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帳,算不明白


  第355章 帳,算不明白

  太極殿。

  常朝。

  殿內氣氛與往日有些不同。

  文武百官按品階肅立,但許多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飄向站在御座下邊的太子李承乾。

  李承乾今日著一身儲君朝服,玄衣熏裳,頭戴遠遊冠,腰佩玉具劍。

  但姿態沉穩,面色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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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常朝只有一個重要決定宣布。

  由杜正倫正式宣讀了成立鹽道衙門的御批奏疏和任命馬周為鹽道使的御批奏疏。

  話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剎那間,太極殿內落針可聞。

  幾乎所有朝臣,都猛地抬頭,看向太子,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雖然雪花鹽之事早已傳得沸沸揚揚。

  雖然太子前些日子已透出風聲,但真當這份奏疏正式被皇帝批准,那種衝擊力,依舊讓久經宦海的重臣們都感到了室息。

  雪花鹽啊!

  那是色白如雪、品質冠絕天下、價值堪比黃金的雪花鹽!

  是東宮最大的財力保證,是太子聲望如日中天的基石之一。

  更是無數人暗中凱覦、猜測太子到底掌握了何等秘術才制出的金山銀山!

  就這麼————獻出來了?

  獻給朝廷?

  移交?

  連同工匠、器具、坊圖,全部?

  殿內死寂持續了足足十息。

  然後,細微的抽氣聲、衣袖摩擦聲、壓抑的低語聲,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

  文官班列中,房玄齡垂著眼,面色無波,仿佛早有預料。

  蕭瑀眼神銳利,盯著太子,似乎想從那張平靜的臉上看出更深的東西。

  武官那邊,李、程咬金等老將神情嚴肅,目光投向太子。

  而更多的中下層官員,臉上則露出了激動、欽佩、乃至狂熱的神色。

  太子殿下————真的做到了!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他不是說說而已,他是真的將一座金山,獻給了朝廷,獻給了天下百姓!

  那份《大唐政聞》頭版上御批的四句話,此刻在許多人心中轟然迴響。

  不知是誰,在班列中低低說了一句。

  「殿下真乃千古仁君之風————」

  聲音雖低,但在寂靜的殿內,卻格外清晰。

  更多的人,看向太子的眼神,已不只是臣子對儲君的恭敬,而是一種近乎信徒般的崇敬。

  還有讓人驚訝的事情是馬周成了鹽道使。

  馬周,山東寒門出身,以直言敢諫聞名,曾任監察御史,後遷給事中。

  此人能力出眾,剛正不阿,但————並非東宮舊人。

  也非任何世家派系,是皇帝近年來頗為賞識、一手提拔起來的純臣。

  太子獻出雪花鹽,結果鹽道使這個要害位置,落到了陛下的人手裡?

  這————

  許多人看向太子的眼神,又多了幾分不解。

  朝會又議了幾件其他事務,便散了。

  但太極殿內的震撼,卻如同投入湖心的巨石,漣漪迅速擴散至整個長安,乃至天下。

  散朝後,百官魚貫而出。

  許多人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臉上依舊帶著難以置信的神色。

  「太子殿下————真乃大手筆啊!」

  「何止是大手筆,簡直是————不可思議。那可是雪花鹽啊!說獻就獻了?」

  「殿下這是真正踐行為生民立命」啊!報紙上那四句話,看來不是空談!」

  「可是————鹽道使是馬周,不是東宮的人啊。殿下圖什麼?」

  「圖什麼?圖的是天下民心!圖的是青史留名!圖的是————唉,殿下之心胸,非我等俗吏所能揣度。」

  「也是。有了這番聲望,殿下儲位,怕是穩如泰山了。」

  「殿下此舉,真乃聖王之道!不戀財貨,心繫萬民,古之堯舜,不過如此!」

  「是啊,那些重臣,整天算計著利益得失,哪裡懂得殿下這番為天地立心」的抱負」

  「跟著這樣的儲君,我等將來,也有機會一展抱負,真正做些利國利民的事情!」

  「可惜鹽道使是馬周————若是殿下的人,就更好了。」

  「噓————慎言。馬周為人剛正,若能秉公辦事,也是百姓之福。殿下既無私心,我等又何必計較這些?」

  議論紛紛中,官員們各自回衙。

  而此刻,長孫無忌的馬車,正緩緩駛離皇城。

  車內,這位當朝司徒、趙國公,閉目靠坐在錦墊上,眉頭卻緊緊鎖著。

  他手中無意識地捻著一串紫檀佛珠,但捻動的節奏,卻透出心緒的不寧。

  雪花鹽————獻了。

  鹽道使————馬周。

  太子————聲望頂峰。

  陛下————准了。

  這幾個詞在他腦中反覆盤旋,碰撞,卻怎麼也無法拼湊成一個合乎邏輯的圖景。

  長孫無忌一生歷經隋唐更迭,輔佐李世民從秦王到天子,歷經無數風浪。

  看過太多權謀算計、利益交換。

  他自認閱人無數,深諳人心鬼蜮,帝王心術。

  可太子這一手,他看不懂。

  完全看不懂。

  從利益上算,太子虧了,虧大了。

  雪花鹽是下金蛋的母雞,是東宮未來最重要的財源之一。

  就這麼白白交給朝廷,還是交給陛下的人掌管,太子能得到什麼?

  聲望?

  是,太子的聲望現在是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上元節發放雪花鹽,已經讓長安、洛陽兩都百姓視其為「活財神」,如今正式獻出製法,更坐實了「仁君」之名。

  民間甚至已有人家開始供奉太子的長生牌位,稱其為「財神轉世」。

  可聲望這東西,在長孫無忌看來,是最虛的。

  尤其是在帝王家。

  過高的聲望,對儲君而言,從來不是好事,而是禍根。

  會引來君王的猜忌,會引來兄弟的嫉恨,會讓自己成為眾矢之的。

  古往今來,多少賢名在外的太子,最終倒在了通往皇位的路上?

  太子李承乾,難道不懂這個道理?

  他身邊那個李逸塵,難道不懂?

  若說只是為了沽名釣譽,可太子獻鹽的同時,還附上了那份詳盡到極致的《鹽道衙門章程》。

  裡面明確要求「低價惠民」,斷了朝廷靠鹽牟取暴利的路子。

  這等於連陛下可能的好處也砍了一大半。

  這不是討好陛下,這甚至隱隱有「綁架」陛下、逼陛下跟著他一起「惠民」的意味。

  陛下竟然也准了?

  他猜不透陛下在想什麼?

  馬周是能臣,也是孤臣,只忠於皇帝。

  陛下用他,顯然是要將鹽政牢牢抓在自己手裡,防止東宮借移交之機繼續施加影響。

  可陛下為什麼要准這個明顯「吃虧」的奏請?

  如果陛下先將雪花鹽技術弄到手,自己掌控鹽坊,先高價賣給達官貴人、富商大賈,攫取暴利填充軍費國庫。

  等錢賺夠了,再慢慢推行所謂的「鹽政改革」「惠民低價」,不是更符合帝王利益嗎?

  為什麼陛下要跟著太子的節奏走,同意一開始就「低價惠民」?

  這對父子,到底是怎麼算的帳?

  長孫無忌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試圖站在太子的角度思考。

  獻鹽,失巨利,得巨名。

  巨名可能招禍,但也可能————成為一種護身符?

  當天下百姓都視太子為「財神」「仁君」時,陛下若要動他,就要掂量掂量民心的反噬?

  可陛下是李世民。

  是那個玄武門殺兄囚父、踩著鮮血登上皇位的李世民。

  他會真的被「民心」束縛住手腳嗎?

  或許會有所顧忌,但絕非決定性因素。

  那太子圖什麼?

  難道真的只是單純地「為生民立命」?

  被那四句話沖昏了頭?

  長孫無忌搖搖頭。

  他不信。

  政治人物,尤其是走到這個位置的,沒有誰是單純的。

  理想或許有,但必然與利益計算交織。

  除非————太子有更大的圖謀?

  獻出雪花鹽,只是其中一步?

  是用眼前的金山,換更長遠的、更重要的東西?

  可那是什麼?

  鹽政話語權?

  可鹽道使是馬周。

  朝臣支持?

  中下層官員或許更擁戴他了,但真正掌握實權的重臣、世家,只會更警惕,更看不懂他。

  軍心?民心?

  長孫無忌感到一陣頭痛。

  他發現自己算不過來這筆帳。

  還有那個李逸塵。

  他怎麼可能算不清獻鹽這筆帳的得失?

  他為什麼不反對?

  還是說————這根本就是他的主意?

  可這主意背後的邏輯到底是什麼?

  長孫無忌掀起車簾,望向窗外繁華的朱雀大街。

  街市依舊熱鬧,百姓往來,商販叫賣。

  許多店鋪門口,還貼著褪了色的上元節官府告示,上面有太子發放雪花鹽的訊息。

  他甚至看到,有一家新開的雜貨鋪櫃檯上,供著一尊小小的泥塑,模樣依稀像是戴冠的太子,前面插著幾炷香。

  民間的狂熱,是實實在在的。

  而這種狂熱,讓長孫無忌感到了一絲不安。

  儲君聲望太高,高到民間開始神化,這對帝王而言,是如鯁在喉,是夜不能寐。

  陛下————真的能睡得著嗎?

  馬車駛入崇仁坊,趙國公府邸就在眼前。

  長孫無忌放下車簾,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

  但他心中的疑雲,卻越發濃重了。

  同一時間,中書侍郎岑文本的府邸書房內。

  岑文本坐在書案後,面前攤開著今日朝會的記錄,還有一份《大唐政聞》。

  報紙頭版那四句話和一句詩,墨跡赫然。

  他手中拿著一支筆,卻久久沒有落下。

  窗外春日煦暖,書房內卻有些清冷。

  岑文本靠文才和實幹得到提拔,如今官居中書令,參預機要,是朝中重要的實務派官員。

  他素來以思慮縝密、處事穩重著稱。

  可今日太子獻鹽之舉,也讓他的思緒陷入了混亂。

  從實務角度看,太子獻出雪花鹽技術,推動鹽政改革,統一鹽價並使之低於市價,這確實是惠及百姓的好事。

  有利於民生穩定,長遠看也能規範鹽業,增加朝廷稅收,雖然增幅有限。

  馬周能力出眾,操辦此事,應該能穩妥推進。

  從政治角度看,太子贏得了巨大的民間聲望和部分官員的由衷擁戴,其「仁君」形象更加深入人心。

  這對他鞏固儲位,無疑是有利的。

  但————代價太大了。

  而且,風險極高。

  陛下會怎麼想?

  以他對陛下的了解,陛下對權力有著超乎常人的掌控欲和警惕心。

  太子如此聲勢,陛下內心絕不可能毫無波瀾。

  可陛下為什麼准了?

  還同意「低價惠民」?

  岑文本的目光,再次落到報紙那四句話上。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還有那句「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這些話經過陛下御批,刊行天下。

  陛下是在用這種方式,表態支持太子的理念?

  還是————另有深意?

  岑文本忽然想起,前幾日陛下還准了房玄齡關於貞觀學堂「調研旬日」的奏請。

  讓學子走出學堂,深入民間調研。

  這一切,似乎隱隱有一條線串聯著。

  一條叫做「實務」,叫做「惠民」,叫做「長遠」的線。

  難道陛下和太子,在這條線上,達成了一種————默契?

  或者妥協?

  陛下放棄了靠雪花鹽快速斂財的打算,轉而支持太子「細水長流」「惠民固本」的鹽政思路?

  甚至,陛下自己也某種程度上認同了那四句話所代表的治國理念?

  如果真是這樣————

  岑文本的心跳微微加快。

  如果真是這樣,那朝局的風向,可能正在發生某種深刻而緩慢的變化。

  不再僅僅追求開疆拓土、赫赫武功,也開始注重民生根本、制度建設和長遠穩定。

  而太子,走在了這個變化的前面。

  那麼,獻出雪花鹽,就不是簡單的「吃虧」或「沽名釣譽」,而是太子在用自己的方式,推動這個變化,並將自己塑造成這個方向的引領者。

  代價是眼前的巨利,收穫的可能是未來的國策主導權和————歷史定位。

  這個想法讓岑文本感到震撼。

  但如果陛下並非真心認同,只是暫時妥協,或者有更深的算計呢?

  岑文本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帳,還是算不明白。

  這對父子的心思,都太深了。

  他唯一能確定的是,經過此事,太子在東宮之外的威望,尤其是民間和中下層官吏中的號召力,已經達到了一個連陛下都難以輕易動搖的地步。

  而這,本身就意味著巨大的政治能量,也蘊含著莫測的風險。

  與長孫無忌、岑文本等重臣的困惑、警惕不同,許多中下層官員,尤其是那些年輕氣盛、心懷理想的官員,則是另一番心境。

  兵部職方司主事劉善,散朝後回到衙署,同僚們正在熱議。

  「太子殿下真乃我輩楷模!」一名年輕的員外郎激動道。

  「不戀財,不戀權,心中裝的只有天下百姓!那四句話說得多好!殿下這是以身踐行——

  啊!」

  「是啊,想想那些世家豪族,整日裡算計著兼併土地、壟斷行市,與殿下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還有陛下,能准此奏,也是聖明!看來朝廷是真的要下決心惠澤百姓了。」

  「馬周雖非東宮之人,但為人剛正,必能秉公辦事。只要鹽價能降下來,百姓得實惠,誰管鹽道使是誰的人?」

  「說得對!殿下此舉,格局之大,非尋常政爭可比。

  「這是真正為萬世開太平」的氣象!」

  劉善默默聽著,心中也是波瀾起伏。

  他出身寒微,靠軍功和才幹升遷至如今職位,對民生疾苦多有了解。

  太子獻鹽、降價惠民的舉措,他打心底里贊同。

  那四句話,也說到了他的心坎里。

  或許,跟著這樣的儲君,真能做一番不負平生所學、利國利民的事業?

  而在另外一些地方,比如某些世家大族的府邸內,氣氛則頗為微妙。

  滎陽鄭氏的鄭元壽,正在與族中幾位在朝為官的子弟飲茶。

  「太子這一手,倒是出乎意料。」

  鄭元壽慢悠悠地品著茶,嘴角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

  「叔父,太子獻出雪花鹽,朝廷設鹽道衙門,統一鹽價,還要求低於市價,這對我們家族在河東的鹽池生意,怕是有不小影響。」

  一名擔任太常博士的侄子皺眉道。

  「影響是有的。」鄭元壽點點頭,「但未必是壞事。」

  見眾人不解,他放下茶盞,淡淡道。

  「太子聲望太高了,高得嚇人。民間已有人將他供為財神,這叫什麼?這叫神化儲君」。歷朝歷代,哪個被神化的太子,有好下場的?」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陛下是什麼人?他會允許一個兒子,在民間的聲望超過自己,甚至被百姓當成神仙拜?」

  「現在或許不動,那是時機未到,或是有所顧忌。但這根刺,已經扎進陛下心裡了。」

  「父子之間,有了這根刺,還怕沒有永無寧日的時候?」

  幾名子弟恍然大悟,臉上露出會意的神色。

  「至於鹽利,」鄭元壽繼續道,「朝廷統一鹽政,我們鄭家的鹽池自然要受影響。」

  「但換個角度看,這也是個機會。朝廷新設鹽道衙門,總要用人,總要與地方打交道。」

  「我們鄭家深耕河東多年,人脈根基都在那裡。」

  「馬周是能臣,但也是孤臣,到了地方,沒有我們配合,他的新政能推行得下去?」

  「到時候,該談的條件,該爭取的利益,一樣不會少。」

  「無非是從直接賣鹽賺錢,變成從協助官府統銷、運輸、管理中分潤罷了。錢或許少賺些,但更安穩,也更長久。」

  「更重要的是,」鄭元壽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太子和陛下因為這雪花鹽、因為這聲望,心生嫌隙,互相牽制,對我們這些世家而言,豈不是好事?」

  「他們斗得越厲害,就越需要拉攏各方勢力,我們的地位,反而更穩。」

  眾人紛紛點頭稱是。

  皇宮,兩儀殿暖閣。

  李世民靠坐在御榻上。

  御榻旁的矮几上,放著太子那份奏疏的副本,還有今日的《大唐政聞》。

  王德悄無聲息地添了熱茶,又悄無聲息地退到遠處。

  李世民沒有看奏疏,也沒有看報紙。

  他閉著眼睛,仿佛在假寐。

  但王德知道,陛下沒睡。

  陛下的手指,在榻沿上極其輕微地、有節奏地敲擊著。

  那是陛下陷入深度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暖閣內很安靜,只有炭火偶爾的啪聲。

  李世民的腦中,並非重臣們想像的那樣,充滿了對太子高聲望的嫉妒、恐懼和輾轉難眠。

  那些情緒,有,但並非主流。

  經過李逸塵解富家翁、敗家子的夢境,李世民對太子如今這種「聲望極高但財富有限」的狀態,有了更深的理解。

  再說一個富可敵國的太子,遠比一個只是在民間聲望高、被百姓稱為「財神」的太子,要危險得多。

  前者有實實在在的造反資本,後者更多是虛名。

  而太子目前走的路子,恰恰是放棄了快速積累巨額財富。

  轉而將精力投入錢莊、貞觀學堂、以及惠及百姓的鹽道衙門上。

  這些舉措,增強了太子的聲望和潛在影響力,但並沒有賦予他立即威脅皇權的硬實力。

  甚至,因為獻出雪花鹽、推動鹽政改革,太子還得罪了一部分原本可能靠鹽獲利的勢力,也讓朝廷加強了對鹽利的控制。

  從權衡角度看,太子用眼前的「利」,換取了長遠的「勢」和「名」,同時某種程度上「自縛手腳」,減少了帝王的猜忌點。

  雖然這「勢」和「名」本身也蘊含風險,但比起實實在在的財權,風險相對可控。

  他是在配合太子演這齣「惠民大戲」嗎?

  不完全是。

  他是順著太子的棋路,將計就計,既拿下雪花鹽的技術和鹽政主導權,又讓太子繼續暴露在聲望的聚光燈下。

  同時,自己也能博一個「聖明納諫、惠澤百姓」的名聲。

  雙贏?

  或許吧。

  至少不是最壞的結果。

  但真正讓李世民內心如驚濤駭浪、久久無法平靜的,不是太子的聲望,也不是雪花鹽的得失。

  是人才。

  是那個站在太子身後的李逸塵。

  是那份《大唐政聞》上,那四句讓他都感到靈魂震顫的話。

  是那個在貞觀學堂,對著四百學子,平靜闡述「為天地立心」終極抱負的年輕人。

  李世民嫉妒。

  不是嫉妒太子的聲望。

  是嫉妒太子身邊,有這樣的人。

  李逸塵的才華,他有了新的認識。

  那是一個有著宏大歷史視野、深刻洞察人性與社會、並能將複雜理念清晰闡述、甚至付諸實.的————近乎全才的人物。

  太子能得此人輔佐,簡直是天賜之幸。

  而自己呢?

  自己身邊,有房玄齡、長孫無忌、岑文本————

  這些都是當世人傑,是自己打天下、治天下的肱骨。

  但他們老了。

  新一代呢?

  馬周不錯,但更多是幹吏,缺少那種統籌全局、洞察未來的大智慧。

  其他人呢?

  李世民感到一種深切的焦慮。

  他也要人才!

  要年輕的人才!

  要像李逸塵那樣,更忠誠於自己的人才!

  自己難道比李承乾差嗎?

  自己是天可汗,是貞觀之治的開創者!

  只要自己放出風聲,誠意招攬,天下英才,還不盡入彀中?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蔓延。

  他猛地睜開眼睛。

  「王德。」

  「臣在。」王德急忙上前。

  「玄真人————還有幾日能到?」李世民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王德心下一凜,小心回道:「回陛下,按前日飛鴿傳書,最多八日。」

  李世民重新靠回榻上,胸口微微起伏。

  他必須快點好起來。

  好起來,走出這暖閣,走出這皇宮。

  去貞觀學堂看看,去民間走走,去發現那些尚未被東宮網羅的、散落在各處的英才。

  他要親自挑選,親自培養,親自打造屬於自己、忠於自己的新一代班底。

  李承乾有李逸塵?

  他李世民,要找到屬於自己的「李逸塵」,甚至更多!

  人才,才是最重要的!

  翌日。

  就在朝野上下因太子獻鹽而震動不已、各方勢力心中算盤打得啪響的時候,另一件事,也在悄然發酵,並以驚人的速度,影響著整個大唐的經濟生活。

  戰爭債券。

  由信行發行、魏王李泰總攬、用於籌措征討薛延陀軍費的戰爭債券。

  由於太子獻出雪花鹽後,銷量不佳的情況得到絕大的改觀。

  經歷了一日的低迷銷售後,原本信行的官員們還在擔心。

  然而,太子獻出雪花鹽的消息一經爆出,結果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戰爭債券的發售,異常火爆。

  長安東西兩市的發售點,天還沒亮就排起了長龍。

  富商大賈、中小商戶、甚至有些家底殷實的平民,都揣著銀錢,爭先恐後地想要購買。

  為什麼會這樣?

  除了朝廷信譽背書、魏王府不遺餘力的宣傳、以及對薛延陀戰事勝利的預期之外,一個意想不到的因素髮揮了關鍵作用。

  太子獻鹽帶來的信心。

  在很多人,尤其是商人看來,太子肯將雪花鹽這樣的金山獻給朝廷,說明朝廷是值得信賴的。

  是有長遠眼光和惠民之心的。

  這樣的朝廷發行的債券,可靠性自然更高。

  更重要的是,由於東宮債券銷售火爆,其本身在流通過程中,開始展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特性:它成了一種準貨幣。

  尤其是在大宗交易中。

  攜帶大量銅錢絹帛,既笨重又不安全。

  而一張印製精美、蓋有官府大印、標明面額和兌付期限的債券,輕便易攜,信譽有保障。

  於是,在長安、洛陽等大城市的商圈裡,開始出現一種現象。

  買賣雙方在交易珍貴貨物(如珠寶、古董、大宗藥材、絲綢)時,更願意接受以戰爭債券進行支付。

  債券的面額穩定,甚至有輕微溢價,兌付期限明確,比銅錢更受青睞。

  一些頭腦靈活的商號,甚至開始將債券作為「儲備金」,或者在不同城市間調撥資金的手段。

  債券,在某種程度上,開始行使紙幣的職能。

  雖然範圍還局限於高端商業圈,但其影響力正在迅速擴散。

  朝廷和信行對此樂見其成。

  債券流通越廣,信譽就越穩固,將來發行新的債券也就越容易。

  這等於為朝廷開闢了一條新的、高效的融資渠道。

  李泰更是志得意滿。

  債券發售如此成功,他的功勞薄上又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而隨著債券開始流通,其中巨大的資金流轉,也給了他更多「運作」的空間。

  他仿佛已經看到,白花花的銀錢,正通過各種隱秘的渠道,流入他的私庫。

  翌日。

  太極殿常朝散後兩個時辰,兩儀殿暖閣。

  閣內炭火比平日燒得更旺,藥香混合著墨的氣息,在空氣中沉沉浮浮。

  李世民半靠在御榻上,身上搭著那條墨青色錦被,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眼神銳利如常0

  御榻前方,按次序坐著或站著數人。

  長孫無忌、房玄齡、岑文本、高士廉、李、程咬金。

  太子李承乾站在御榻右側略前的位置,與長孫無忌相對。

  而在李承乾身後半步,安靜地站著一個人一—太子中舍人李逸塵。

  青衫,幞頭,官職不過五品。

  按制,此等規格的軍國重事會議,莫說太子中舍人,便是東宮詹事、左右庶子,若無特詔亦不得參與。

  但此刻,閣內眾人—長孫無忌、房玄齡、李、程咬金、岑文本、高士廉—無一人對李逸塵的在場露出訝異之色。

  甚至無人多看他一眼。

  仿佛他站在那裡,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仿佛這暖閣之內,本就該有他一席之地。

  李世民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在李逸塵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

  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字字清晰。

  「明日,大軍開拔。」

  讓閣內氣氛驟然緊繃。

  李與程咬金同時挺直了背。

  「信行那邊,已準備了現撥付五十萬貫。」

  李世民繼續說道,目光落在李臉上。

  「知節,你的奏報朕看了。前期糧秣、軍械,都已運抵朔州、代州一線。這五十萬貫,是後續支應,也是賞賜預備。」

  程咬金抱拳。

  「陛下聖慮周詳。有這五十萬貫壓陣,兒郎們心裡踏實。」

  李世民微微頷首,目光轉向李,語氣陡然轉厲。

  「此次北伐,朕不要擊潰,不要擊退。」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朕要薛延陀,從此消失。」

  閣內一片死寂。

  李緩緩躬身,聲音沉穩有力。

  「臣,領旨。」

  「漠北苦寒,薛延陀遊牧散居,剿滅不易。」李世民身體微微前傾。

  「軍事方略,朕與你們已詳談多次。今日召諸位來,要議的,是兩件事。」

  他豎起兩根手指:「一,大軍深入之後,後勤如何維繫?千里運糧,民夫損耗幾何?如何確保前軍糧秣不斷?」

  「二,打下來之後,如何治理?草原廣袤,部落星散,難道還像以往那樣,扶植一個聽話的可汗,等他養肥了再來反叛?」

  他看向李勣與程咬金。

  「先說後勤。你們是統兵之人,說說看。」

  李與程咬金對視一眼。

  程咬金性子急,先開口。

  「陛下,臣與懋功商議過。此番北伐,預計動用戰兵八萬,輔兵、民夫合計不下十五萬。糧秣是大頭。」

  他掰著手指算。

  「按一人日食米二升計,十五萬人,一日耗糧三千石。此去漠北,以三月為限,僅口糧就需二十七萬石。」

  「這還不算馬料戰馬、馱馬不下十萬匹,一匹馬日食精料五升、草料十斤,又是一筆巨數。」

  李世民聽著,臉色不變。

  這些數字,他早已在心中反覆核算過。

  「所以,如何運?」他問。

  這次是李回答:「陛下,臣等計劃分三道轉運。」

  他聲音平穩,條理清晰。

  「第一道,從關中各倉調糧,經河東道,至朔州、代州大營集中。此段路較近,且有汾水、桑乾河可資水運,損耗約在一成五。」

  「第二道,從朔、代大營向北,出長城,至定襄、雲中前線兵站。此段約四百里,全賴陸運。」

  「臣已命人在沿途設十二處中轉兵站,每站儲糧五千至一萬石,備有車馬、民夫輪換。」

  「民夫皆從河北、河東徵調,三丁抽一,以府兵押運。此段損耗,預計在兩成至兩成五之間。」

  「第三道,從前線兵站至大軍行進所在。此段距離不定,路況最差,且需防備薛延陀游騎襲擾。」

  「臣已命右衛將軍張士貴領三千輕騎,專司押運護衛。」

  「運糧隊規模宜小不宜大,每隊民夫不過五百,車馬百乘,由一隊府兵護送。」

  「晝伏夜行,多設斥候。即便如此,此段損耗,恐在三成以上。」

  李說完,閣內靜了片刻。

  三成以上的損耗。

  意味著從關中運出三石糧,到了前線將士手中,不足兩石一斗。

  其餘近一石,消耗在路途、民夫口糧、馬匹飼料、乃至被劫、霉變之中。

  這就是冷兵器時代遠征的殘酷現實。

  李世民沉默片刻,問:「民夫徵調,可會引起地方不穩?」

  房玄齡此時開口。

  「陛下,河北、河東去歲收成尚可,府庫也有存糧。」

  「按三丁抽一,每戶留二丁耕作,應不致大礙。」

  「且朝廷已明令,徵調民夫者,免其家當年租庸之半,若有死傷,撫恤從優。地方州縣,應能安撫。」

  李世民點點頭,看向程咬金。

  「押運護衛,你有把握?」

  程咬金拍胸脯。

  「陛下放心!薛延陀那些游騎,打順風仗還行,真要劫咱們的糧隊,不夠看!」

  「臣也吩咐了,每處兵站,必留五百兵駐守,互為呼應。他敢來,就讓他有來無回!

  「」

  李世民不再追問後勤細節。

  他信任李與程咬金的能力。

  這二人,一個善謀,一個善戰,且都經歷過隋末亂世,深知糧道乃大軍命脈,絕不會掉以輕心。

  他轉向第二個問題。

  「那麼,打下來之後呢?」

  閣內氣氛微變。

  這個問題,比後勤更棘手。

  長孫無忌抬起眼,緩緩開口。

  「陛下,漠北草原,地廣人稀,部落逐水草而居,無城郭可守,無郡縣可設。」

  「歷來中原王朝征討草原,無非兩種結局。」

  「一是大軍撤後,草原各部很快推舉新首領,復叛。」

  「二是在草原設立都護府,駐軍鎮撫,但耗費巨大,且需常年派駐能吏干將。」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

  「如今朝廷官員緊缺,各部衙署尚有不少空缺。若再抽調得力官員北上治理草原,只怕————捉襟見肘。」

  這話說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白:朝廷沒人了。

  李世民沒有立刻回應。

  他看向岑文本:「景仁以為呢?」

  岑文本沉吟道。

  「趙國公所言確是實情。去歲以來,御史台、六部皆有官員告病、丁憂,候補者雖眾,但經驗能力參差不齊。」

  「若要治理新拓草原,非幹練能吏不可。一時之間,確實難以抽調。」

  高士廉也點頭附議。

  這時,長孫無忌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平淡。

  「其實,那些告病的官員,告假時日也不短了。若是病情好轉,也該回來為朝廷效力了。」

  「相信他們經過這些時日的休養,必能盡心王事。」

  這話一出,閣內幾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

  所謂「告病」,不過是政治姿態。

  為了反對太子施政的藉口而已。

  如今北伐在即,正是用人之際。

  將這些「病癒」的官員重新啟用,既能解燃眉之急,也能賣個人情,緩和朝中關係。

  李世民依舊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移到了李承乾身上。

  「高明。」

  他喚了太子的名字。

  「你說呢?」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李承乾身上。

  房玄齡抬起了眼。

  李與程咬金也看了過來。

  李承乾感受到那些目光審視的、期待的、疑慮的。

  他深吸一口氣,上前半步,聲音平穩:「回父皇,兒臣以為,沒有必要恢復那些告病官員的職務。」

  此言一出,長孫無忌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李承乾繼續道。

  「至於北方草原治理,不能再沿用以前的方法了。」

  他頓了頓,仿佛在組織語言,又仿佛在回憶什麼。

  李逸塵站在他身後,垂著眼,心中卻是明鏡一般。

  草原治理之策,早在遼東之時,他就與太子深談過多次。

  李承乾抬起頭,自光清澈。

  「父皇,諸位國公,以往中原治理草原,不外乎設都護府、駐軍、冊封可汗、要求朝貢。」

  「但這些手段,皆有一個根本缺陷——將草原視為一個整體來管理。」

  「薛延陀號稱控弦二十萬,但其內部,並非鐵板一塊。」

  「它是由數十個大大小小的部落聯合而成。」

  「我們若再扶植一個「聽話」的可汗,等於承認了草原這種部落聯盟的政治結構。」

  「今日他弱,依附大唐;明日他強,必然生異心。因為他的權力基礎,來自於草原各部,而非大唐的冊封。」

  閣內眾人靜靜聽著。

  李承乾的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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