  但房玄齡知道,李道玄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私人目的——為家族嫡女與李逸塵議婚。

  這消息雖未公開,但以房玄齡的身份地位,自有渠道知曉。

  隴西李氏丹陽房終究還是做出了選擇。

  他們選擇了李逸塵,也就是選擇了太子。

  這無疑是在向全天下宣告。

  隴西李氏丹陽房,從此將家族命運,與東宮綁定。

  唐代的「禁婚家「是指不同家族之間的通婚被禁止。

  而不是同一個家族內部的通婚。

  禁婚家是「七姓十家「互相之間禁止通婚。

  房玄齡將信紙擱在案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嫡孫女,房萱,今年也已十八,到了婚配的年紀。

  夫人盧氏出身范陽盧氏,一直希望孫女能嫁回盧家,親上加親。

  前幾日,夫人還提起,盧家有位嫡孫,年方十八,品貌俱佳,正是合適人選。

  當時房玄齡未置可否,只說要再看看。

  可現在……

  他腦海中閃過李逸塵的身影。

  那個年輕人,他見過幾次。

  在朝會上,沉穩應對,言辭犀利。

  在私下場合,謙恭有禮,但眼神中總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深邃與洞察。

  論才華,他文采飛揚,一篇《先憂後樂》震動文壇。

  論手段,他智謀超群。

  論品貌,他清俊挺拔,氣度不凡。

  更難得的是,此子出身也是隴西李氏分支,家世清白,父親李詮雖官位不高,卻也兢兢業業,家風端正。

  這樣的年輕人,放眼整個大唐,能有幾個?

  房玄齡緩緩靠向椅背,閉目沉思。

  他在心中盤算。

  與李逸塵聯姻,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房家,他這個尚書左僕射、當朝宰相,也將正式站隊。

  站到太子一邊。

  這其中的政治風險,他比誰都清楚。

  皇帝對太子的猜忌,對李逸塵的忌憚,都是明擺著的。

  此時與李逸塵聯姻,無異於在皇帝心中那根刺上,又添了一把火。

  可是……

  房玄齡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飄落的細雪上。

  可是從長遠看,這或許是最明智的選擇。

  太子如今的變化,他看在眼裡。

  那個曾經暴躁易怒、行事偏激的儲君,如今變得沉穩睿智,勤政有為,懂得權衡,懂得妥協,更懂得……隱藏鋒芒。

  太子看似在推行新政,看似在整飭吏治,看似在擴大影響力。

  但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站在「為國為民」的大義名分上,都遵循朝廷法度,都經過皇帝准允。

  他沒有結黨營私,沒有籠絡軍權,沒有插手後宮,甚至……

  沒有對曾經打壓過他的朝臣進行報復。

  他只是在做儲君該做的事。

  監國理政,推行善政,整頓朝綱。

  僅此而已。

  可就是這些「該做的事」,讓他贏得了朝野越來越多人的認可與支持。

  也讓皇帝……越來越難以找到廢黜他的理由。

  一個沒有過失、勤政有為、深得人心的儲君,皇帝憑什麼廢?

  除非皇帝願意背負「昏君」、「猜忌親子」的罵名,除非皇帝願意冒朝局大亂、天下動盪的風險。

  而以房玄齡對李世民的了解,這位雄才大略的皇帝,絕不會做這種損己不利國的事情。

  所以,只要太子保持現狀,不犯錯,不逾矩,不給皇帝任何「正當」的理由,那麼他的儲位,就是穩固的。

  甚至,會比歷史上任何一位太子都穩固。

  因為他不是靠皇帝的寵愛坐穩儲位,而是靠自己的能力和政績,靠朝野的認可與支持。

  這樣的太子,歷史上出現過嗎?

  房玄齡想了想,似乎沒有。

  前隋的楊勇,失寵於文帝。

  本朝隱太子李建成,雖為嫡長,卻與秦王勢同水火,最終身死。

  而李承干,這個一度瀕臨被廢的太子,如今卻走出了一條前所未有的路。

  一條不依賴君寵,只依賴自身能力的儲君之路。

  這其中李逸塵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所以,與李逸塵聯姻,不僅僅是押注太子,更是押注這個年輕人未來的無限可能。

  房玄齡相信,只要不出意外,李逸塵將來必是宰相之才,甚至……可能成為一代名相,青史留芳。

  這樣的人,值得他房玄齡冒險。

  值得他將嫡孫女,將房家未來的部分希望,押在他身上。

  至於皇帝的猜忌……

  房玄齡眼神深邃。

  陛下是明君,更是智者。

  他或許會猜忌,會忌憚,但絕不會因猜忌而做出損害國本之事。

  只要太子和李逸塵不行差踏錯,陛下最終也只能接受這個現實。

  更何況,房玄齡對自己在朝中的地位、對陛下的影響力,也有足夠的信心。

  他相信,即便陛下心中不快,也不會因此對他這個跟隨多年的老臣如何。

  想到這裡,房玄齡心中已有了決斷。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對門外侍立的書吏道:「備車,回府。」

  「是。」

  馬車在長安的街道上緩緩行駛。

  細雪紛飛,街道兩旁的屋簷上已積了薄薄一層白。

  房玄齡靠在車廂內,閉目養神,心中卻仍在反覆權衡。

  回到府中,已是酉時。

  管家迎上來,接過房玄齡的披風,低聲道。

  「阿郎,夫人已在花廳等候。」

  房玄齡點點頭,徑直朝花廳走去。

  花廳內,炭火燒得正旺。

  盧氏坐在主位,手中拿著一卷帳冊,正在核對年關的各項開支。

  見房玄齡進來,她放下帳冊,微笑道。

  「夫君回來了。今日朝中事務可還繁忙?」

  「尚可。」

  房玄齡在盧氏對面坐下,侍女奉上熱茶。

  他揮了揮手,示意侍女退下。

  花廳內只剩下夫妻二人。

  盧氏察覺到丈夫似乎有心事,輕聲問道。

  「夫君可是有什麼煩憂?」

  房玄齡沉吟片刻,緩緩道。

  「夫人,前幾日你提起,盧家有位嫡孫,品貌俱佳,可為萱兒良配。」

  盧氏眼睛一亮。

  「夫君可是想通了?那孩子我見過,確實一表人才,性子也溫和,與萱兒正是般配。若是能成,親上加親,豈不美哉?」

  房玄齡卻搖了搖頭。

  「盧家那孩子,固然不錯。但……為夫心中,另有更佳人選。」

  盧氏一愣。

  「更佳人選?誰家郎君,能比盧氏嫡孫更配得上我家萱兒?」

  「李逸塵。」

  房玄齡吐出三個字。

  盧氏手中的茶盞微微一晃,險些灑出茶水。

  她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丈夫。

  「李逸塵?那個太子中舍人?」

  「正是。」

  「夫君,你……」盧氏定了定神,壓低聲音。

  「你可知那李逸塵是什麼人?他是太子心腹,如今朝中風頭最盛的年輕官員!」

  房玄齡平靜道。

  「夫人所言,我豈會不知。但正因如此,我才更覺得,他是萱兒良配。」

  「為何?」盧氏蹙眉。

  「夫人,」房玄齡緩緩道。

  「你只看眼前風險,卻未看長遠。李逸塵此子,才華橫溢,智謀超群,更難得的是,他懂得審時度勢,知進退,明得失。」

  「這樣的人,只要不行差踏錯,將來必是宰輔之才,名垂青史。」

  盧氏沉默片刻,道。

  「即便他將來真有宰相之命,可此時與他聯姻,陛下會怎麼想?會不會以為夫君你……已倒向太子?」

  「陛下會怎麼想,我自然知道。」

  房玄齡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他頓了頓,看著妻子。

  「夫人,我問你,盧家那嫡孫,將來可能官至宰相?」

  盧氏遲疑了一下,搖頭。

  「盧家雖是世家,但如今朝中局勢……那孩子資質雖佳,但想官至宰相,難。」

  「可李逸塵,只要不出意外,宰相之位,幾乎是他囊中之物。」

  房玄齡沉聲道。

  「不僅如此,以此子之才,將來很可能成為一代名相,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萱兒若能嫁他,不僅是她的福氣,也是房家之幸。」

  盧氏被丈夫這番話打動,但仍有顧慮。

  「可是……陛下那邊……」

  「陛下是明君。」房玄齡緩緩道。

  「他或許會猜忌,會不滿,但絕不會因此便對我這個老臣如何。」

  「更何況,我為相多年,深知陛下性情。」

  「陛下心中,江山社稷永遠排在第一位。只要李逸塵能為國出力,為君分憂,陛下最終也只能接受。」

  他放下茶盞,語氣堅定。

  盧氏沉默了許久。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

  房玄齡從來不是衝動之人,他每做一個決定,都是經過深思熟慮,權衡利弊。

  他既然敢這麼說,必然有足夠的把握。

  「可是……」盧氏仍有最後一絲猶豫。

  「萱兒的意願呢?那李逸塵,她從未見過,也不知性情是否相合……」

  房玄齡微微一笑。

  「這個簡單。過幾日必然會有詩會、宴飲。我可設法讓萱兒與李逸塵見上一面。」

  「若二人有緣,自是好事;若萱兒不願,我也絕不勉強。」

  盧氏這才點頭。

  「如此……也好。不過夫君,此事須得謹慎,萬不可張揚。尤其是陛下那邊……」

  「我明白。」房玄齡頷首。

  「此事我會徐徐圖之,不會操之過急。」

  夫妻二人又商議了片刻,盧氏終於被說服。

  她其實也聽說過李逸塵的文名,讀過那篇《先憂後樂》,心中對那年輕人的才華也是欣賞的。

  只是政治風險太大,讓她不敢輕易點頭。

  如今丈夫分析得如此透徹,她也覺得,或許這真的是一樁良緣。

  兩儀殿,暖閣。

  炭火燒得正旺,殿內溫暖如春。

  李世民半靠在御榻上,手中拿著一卷兵部呈報的北疆軍情簡報,眉頭微蹙。

  薛延陀內部紛爭愈演愈烈,幾個部落首領互相攻伐,已有小股騎兵南下擾邊。

  開春用兵,勢在必行。

  李世民放下簡報,輕輕揉了揉額角。

  腿上的箭傷已好了大半,但還是會隱隱作痛。

  正思量間,內侍王德悄步上前,低聲道。

  「陛下,晉王殿下求見。」

  李世民抬起眼:「讓他進來。」

  片刻後,李治緩步走入暖閣。

  他今日穿著一身淺青色常服,腰間系著玉帶,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溫順恭敬的神色。

  「兒臣參見父皇。」

  李治躬身行禮,聲音清澈溫和。

  「平身。」李世民看著他,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

  「坐吧。巡察的事情,進展如何?」

  李治在榻前錦凳上坐下,姿勢端正,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

  「回父皇,蕭公與褚公辦事極是勤勉,這幾日已調閱了刑部、大理寺近五年的重案卷宗,約談了二十餘名官員。」

  「兒臣雖只是隨行學習,卻也受益匪淺。」

  他說得有條不紊,語氣謙和,完全是一副虛心好學的模樣。

  李世民點點頭。

  「蕭瑀性子剛直,辦事難免嚴厲些。你在其中,要多學多看,若有不當之處,也可適時提醒。」

  「兒臣明白。」李治應道。

  「蕭公雖嚴,卻秉公辦事,所查所問皆有據可循。褚公更是細緻,卷宗中任何疑點都不放過。兒臣跟隨二位,確學到了許多。」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份薄冊,雙手呈上。

  「這是這幾日巡察的簡要記錄,請父皇過目。」

  李世民接過,翻開看了看。

  上面記錄了巡察組調閱的卷宗目錄、約談官員名單、發現的問題摘要等,條理清晰,文字簡練。

  「是你整理的?」李世民問。

  「是兒臣與文政房幾位同僚一同整理的。」

  李治答道。

  「兒臣只是匯總潤色,不敢居功。」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這個兒子,雖性情溫和,不夠果決,但做事認真,心思細膩。

  他繼續翻看冊子,目光落在最後一頁。

  那裡記錄了幾件「存疑事項」,都是巡察組在翻閱舊卷宗時發現的,年代久遠,線索模糊,但其中有些牽扯……

  李世民的目光頓了頓。

  李治一直注意著父皇的神情,此時適時開口,聲音依舊溫和。

  「父皇,兒臣在整理這些記錄時,發現了幾件……有些特別的事。」

  「哦?」李世民抬眼,「何事?」

  李治微微低頭,語氣帶著一絲遲疑。

  「是……是關於太子哥哥和四哥的。」

  李世民眼神一凝。

  暖閣內的空氣似乎安靜了一瞬。

  李治似乎察覺到氣氛的變化,連忙補充道。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巡察組在查閱三年前的幾宗地方官員貪墨案卷宗時,發現當時刑部審理過程中,似乎……似乎有太子哥哥和四哥過問的痕跡。」

  他說得很輕,很小心,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過問?」李世民的聲音平靜,但眼底深處已泛起波瀾。

  「如何過問?」

  「兒臣也不甚清楚。」李治搖頭。

  「卷宗上的記錄很模糊,只提到當時審理某位刺史貪墨案時,刑部曾收到東宮和魏王府的『詢問』,具體內容沒有記載。」

  「後來那案子……判得似乎比同類案件要輕一些。」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還有一宗,是兩年前的一樁人命官司,涉及地方豪強。」

  「卷宗里提到,魏王府曾派人到刑部『了解情況』,後來案子便遲遲未結,最終不了了之。」

  李治說完,悄悄抬眼看了看父皇的臉色。

  李世民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手指在榻沿輕輕敲擊著。

  暖閣內安靜得能聽到炭火燃燒的劈啪聲。

  許久,李世民才緩緩開口。

  「就這些?」

  「就這些。」李治點頭。

  「兒臣也是整理記錄時才發現的,年代久遠,卷宗記載又不詳實,或許……或許只是尋常詢問,並無他意。」

  他說著,聲音更低了些。

  「其實兒臣本不想拿這些小事來煩擾父皇,只是……既然發現了,若隱瞞不報,又恐失職。所以……」

  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忐忑。

  「父皇,兒臣是不是多事了?」

  李世民看著他,這個兒子眼神清澈,表情溫順,完全是一副擔心自己做錯事的模樣。

  可李世民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

  李治特意在匯報工作時,「偶然」發現這些舊事,又「猶豫再三」後決定稟報,每一句話都說得很謹慎,很乖巧。

  但正是這種謹慎和乖巧,讓李世民心中那根刺,又深了幾分。

  太子和魏王,三年前就開始插手刑部案件了?

  這兩人,一個太子,一個魏王,同時將手伸進刑部……

  李世民眼神冷了下來。

  但他面上依舊平靜,只是淡淡道。

  「此事朕知道了。年代久遠,卷宗又不詳,不必深究。」

  「是。」李治應道,似乎鬆了口氣。

  「你在巡察組中,繼續好好督導。」

  李世民看著他。

  「蕭瑀和褚遂良都是老臣,辦事有分寸,你多向他們學習。若有異常,隨時稟報。」

  「兒臣遵命。」李治起身,躬身行禮。

  「那兒臣就不打擾父皇休息了,先行告退。」

  「去吧。」

  李治緩緩退出暖閣,腳步輕穩,姿態恭順。

  直到走出殿門,來到廊下,被寒風一吹,他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臉上那溫順乖巧的表情,漸漸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平靜。

  他回頭看了一眼暖閣緊閉的門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然後轉身,步入風雪之中。

  暖閣內。

  李世民依舊靠在榻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

  太子和魏王,三年前就開始在刑部布局了?

  他們想做什麼?

  插手案件,影響判決,籠絡官員,還是……培植勢力?

  李世民閉上眼。

  他想起李承干監國以來的種種表現。

  沉穩,果斷,手段老練。

  完全不像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更不像一年前那個暴躁易怒的太子。

  這種變化,太快,太徹底。

  除非……他早有準備。

  除非他早在幾年前,就開始暗中經營,培植力量,只等時機成熟,便一舉扭轉局面。

  而李泰,那個聰慧過人的四子,表面溫文爾雅,實則野心勃勃。

  他修《括地誌》,廣納學士,在朝中籠絡人心,覬覦儲位之心,昭然若揭。

  這兩人,一個太子,一個魏王,都在暗中布局,都在積蓄力量。

  而他們的手,都伸向了刑部——這個掌管天下刑獄、關乎生殺大權的關鍵衙門。

  李世民感到一陣寒意。

  不是因為兒子們有野心。

  皇室子弟,有野心是常事。

  他寒心的是,這些事,他竟然一直被蒙在鼓裡。

  若不是李治「偶然」發現,他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自己的兩個兒子,早在三年前就開始在刑部安插人手、影響案件了。

  但他知道,李治說得對。

  年代久遠,卷宗不詳,不好追究。

  就算要查,也無從查起。

  更何況,如今朝局剛剛穩定,漢王案餘波未平,薛延陀戰事在即,他不能在這個時候,再掀起一場風波。

  只能暫且按下。

  「王德。」李世民喚道。

  「臣在。」內侍上前。

  「傳太子來見朕。」

  「是。」

  李世民重新拿起那份兵部簡報,目光卻無法聚焦。

  文政房。

  李逸塵處理完最後一份文書,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肩膀。

  窗外天色已暗,雪還在下。

  明日是休沐日,他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最近一段時間來,文政房事務繁雜,巡察組又要協調,還要籌劃開春對薛延陀的方略,他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

  正想收拾東西回府,殿外傳來內侍的聲音。

  「李中舍人,太子殿下請您過去一趟。」

  李逸塵整了整衣袍,隨著內侍來到偏殿。

  李承干正坐在案後,手中拿著一卷書,見他進來,放下書卷,臉上露出笑容。

  「先生來了,坐。」

  李逸塵行禮後坐下。

  「殿下喚臣,有何吩咐?」

  李承乾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打量了他片刻,緩緩道。

  「先生近日辛苦了。文政房諸事繁雜,巡察組又要協調,還要籌備北征方略,學生看你都清瘦了些。」

  「為殿下分憂,是臣分內之事。」李逸塵道。

  李承干點點頭,忽然話鋒一轉。

  「先生今年,二十有一了吧?」

  李逸塵一怔:「是。」

  李承乾笑著說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先生才華出眾,品貌俱佳,豈能一直孤身一人?」

  他頓了頓,看著李逸塵,語氣溫和。

  「不瞞先生,太子妃家中有一嫡妹,年方十七,品貌端莊,性情溫婉。」

  「太子妃幾次提起,說若是先生不嫌棄,願為媒妁,促成良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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