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熱氣球
第338章 熱氣球
為您帶來最新的小說進展
利益、情感、觀念、處境。
四個詞,簡潔,卻精準。
他想起玄武門那天。
利益——皇位,天下。
情感——多年的猜忌、打壓,還有那些死在東宮和齊王府的部屬。
觀念——能者居之,大唐需要最強的君主。
處境——再不行動,就是死。
四種力量交織在一起,推著他走上那條路。
他成功了,也背負了一生。
如今,他的兒子和弟弟,也走上了相似的路。
李世民緩緩睜開眼,聲音低啞,像是在問李逸塵,又像是在問自己。
「朕對他們不夠好嗎?」
「漢王,朕封他做王,賜他封地,賞他財帛。他想要什麼,朕幾乎都給了。」
「齊王,他是朕的兒子。朕讓他去齊州,是想讓他歷練,是想讓他遠離長安的是非,好好做個藩王。」
「可他們呢?」
李世民的語氣平靜,但那雙眼睛裡,卻翻滾著某種深沉的痛苦。
「一個要殺朕,一個要反朕。」
李逸塵沉默著。
他知道,此刻的李世民不需要答案,只需要傾聽。
「朕常常想,」李世民繼續道,聲音更低了。
「是不是朕做錯了什麼?是不是朕這個父親、這個兄長,當得不夠好?」
他頓了頓。
「還是說,天家本就是這樣?父子相疑,兄弟相殘,是命?」
這話問出來,暖閣里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
李逸塵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位帝王。
褪去了朝堂上的威嚴,此刻的李世民,只是一個被親情所傷、被背叛所困的中年人。
疲憊,困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陛下,」李逸塵緩緩開口。
「臣以為,陛下不必如此介懷。」
李世民看向他。
「不介懷?」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苦澀。
「死的死,反的反,你讓朕不介懷?」
「臣的意思是,」李逸塵斟酌著詞句。
「陛下可以學著,跟自己釋懷。」
李世民愣住了。
「跟自己釋懷?」
「是。」李逸塵點頭。
「漢王、齊王謀反,是他們自己的選擇。陛下要做的,不是反覆追究自己是否做錯了什麼,而是......」
他頓了頓。
「而是學會放過那個不斷質問自己的陛下。」
李世民皺起眉頭。
「漢王、齊王謀反,朕要和自己和解?這是何道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不解。
李逸塵面色平靜。
「臣給陛下講一個故事。」
「故事?」
「是。」李逸塵緩緩道。
「一條蛇在山路上爬行,路上有一把被人遺棄的鋸子。蛇爬過時,不小心被鋸子鋒利的齒刃割傷了。」
李世民聽著,眉頭依舊皺著。
「蛇很疼,也很生氣。它覺得是這把鋸子故意傷害了它。於是它回過頭,張開嘴,狠狠地咬向鋸子。」
李逸塵的語氣平鋪直敘,沒有起伏。
「蛇滿嘴是血。可蛇更憤怒了,它想,這把鋸子不僅割傷它,還敢弄傷它的嘴!」
「於是它用身體纏住鋸子,越纏越緊,想要把鋸子勒斷。」
李世民的眼神微微變化。
「可鋸子是死物,不會動,也不會疼。蛇纏得越緊,鋸子鋒利的齒刃就切入它的身體越深。血從傷口裡流出來。」
李逸塵停頓了一下。
「最後,蛇被鋸子割成了幾段,死在了路上。」
故事講完了。
暖閣里重新安靜下來。
李世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李逸塵,眼神深邃。
「陛下,」李逸塵緩緩道。
「過去發生的事情,就像那把鋸子。它已經發生了,是死物,不會再動,也不會再改變。」
「可人往往會像那條蛇一樣,因為被傷害而憤怒,因為憤怒而回頭攻擊,因為攻擊而讓自己傷得更深。」
他迎上李世民的目光。
「漢王謀反,齊王起兵,這些事已經發生了。陛下可以追查原因,可以懲治罪人,可以完善制度防止再發生。但之後呢?」
「之後,陛下是否還在心裡反覆回想?是否還在深夜自問,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
「是否還在被那種被至親背叛的痛苦和憤怒啃噬?」
李世民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
「那條蛇,」李逸塵繼續說。
「真正害死它的,從來不是那把靜止不動的鋸子。」
「是它在被割傷後,無法遏制的憤怒和報復心。是它明知道鋸子是鐵做的,還要去咬。明知道纏上去會割得更深,還要纏。」
「人這一輩子,最難修行的,不是原諒別人。」
李逸塵一字一句。
「是學會放過那個在憤怒和痛苦中,不斷自殘的自己。」
話音落下,暖閣里徹底安靜了。
只有炭火的劈啪聲,和李世民逐漸沉重的呼吸聲。
他靠在御榻上,眼睛望著殿頂的藻井,眼神空洞,仿佛穿透了那些繁複的彩繪,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李逸塵不再說話。
他知道,話已經說完了。
剩下的,需要李世民自己去想,去消化。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
炭盆里的火弱了一些,內侍王德悄步上前,添了幾塊新炭,又悄步退下。
整個過程,李世民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靠著,眼睛望著上方,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困惑,到後來的沉思,再到此刻的某種深沉的平靜。
李逸塵安靜地坐著,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目光微垂。
他在等。
終於,李世民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很沉,仿佛把胸腔里積壓了許久的什麼東西,都吐了出來。
「你說得......」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很有道理。」
李逸塵抬眼。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眼睛裡,少了之前的痛苦和掙扎,多了一種釋然後的清明。
「那條蛇,」李世民緩緩道,「朕大概就是那條蛇。」
他頓了頓。
「玄武門之後,朕常常在夜裡驚醒。夢見大哥,夢見元吉,夢見他們滿身是血地看著朕。」
「朕告訴自己,那是不得已,是為了大唐。可心裡總有個聲音在問:真的全是不得已嗎?」
「有沒有一絲......是朕自己想要那個位置?」
他的語氣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登基之後,朕勤政愛民,開創貞觀之治。朕想向天下證明,向自己證明,朕坐上這個位置,是對的,是值得的。」
「可那個聲音還在。它說,你再怎麼勤政,也改不了你殺兄逼父的事實。」
李世民苦笑了一下。
「這些年,朕對兄弟們格外寬容,對兒子們格外疼愛。朕想補償,想證明朕不是那種冷酷無情的人。」
「可結果呢?」
他閉上眼睛。
「漢王覺得朕對他不夠好,齊王覺得朕不信任他。朕給的,他們嫌少。朕不給的,他們想要。」
「朕累。」
這個字,他說得很輕,卻重如千鈞。
「心裡累。」
李世民重新睜開眼,看向李逸塵。
「你剛才說,真正害死蛇的,是它無法遏制的憤怒和自殘。」
「朕這些年,是不是也在自殘?」
他問得很認真,像個求教的學生。
李逸塵沉默片刻,緩緩道。
「陛下,臣不敢妄斷天心。但臣以為,人若長久地被過去困住,反覆咀嚼那些已經無法改變的痛苦,確實......是在消耗自己。」
李世民點點頭。
「是啊,消耗。」
他長長嘆了口氣。
「朕這些年,一直在消耗。消耗精力去證明自己,消耗情感去彌補虧欠,消耗心神去防備猜忌。」
「可越是這樣,越累。越累,就越容易疑神疑鬼。越疑神疑鬼,身邊的人就越緊張。越緊張,就越容易出事。」
他頓了頓。
「漢王的事,齊王的事......或許,也有朕的原因。」
這話說出來,李世民臉上的表情反而鬆弛了一些。
像是終於承認了什麼,反而解脫了。
「那把鋸子,」他緩緩道。
「朕纏了它太多年了。」
李逸塵靜靜聽著。
這應該是李世民頭一次對人說關於玄武門之變的事情。
他知道,此刻的李世民,正在完成一次艱難的自我剖析。
這種剖析,對普通人來說尚且不易,對一位帝王來說,更是難上加難。
「你說要學會放過自己,」李世民看向李逸塵。
「怎麼放?」
他的眼神很認真,是真的在求問。
李逸塵沉吟片刻。
「陛下,臣以為,第一步是承認。」
「承認?」
「承認過去已經發生,無法改變。承認自己當時的選擇,有不得已,也可能有私心。」
「承認自己不是完人,也會犯錯,也會後悔。」
李逸塵緩緩道。
「第二步,是接受。」
「接受那些已經造成的後果,接受那些無法挽回的失去,接受自己心裡永遠會有的那處傷口。」
「第三步,」他頓了頓,「才是放下。」
「不是忘記,不是原諒,而是......允許它存在,但不讓它再主導現在的生活。」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允許它存在......」他喃喃重複。
「是。」李逸塵點頭。
「就像一個人腿上有一道舊傷,陰雨天會疼。他不能假裝傷不存在,但也不能因為傷疼,就整天躺在床上不動。」
「他得接受那道傷,然後帶著它,繼續往前走。」
暖閣里再次安靜下來。
李世民靠在榻上,眼神飄向窗外。
夜色深沉,雪還在下,一片片落在窗欞上,悄然無聲。
「帶著它,繼續往前走......」他低聲重複。
良久,他緩緩轉回頭,看向李逸塵。
「你今年多大?」
「回陛下,臣二十一。」
「二十一......」李世民笑了笑。
「朕二十一歲的時候,正在打洛陽。王世充守著城,竇建德從河北來援。那一仗,打得很苦。」
他的眼神有些悠遠。
「那時候,朕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打贏。打贏了,就能活下去,就能爭天下。」
「簡單,直接,沒那麼多彎彎繞繞。」
他頓了頓。
「現在,天下太平了,朕反而活得累了。」
李逸塵沉默。
他知道,這是帝王的孤獨。
打天下的時候,目標明確,敵人清楚。
治天下的時候,處處是權衡,處處是掣肘,連自己的內心,都成了戰場。
「你剛才說的那些,」李世民緩緩道,「朕會好好想想。」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了幾分。
「好好輔佐太子。」
李逸塵躬身:「臣遵旨。」
「錢莊的事,按章程辦。晉王那邊,朕會跟他說。」
「是。」
「文政房的事務,你多費心。太子年輕,有時候難免急躁,你在旁多提醒。」
「臣明白。」
李世民擺擺手。
「你去吧。」
李逸塵起身,躬身行禮,緩緩退出暖閣。
殿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暖閣內,重新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靠在御榻上,沒有立刻喚人,也沒有動。
就那樣靜靜地坐著,看著炭盆里跳動的火苗。
那條蛇和鋸子的故事,在他腦海里反覆回放。
被割傷——憤怒——回頭咬——傷得更重——纏繞——被割成幾段。
簡單,卻殘忍的真實。
他這些年,是不是也在做同樣的事?
玄武門是那把鋸子。
它割傷了他,也成就了他。
可他之後的人生,似乎一直在回頭咬它,纏繞它。
用勤政來證明自己配得上那個位置,用寬容來證明自己不是冷血之人,用猜忌來防備可能的重演。
咬得滿嘴是血,纏得傷痕累累。
可那把鋸子,還是那把鋸子。
它靜靜地躺在那裡,不聲不響,卻讓他付出了這麼多年的心神。
值得嗎?
李世民問自己。
如果當初,在被割傷之後,他只是包紮傷口,然後繼續往前爬呢?
會不會活得輕鬆一些?
會不會對身邊的人,也能更從容一些?
他不知道。
歷史沒有如果。
但他知道,從現在開始,他可以試著換一種活法。
允許那道傷存在,但不讓它再主導一切。
允許自己不是完人,允許自己有私心,有後悔,有做不到的事。
然後,帶著這些,繼續往前走。
做該做的事,盡該盡的責任。
但不再被過去困住,不再被猜忌吞噬,不再在憤怒和痛苦中自殘。
李世民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胸腔里那股積壓了多年的滯澀,似乎隨著這口氣,散了一些。
「王德。」他喚道。
內侍悄步上前:「臣在。」
「傳朕口諭,」李世民緩緩道。
「漢王謀反案所有牽連人等,按律處置,不必再擴大追究。」
王德一怔,隨即躬身:「臣遵旨。」
「還有,」李世民頓了頓,「明日早朝後,讓太子來見朕。」
「是。」
「去吧。」
王德退下後,李世民重新靠在榻上,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他沒有再想那些血腥的往事,沒有再去反覆咀嚼那些痛苦和猜忌。
他只是靜靜地,感受著此刻的平靜。
窗外的雪還在下。
一片一片,覆蓋了宮城的屋瓦,覆蓋了長安的街巷,也覆蓋了那些陳年的血跡和傷痕。
冬天會過去。
雪會融化。
傷口結了痂,也會慢慢變成一道疤。
不消失,但不再疼。
暖閣外,李逸塵走在宮道上。
雪落在他的肩上,帽上,很快化成了水漬。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踏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剛才那番話,是冒險的。
對一個帝王講那樣直白的寓言,讓他「放過自己」,這幾乎是在觸碰皇權最核心的敏感地帶。
但李逸塵還是說了。
因為他在李世民的眼裡,看到了那種深切的疲憊和痛苦。
那不是裝出來的。
那是一個被過去困住太久的人,發出的求救信號。
他或許聽進去了,或許沒有。
但至少,種子已經種下。
剩下的,就看李世民自己了。
李逸塵抬起頭,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
這個冬天,很冷。
但這個冬天過去後,或許會有一個不一樣的春天。
他加快腳步,朝東宮方向走去。
還有很多事要做。
錢莊的籌備,人員的考核,章程的完善,還有那些暗中覬覦的眼睛。
路還長。
但他知道,自己走的方向是對的。
改變歷史,不是靠一兩次驚人之舉,而是靠一點一點地,把新的理念,新的方法,新的可能,植入這個古老的帝國。
就像種子,埋進土裡,需要時間才能發芽。
而他要做的,就是確保這些種子不被扼殺,有足夠的陽光和雨水,能夠慢慢生長。
至於能長成什麼樣......
李逸塵呼出一口白氣。
那就交給時間吧。
他走進東宮,文政房的燈還亮著。
翌日,休沐。
天剛蒙蒙亮,雪停了,長安城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屋簷、樹梢、街道,一片素白。
李逸塵換下官服,穿上尋常的青色冬袍,外罩一件半舊的玄色披風,推開文政房的門。
寒氣撲面而來,他緊了緊披風,朝宮外走去。
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宮道兩側,宦官和宮女正在清掃積雪,見到他,都停下動作,躬身行禮。
「李中舍人。」
李逸塵微微頷首,腳步不停。
東宮門禁處,趙小滿已經等在那裡了。
這孩子也換下了在東宮當差時的服飾,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褐色冬衣,外面套了件舊皮襖,肩上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
見李逸塵出來,趙小滿連忙上前,躬身道。
「李師。」
「等久了?」李逸塵問。
「不久,剛來。」
趙小滿搖頭,臉上凍得有些發紅,眼睛卻很亮。
李逸塵點點頭,沒再多說,邁步朝宮外走去。
趙小滿連忙跟上,走在他側後方半步的位置,保持著恭敬的距離。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朱雀大街,朝南城走去。
時辰尚早,街上行人不多。
賣早點的攤子已經支起來了,蒸籠冒著白汽,胡餅在爐子裡烤得焦香。
偶爾有挑著擔子的貨郎走過,扁擔吱呀作響。
李逸塵走得不快,目光掃過街景。
雪後的長安,安靜,乾淨。
坊牆上的積雪被晨光染成淡淡的金色,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里升起,裊裊地融進青灰色的天空。
這就是貞觀年間的長安。
繁華,有序,充滿生機。
可李逸塵知道,這繁華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涌動。
穿越而來一年多了,從一開始的惶恐求生,到如今的深陷局中。
利益——活下去,活得更好。
情感——對李承幹這個曾經的問題學生的觀感,對那些凍斃道旁的饑民的不忍,對這個時代普通人命運的關注。
觀念——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認知,對歷史軌跡的了解,對「改變」可能性的執著。
處境——東宮屬官的身份,與太子綁定的命運,朝堂上的明槍暗箭,皇帝若隱若現的猜忌。
四種力量交織,推著他走到今天。
錢莊是他推動的,博弈論是他教的,那些超越時代的理念是他灌輸的。
他在改變李承干,也在改變這個時代。
但改變有多大?能走多遠?
李逸塵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須往前走。
就像昨晚對李世民說的——允許傷口存在,但不讓它主導現在的生活。
他也有自己的「傷口」。
對未來的不確定,對歷史慣性的警惕,對自身命運的憂慮。
但這些,不能成為停滯不前的理由。
「李師,」趙小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些許遲疑。
「今天能去您家宅嗎?」
「嗯。」李逸塵應了一聲,沒有回頭。
「今天休沐,教你些東西。」
趙小滿眼睛一亮,連忙應道:「是!」
聲音里透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李逸塵聽著,嘴角微微彎了彎。
這孩子,跟了他快一年了。
他讀書慢,識字吃力,那些複雜的算學原理,要講好幾遍才能明白。
但他肯下功夫。
這半年,李逸塵忙於文政房和錢莊籌備,幾乎抽不出時間專門教他。
只是偶爾布置些課業,讓他自己琢磨。
趙小滿從無怨言。
每天除了在東宮造紙坊當值,就是埋頭認字、讀書、算數。
李逸塵給他的幾本啟蒙書,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
這種踏實和韌勁,在這個時代,比聰明更可貴。
況且趙小滿對於物理知識的理解超過了他在前世教過的很多學生。
兩人轉過一個街角,走進一條稍窄的巷子。
李逸塵上前叩了叩,片刻後,門內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僕探出頭,見是李逸塵,連忙拉開大門。
「郎君回來了。」
「福伯。」李逸塵點點頭,邁步進門。
趙小滿跟在後面,有些拘謹地朝老僕躬身,這才跟著進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
青磚鋪地,積雪已經被掃到兩側,堆在牆根下。
「郎君用過早膳了嗎?」福伯問。
「還沒。簡單弄些。」李逸塵說著,朝正房走去。
「老奴這就去準備。老爺去坐班了,老夫人應該晌午能回來,不知道今天郎君回來。」
李逸塵點點頭。
福伯應了一聲,朝廚房去了。
李逸塵推開正房門,屋內陳設簡單。
正中一張方桌,幾張椅子,靠牆是書架,上面整齊地碼著書卷。
裡間是臥房,用布簾隔著。
「坐。」李逸塵解下披風,掛在門邊的架子上,自己在主位坐下。
趙小滿小心翼翼地在下首坐了半個屁股,雙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筆直。
李逸塵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李逸塵開口,聲音平靜。
「我給你的那些書,讀得如何了?」
趙小滿連忙從肩上的布包里取出幾本書,雙手捧著,放在桌上。
《急就篇》《千字文》《九九歌》,還有幾卷李逸塵手抄的算學基礎。
書卷的邊角已經磨損,頁面上有密密麻麻的批註,字跡稚拙,但工整。
「回李師,」趙小滿的聲音有些緊。
「《急就篇》和《千字文》已經能背下來了,字也認了八九成。《九九歌》熟記,您給的算學題,做了七十三道,還有幾道......沒全弄明白。」
他說著,從布包里又掏出厚厚一疊紙,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演算。
李逸塵接過,一頁頁翻看。
字確實寫得不好看,橫不平豎不直,但一筆一畫,極其認真。
算學題有對有錯,對的步驟清晰,錯的也標了修改痕跡,旁邊還寫了錯在哪裡,該怎麼算。
看得出,是下了苦功的。
「這道,」李逸塵抽出一張紙,指著一道題。
「雞兔同籠,頭共三十五,足共九十四,問雞兔各幾何。你怎麼解的?」
趙小滿身子往前傾了傾,看著那道題,想了想,說道。
「學生......學生用的是試的法子。先假設全是雞,該有七十足,比九十四少二十四足。」
「每多一隻兔,就多兩足,所以兔該有......十二隻?雞就是二十三隻。」
他說得有些慢,但思路清晰。
李逸塵點點頭。
「試的法子可行,但若數目再大些,就麻煩了。我教過你方程,還記得嗎?」
「記得!」趙小滿眼睛一亮。
「設雞為x,兔為y,列式:x加y等於三十五,二x加四y等於九十四。然後解......」
他說著,用手指在桌上虛劃,嘴裡念念有詞。
李逸塵靜靜看著。
這孩子確實不算聰明,但踏實,肯鑽。
一道題,他能用最笨的方法反覆試,也能努力去理解更高級的方法。
這種品質,比天賦更難得。
「可以。」李逸塵放下紙卷。
「這半年,你沒荒廢。」
趙小滿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那笑容里有如釋重負,也有被認可的喜悅。
「學生不敢荒廢。」
他低聲道。
「李師給的機會,學生......學生拚了命也要抓住。」
李逸塵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福伯端了早膳進來。
兩碗粟米粥,一碟鹹菜,幾個蒸餅,簡單,但熱乎。
「一起吃。」李逸塵說。
趙小滿小心翼翼地坐下,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
屋子裡安靜下來,只有輕微的碗筷碰撞聲。
李逸塵慢慢吃著蒸餅,心裡卻在想別的事。
今天要教趙小滿的東西,是他早就想好的。
孔明燈。
或者說,熱氣球的雛形。
這東西的原理很簡單——加熱空氣,使其密度變小,從而產生升力。
但在大唐,能理解這個原理的人,寥寥無幾。
李逸塵記得,歷史上的孔明燈,相傳是諸葛亮發明的,用於軍事信號。
但具體何時出現,何時普及,史料記載模糊。
他來到這個時代後,特意打聽過。
民間確實有類似「天燈」的說法,但多與祭祀、祈福有關,且製作粗糙,升空不高,也不穩定。
軍中似乎有用於傳遞信號的裝置,但那是軍機密器,尋常人接觸不到。
趙小滿這樣的底層出身,自然沒見過。
所以今天,李逸塵要讓他開開眼。
不,不只是開眼。
他要給趙小滿一個任務——製作一個能載人的,類似熱氣球的東西。
這很難。
以大唐現有的材料和技術水平,幾乎不可能。
但李逸塵想試試。
他想看看,這個時代的人,在有了正確的理論指導後,能爆發出多大的創造力。
他想在趙小滿心裡,種下一顆種子。
一顆關於「飛」的種子。
一顆關於「可能」的種子。
早膳用完,福伯收拾了碗筷。
李逸塵讓趙小滿把桌子收拾乾淨,自己起身,走到書架旁,從一個木箱裡取出一些東西。
細竹篾、棉紙、細鐵絲、一小塊石蠟、還有一截浸了油脂的棉線。
材料簡單,都是尋常之物。
趙小滿好奇地看著,不知道李師要做什麼。
李逸塵把材料放在桌上,坐下,開始動手。
他先將竹篾彎成一個圓圈,直徑約一尺,用細鐵絲固定。
然後在圓圈上交叉綁上幾根竹篾,形成簡單的骨架。
接著,他取過棉紙——這是東宮造紙坊改良過的紙,輕薄,堅韌,透氣性適中——仔細地糊在骨架上,做成一個開口向下的紙袋。
趙小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李師的動作不緊不慢,手指靈活,每一步都清晰利落。
那些普通的材料,在他手裡,漸漸變成一個奇怪的物件。
「這是......」趙小滿忍不住問。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李逸塵沒抬頭,繼續手上的動作。
紙袋糊好後,他用細鐵絲在底部固定了一個小十字架,十字架中心綁上那截浸了油脂的麻線。
最後,他取過那小塊石蠟,在麻線上塗抹均勻。
做完這些,李逸塵抬起頭,看向趙小滿。
「去把門窗關上。」
趙小滿連忙起身,把正房的門窗都關嚴實。
屋子裡暗了下來,只有從窗紙透進來的微光。
李逸塵拿起桌上的火摺子,吹亮,湊到麻線前。
棉線點燃了,火光不大,但穩定。
石蠟慢慢融化,燃燒,釋放出熱量。
李逸塵雙手托著那個紙袋,等了一會兒。
紙袋裡的空氣被加熱,漸漸膨脹。
趙小滿屏住呼吸。
他看到,那個輕飄飄的紙袋,開始微微顫動。
然後,慢慢地,一點點地,從李逸塵的手中浮了起來。
雖然還連著李逸塵的手,但確確實實,浮起來了。
趙小滿的眼睛瞪大了。
他死死盯著那個紙袋,看著它在空中微微搖晃,看著火光在紙袋裡映出暖黃色的光,看著它一點點掙脫李逸塵的手,向上飄去。
李逸塵鬆開了手。
紙袋晃晃悠悠地上升,碰到房梁,輕輕撞了一下,又飄向別處。
它在屋子裡飄蕩,像一片輕盈的雲,又像一隻發光的鳥。
趙小滿的嘴巴張開了,卻發不出聲音。
他見過鳥飛,見過風吹起紙片,見過炊煙升空。
但一個由人製作的、沒有生命的東西,就這樣憑空飛起來,懸在空中,緩緩移動......
這超出了他的理解。
「這......這是......」
趙小滿的聲音乾澀,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孔明燈。」李逸塵平靜地說。
「也有人叫它天燈、祈天燈。」
趙小滿猛地轉過頭,看向李逸塵,眼睛裡全是震驚和茫然。
「孔明燈......學生、學生聽說過,但沒見過......」
他結結巴巴地說。
「原來......原來真的能飛......」
「不僅能飛,」李逸塵看著那個在屋裡飄蕩的燈。
「還能飛得很高。」
他頓了頓,問:「你想知道,它為什麼能飛嗎?」
趙小滿用力點頭,點得像雞啄米。
李逸塵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坐下,開始講解。
趙小滿認真聽著,眼睛一眨不眨。
「空氣受熱,裡面的粒子會動得更快,彼此距離變大,所以體積膨脹,變得......更輕。」
李逸塵斟酌著詞句。
「更輕的空氣會上升,就像木頭浮在水上。」
他指著那個孔明燈。
「紙袋裡的空氣被火加熱,變輕了,就想往上走。可紙袋罩著它,它走不了,只能帶著紙袋一起上升。」
趙小滿皺著眉頭,努力理解。
「就像......燒水時,壺蓋會被頂起來?」他試探著問。
李逸塵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對,類似。都是熱氣往上沖。」
趙小滿似懂非懂,但眼睛越來越亮。
「所以,只要能讓足夠多的熱空氣被罩住,就能帶著東西飛起來?」他問。
「理論上,是的。」李逸塵點頭,「但實際做起來,很難。」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扇窗。
冷風灌進來,屋裡的孔明燈晃了晃,飄向窗口,很快被風吹得歪斜,然後緩緩落下,掉在地上。
麻線還沒燒完,火光在紙袋裡閃爍了幾下,熄滅了。
趙小滿連忙過去,小心翼翼地撿起孔明燈。
紙袋已經有些燻黑,但整體完好。
他捧著燈,像捧著什麼珍寶。
「你看,」李逸塵走回桌邊,「風一大,就不穩了。飛不高,也飛不遠。」
趙小滿看著手裡的燈,又看看李逸塵,眼中充滿渴望。
「李師......學生、學生能試試嗎?」
「當然。」李逸塵說,「材料還有,你自己做一個。」
趙小滿興奮地點頭,立刻動手。
他學得很快,雖然手指不如李逸塵靈巧,糊紙的時候笨手笨腳,但步驟都記住了。半個時辰後,一個略顯粗糙但完整的孔明燈做好了。
點燃,等待,鬆手。
燈晃晃悠悠地飛起來,雖然飛得歪斜,但確確實實離開了他的手。
趙小滿仰著頭,看著那盞燈,臉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那笑容純粹,明亮,充滿發現的喜悅。
李逸塵看著,心裡有些觸動。
這就是知識的魅力。
這就是「明白」帶來的快樂。
無關功名利祿,無關身份地位,只是單純地,理解了這個世界的某個規律,並親手驗證了它。
這種快樂,在前世,他在那些熱愛科學的學生臉上見過。
在這個時代,他第一次在趙小滿臉上看到。
或許,這就是改變的開始。
一盞燈飛完,趙小滿意猶未盡,又做了第二盞,第三盞。
一次比一次熟練,一次比一次好。
到第三盞時,他已經能做出飛得穩、飛得直的燈了。
「李師,」趙小滿捧著第三盞燈,眼睛裡閃著光。
「如果......如果把燈做得更大,火更旺,是不是就能帶更重的東西飛起來?」
李逸塵看著他。
「你想帶什麼?」
趙小滿想了想:「比如......一塊石頭?或者......一個小盒子?」
「可以試試。」李逸塵說。
「但你得想清楚,燈大了,紙袋要更結實,骨架要更牢固,火要更旺但又不能燒著紙袋。」
「還有,怎麼控制方向?怎麼保證安全?」
一連串的問題,讓趙小滿陷入沉思。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燈,眉頭皺起來。
李逸塵也不催他,讓他自己想。
過了好一會兒,趙小滿抬起頭,眼神里多了幾分認真。
「學生......學生得好好琢磨。」
「嗯。」李逸塵點頭。
「這就是我今天要給你的任務。」
趙小滿一愣:「任務?」
「做一個能載人的東西。」李逸塵緩緩說道。
「像這盞燈一樣,靠熱空氣飛起來,但要足夠大,足夠結實,能把一個人帶到天上去。」
趙小滿徹底呆住了。
載人?
飛到天上去?
這......這怎麼可能?
「李師......」他聲音發乾,「學生......學生做不到......」
「現在做不到,不代表以後做不到。」李逸塵平靜地說。
「我把基本原理都告訴你,也給你方向。剩下的,靠你的悟性,靠你的雙手,一點點去試。」
他頓了頓,看著趙小滿的眼睛。
「這件事,很難。非常難。以現在的材料和技術,可能十年、二十年都做不出來。甚至一輩子都做不出來。」
趙小滿的臉色白了白。
「但,」李逸塵話鋒一轉,「總要有人開始做。」
「總得有人去想,去試,去失敗,再去想。」
趙小滿呆呆地站著,手裡還捧著那盞燈。
燈已經涼了,紙袋軟塌塌的。
但他的心裡,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
飛。
飛到天上去。
像鳥一樣,像雲一樣。
這念頭,瘋狂,不可思議,卻又帶著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學生......」趙小滿喉嚨動了動,「學生......試試。」
「好。」李逸塵點頭。
「從今天起,你除了在東宮當值,完成我布置的課業,剩下的時間,就琢磨這件事。」
「材料,我想辦法給你找。工具,你自己想辦法做。遇到問題,記下來,隨時問我。」
「但記住,」他加重語氣。
「這件事,不許對外人說。任何人都不行。」
趙小滿神色一凜,連忙躬身:「學生明白!」
他知道輕重。
李師信任他,把這樣的重任交給他,他絕不能辜負。
「還有,」李逸塵繼續說,「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要有耐心,有恆心。可能做十年,還是飛不起來。可能一輩子,都只是個夢。」
「學生不怕!」趙小滿抬起頭,眼神堅定。
「學生願意試!十年,二十年,一輩子,都試!」
李逸塵看著他,點了點頭。
這孩子,有股韌勁。
這就夠了。
接下來的時間,李逸塵開始詳細講解熱氣球的原理。
他儘量用趙小滿能聽懂的語言,講空氣的密度、溫度與體積的關係、浮力的產生、升力的計算。
他畫了簡單的示意圖,標註了關鍵部分——氣囊、吊籃、加熱裝置、控制繩索。
他列舉了可能用到的材料——更輕更韌的織物、更耐熱的塗層、更穩定的燃料、更牢固的框架。
他也指出了可能遇到的困難——如何密封氣囊、如何控制加熱、如何應對風向變化、如何保證安全降落。
趙小滿聽得極其認真。
他拿出紙筆,一邊聽一邊記。
字寫得歪歪扭扭,但每一個字都用力,仿佛要刻進紙里。
遇到不懂的,他就問。
問得細,問得刨根究底。
李逸塵耐心解答,一遍不懂,就講兩遍,三遍。
屋子裡,只有李逸塵平緩的講解聲,趙小滿沙沙的記錄聲,偶爾的提問聲。
窗外,天色漸漸亮起來,雪後的陽光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福伯來送過兩次熱水,見兩人一個講一個記,全神貫注,便悄悄退下,沒有打擾。
李逸塵看向趙小滿。
這孩子還在埋頭記錄,眉頭緊皺,嘴唇抿成一條線,完全沉浸其中。
李逸塵心裡,湧起一些複雜的情緒。
他在做的,是把一個超越時代千年的概念,硬生生塞進這個時代一個普通少年的腦子裡。
這很難。
就像讓一個唐朝人去理解電、理解引力、理解原子結構。
但總要有人開始。
總要有人,去捅破那層窗戶紙。
哪怕只是捅破一個小孔,透進一點光。
李逸塵來自的那個時代,熱氣球出現在十八世紀末的法國。
蒙哥爾費兄弟用麻布和紙製作了第一個載人熱氣球,升空二十五米,飛行了約兩公里。
那是1783年。
距離現在,一千多年。
一千多年後,人類有了飛機,有了火箭,有了宇宙飛船。
但所有這些,都始於那一次簡陋的飛行。
李逸塵不知道,他今天種下的這顆種子,會不會發芽,會不會長大。
但他想試試。
他想看看,如果給這個時代的人正確的方向,他們能走多遠。
「今天就到這裡。」
李逸塵放下茶杯,說道。
趙小滿抬起頭,眼神還有些恍惚,仿佛還沒從那些概念里走出來。
他看了看手裡的筆記,厚厚一遝,密密麻麻。
這些都是他從未聽過,從未想過的東西。
空氣有重量?熱氣會上升?可以算出來需要多大的氣囊才能帶起一個人?
每一句話,都在衝擊他原有的認知。
「學生......」趙小滿深吸一口氣,「學生回去,好好消化。」
「嗯。」李逸塵點頭,「不急。先把原理吃透,再想怎麼做。」
「是。」
「還有,」李逸塵頓了頓,「識字、算學,不能落下。那些是基礎,沒有基礎,這些都只是空中樓閣。」
「學生明白!」趙小滿鄭重道,「學生一定用功!」
「李師,」趙小滿站起身,深深一躬。
「學生......學生不知道說什麼好。學生一定......一定不辜負您的期望!」
就在此時門外福伯的聲音傳來。
「郎君,有一個叫李道玄的人找您!」
李道玄?
這不是自己主家的掌權人之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