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並無虛妄荒誕之處。
第361章 並無虛妄荒誕之處。
三日後,貞觀學堂「調研旬日」的第一階段結束了。
四百名學子在東西兩市奔波了三日,分組走訪了布帛行、藥材鋪、茶肆酒坊、大商號。
也觀察了市署胥吏收稅的流程,記錄了不同貨物的稅率,探問了商戶們對稅制的看法。
甚至暗中記下了幾種常見的偷漏稅手法。
這三日,長安東西兩市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景象。
一群群身著青色襴衫、頭戴進賢冠的年輕學子,手持紙筆,穿梭於商鋪之間,認真詢問,仔細記錄。
起初商戶們還有些戒備,但聽說是貞觀學堂的學生在調研課業,態度便緩和了許多。
尤其是看到帶隊的太子中舍人李逸塵始終神色平和,只是引導學子觀察詢問,並不深究具體商戶的帳目隱私,更多人便放下心來。
甚至有些大商號的東家還主動邀學子入內詳談。
₴₮Ø55.₵Ø₥讓您輕鬆閱讀最新小說
第四日清晨,學子們回到貞觀學堂的明倫堂,開始分組整理這三日所得,撰寫調研文章。
而李逸塵,則在巳時初刻,被傳召至兩儀殿偏殿。
偏殿內,李承乾已經等在那裡。
他今日穿了一身杏黃色常服,坐在靠窗的軟榻上,面前的矮几上攤開著一份《貞觀學堂調研日程細則》的抄本。
旁邊還放著一疊顯然是剛送來的文書。
見李逸塵進來,李承乾抬起頭,臉上露出笑容,示意他坐下。
「逸塵來了。坐。」
李逸塵行禮後,在對面跪坐下來。
內侍奉上茶湯後,李承乾揮退了左右。
殿內只剩下兩人。
窗外的春光明媚,透過窗欞灑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規整的光影。
遠處隱約傳來宮人灑掃的細微聲響,更襯得偏殿內一片靜謐。
「這三日,辛苦先生了。」
李承乾開口,語氣親切。
「學生聽說,學子們調研得很是細緻。」
李逸塵點頭。
「回殿下,這三日,四百名學子分為二十組,每組皆有明確課題。」
「臣帶他們走了西市的布帛行、藥材鋪、茶肆酒坊,也去了東市幾家大商號,觀察了市署收稅的流程。」
他頓了頓,繼續道。
「學子們記錄得很詳細。不同貨物的稅率、課稅名目、徵收方式,乃至商戶們對稅制的看法、偷漏稅的常見手法,都有記錄。」
「有些學子甚至還繪製了貨物從產地運至長安沿途的稅卡示意圖。」
「很好。」李承乾眼中閃著光。
「這些記錄整理出來,便是最直觀的商稅實情。比民部那些籠統的帳冊,要有用得多。」
他身體微微前傾。
「先生可知,這三日調研,朝中已有議論。」
李逸塵神色平靜。
「臣略有耳聞。有些官員認為,學子們涉足市井,過問商稅,有失體統。也有人猜測,這是東宮在背後推動,意在插手稅政。」
李承乾冷笑一聲。
「何止是猜測。昨日,便有兩位御史上了奏疏,言貞觀學堂學子不務正業,擅擾市井」,建議父皇下令終止調研。」
他拿起矮几上那疊文書中的一份,遞給李逸塵。
「這是抄本,先生看看。」
李逸塵接過,展開。
奏疏寫得義正辭嚴,說學子們穿著儒衫出入市井,與商賈小販交談,有辱斯文。
又說商稅之事自有民部、太府寺專管,學堂學子越俎代庖,恐生事端。
最後還隱晦地提到,此事背後或有東宮指使。
李逸塵看完,將奏疏輕輕放回矮几上。
李承乾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緩緩道。
「學生昨日去兩儀殿向父皇請安,正好遇上這兩位御史。父皇便問學生對此事的看法。」
他放下茶盞,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弧度。
「學生便說,貞觀學堂乃父皇為培養朝廷幹才所設,學子們學習聖賢書之餘,了解民間實情,思考治國實務,正是學堂設立的本意。」
「調研商稅,便是讓他們知曉朝廷賦稅之一端,知曉民生之多艱。這有何不妥?」
「至于越俎代庖之說,更是無稽。學子們只是觀察記錄,提出建言,並無干涉具體徵收。」
「若連觀察、思考都不允,那朝廷培養這些學子做什麼?難道真要他們成為只知誦讀經義、不通實務的腐儒?」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
「至於說東宮指使——————學生當場便問了那兩位御史:孤讓學子們去調研,可有違制?
可有藉此謀私?」
「他們答不上來。」
李逸塵靜靜聽著。
他知道,李承乾這番話,既是說給皇帝聽,也是說給朝中那些質疑者聽。
「後來呢?」
「後來父皇便說,調研之事既已開始,便讓學子們做完。至於奏疏所言,留中不發。」
李承乾看向李逸塵,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父皇這是默許了。但學生看得出來,有些人————是急了。」
李逸塵點頭。
「殿下明察。商稅之事,牽動太多人的利益。學子們去調研,雖然只是觀察記錄,但落在某些人眼裡,便是朝廷要動商稅的先兆。他們自然坐不住。」
「是啊。」李承乾長嘆一聲,手指在矮几上輕輕敲擊。
「先生可知,此次跳出來反對的,除了那兩位清流御史,還有誰在背後推動?」
李逸塵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李承乾。
李承乾壓低聲音。
「學生讓人查了。那兩位御史,一位出自滎陽鄭氏旁支,一位的妻子是太原王氏的遠親。」
「而這兩家,在長安東西兩市,都有不少產業。布莊、糧鋪、藥材行————涉足頗廣。」
他頓了頓,補充道。
「不止是這些世家。便是朝中一些新晉的權貴,這些年也借著手中權勢,設置產業,或與商賈合股經營。」
「商稅一動,他們的利益,首當其衝。」
李逸塵心中瞭然。
這正是他預料之中的。
唐代雖然重農抑商,但商業利潤巨大,世家大族、權貴官僚涉足商業,早已是公開的秘密。
只是他們往往通過各種手段避稅、逃稅,將本應上繳國庫的商稅,落入自家口袋。
「所以他們會急。」李逸塵緩緩道。
「尤其是那些漏稅的大戶。學子們調研得越細緻,他們便越恐慌。」
「因為他們不知道,這些記錄最終會呈到御前,會引發什麼樣的後果。」
李承乾點頭,臉色凝重。
「父皇自即位以來,在商稅的問題上,為那些人妥協了很多。」
「不是不想整頓,實在是牽動太大。前隋煬帝時,便因加征商稅,引發民間騷動。父皇引以為鑑,這些年一直以穩為主。」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無奈。
「況且,歷朝歷代,朝廷最重視的,從來都是農稅。商稅————終究是末節。」
「農稅關乎社稷根本,關乎天下安穩。商稅收多收少,朝廷並不十分在意。」
「而且商稅收起來,遇到的困難也多一商賈流動,帳目繁雜,地方官吏上下其手————與其費力整頓,不如維持現狀。
李逸塵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李承乾說的是實情。
古代封建社會,農業是絕對的經濟基礎,農稅是朝廷財政收入的主要來源。
商稅在統治者眼中,始終是補充性的,甚至帶有「與民爭利」的道德負擔。
加之徵收難度大,腐敗空間多,歷代王朝對商稅的重視程度,遠不及農稅。
這是生產力水平決定的,也是社會結構決定的。
他緩緩開口。
「殿下所言,確是實情。農稅乃國之根本,此理千古不易。」
「我朝經前隋戰亂,人口凋敝,田地荒蕪,陛下推行均田制,輕徭薄賦,與民休息,方有今日貞觀之治。重農,自是正理。
他話鋒一轉。
「然則,商稅雖為末節,卻也關乎朝廷歲入,關乎公平二字。」
「如今大唐安定已近二十年,商業日漸繁榮,長安、洛陽、揚州、益州,皆是商賈雲集。」
「朝廷若仍視商稅為可有可無,聽任權貴世家偷漏規避,長此以往,不僅國庫歲入受損,更會助長兼併之風。」
李承乾認真聽著。
「那依先生之見,商稅整頓,可能推行?」
「能。」李逸塵肯定道,「而且,眼下正是時機。」
「哦?」李承乾眼睛一亮,「先生細說。」
李逸塵整理了一下思路。
「殿下方才說,我朝經前朝戰亂,很多東西都在逐漸恢復。」
「此言不假。正因為是逐漸恢復」,許多制度尚未固化,許多積弊尚未根深蒂固。」
「此時著手建立新的商稅制度,阻力反而會小一些。」
他頓了頓,繼續道。
「若等到數十年後,商業更加繁榮,利益格局徹底固化,那時再想整頓,便是牽一髮而動全身,難上加難。」
「此為其一。」
「其二,可借《大唐政聞》《大唐旬報》之力,提前宣傳商稅之重要性、整頓之必要性,在朝野間形成共識。」
李承乾若有所思。
「先生是說———— 造勢?」
「正是。」李逸塵點頭。
「報紙之利,在於傳播迅速,影響廣泛。可在報紙上刊載文章,闡述商稅於國於民之意義一商稅充實國庫,國庫充實則能興修水利、賑濟災荒、養兵衛邊,最終惠及百姓。」
「也可揭露一些商稅流失的弊端,讓朝野知曉現狀之不堪。」
「如此,待朝廷真正著手整頓商稅時,民間已有心理準備,輿論已有基礎。」
「反對者若再阻撓,便顯得不顧大局、只顧私利。」
李承乾聽得連連點頭。
「先生此策甚妙!以報紙引導輿論,以輿論推動實務————這便是先生常說的勢」吧?」
「殿下明鑑。」李逸塵道。
「整頓商稅,不能只靠一紙詔令。需先造勢,讓朝野明白為何要整頓,如何整頓,整頓後有何好處。」
「待勢成,再行推動,方能水到渠成。」
李承乾沉思良久,忽然問。
「那先生以為,此次調研所得,何時呈給父皇為宜?」
「不急。」李逸塵搖頭。
「學子們的文章尚在撰寫中。待所有文章收齊,由學堂博士擇其優者,彙編成冊,再通過房相呈給陛下。」
「那才是正式的「調研成果」。」
「至於眼下————」他看向李承乾。
「殿下可先將調研的大致情形,以及學子們反饋的一些突出問題,在適當時機向陛下稟報。」
「但不必提及具體的整頓方案,更不必說這是東宮之意。」
「只需讓陛下知道,貞觀學堂的學子們,在關注實務,在思考國策。這便夠了。
1
李承乾瞭然。
「學生明白了。循序漸進,水到渠成。」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一事,神色略顯凝重。
「先生,學生還聽說一事。這三日調研,那位玄真人————一直跟著先生?」
李逸塵心中微動。
玄真人張玄陵奉皇帝之命前往貞觀學堂「授課」,這三日確實以「了解學堂實務教學」為由,一直跟隨在他身邊。
觀察他如何帶領學子調研,如何與學子交談,如何引導他們思考。
這位道人目光清明,話不多,但每每發問,都切中要害。
李逸塵能感覺到,他不僅僅是在觀察學堂教學,更是在觀察自己。
「是。」李逸塵平靜答道。
「玄真人這三日便隨臣同行。」
李承乾壓低聲音。
「先生可知,這玄真人————是父皇召入宮的。據說,是因他精於煉丹之術,父皇腿傷未愈,召他來煉製丹藥。」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但學生總覺得,此人來學堂,恐怕不止是授課那麼簡單。先生————可察覺到什麼怪異之處?」
李逸塵沉默了片刻。
他當然察覺到了。
玄真人的觀察,細緻而克制,但那種審視的目光,他太熟悉了一皇帝讓玄真人來學堂,名義上是授課,實則是借這位方外之人的眼,觀察自己的。
這步棋,下得巧妙,也下得深沉。
但這話,他不能對李承乾明說。
「殿下不必過於憂慮。」李逸塵緩緩道。
「玄真人乃得道之士,言行舉止,自有分寸。這三日,他只是隨行觀察,偶爾問些調研方法、學子反應之類的問題,並未干涉具體事務,也未表露任何傾向。」
他看向李承乾,語氣沉穩。
「臣行事,但求問心無愧。調研之事,是為朝廷培養人才,為稅改探路,光明正大。
「」
「玄真人要觀察,便讓他觀察。臣中規中矩,他自然也看不出什麼異常。」
李承乾盯著李逸塵看了片刻,見他神色坦然,目光平靜,終於鬆了口氣。
「先生既有把握,學生便放心了。
他臉上重新露出笑容,語氣也輕鬆起來。
「說起實務————學生有一件高興的事,要告訴先生。」
「哦?」李逸塵問,「何事讓殿下如此欣喜?」
李承乾眼睛發亮,身體前傾。
「是工部那邊。自從去年學生開始轄制工部以來,這快一年的時間,工部的變化,可謂翻天覆地!」
李逸塵心中一動。
去年貞觀十七年朝會,李承乾以獻十萬石雪花鹽為籌碼,向皇帝請命全面轄制工部。
皇帝權衡利弊後准奏,自此工部及所轄將作監、少府監、軍器監的人事、財政、工程審批權,盡歸東宮。
太子親自坐鎮工部,宣布鐵律。
重賞創新,不論出身,只論功勞。
設東宮官員常駐工部及各作坊,專司受理建言。
當時李逸塵還曾擔心,工部那些習慣了按部就班的官員和工匠,能否適應這種激進的變革。
如今看來,效果似乎出乎意料的好。
「殿下請講。」李逸塵道。
李承乾難掩興奮。
「先生可知,這一年來,工部已有四十多名工匠,因改良工具、創製新器,被授予了官身!」
「從流外吏員到從九品、正九品的官職,皆有!這在以往,簡直不可想像!」
李逸塵心中感慨。
唐代工匠地位低下,雖有技藝,但想入仕為官,難如登天。
太子這條「不論出身,只論功勞」的政策,等於是為工匠們打開了一條前所未有的上升通道。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果然。
「不僅如此,」李承乾繼續道。
「工部各作坊這一年來的新發明、新改良,層出不窮!農具、水車、織機、冶煉之法————都有改進。」
「有些改良看似細微,但推廣開來,卻能省時省力,提高產量!」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興奮。
「前幾日,將作監呈報,說是幾位工匠聯手,發明了一種高轉筒車」,可將低處之水提至高處的田地,尤其適合坡地、山地灌溉!」
「他們已經在京畿一處山莊試製成功,提水效率比以往的老式水車高出三成!」
高轉筒車————
李逸塵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作為穿越者,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麼。
這是中國古代灌溉機械的重要發明,在歷史上應該是唐朝中後期才出現雛形,宋代得到廣泛推廣的提水機械。
可如今,貞觀十八年,因為太子在工部推行了激勵創新的制度,這項發明,竟然提前了近百年出現了。
不是因為他李逸塵的指點,而是因為那些工匠們被激發了創造的熱情,憑藉自己的智慧和經驗,摸索出來的。
這就是勞動人民的智慧啊。
只要給他們一個公平的環境,一個激勵的機制,他們就能爆發出驚人的創造力。
根本不需要他這個穿越者去「指導」,他們自己就能走出一條路來。
李逸塵忽然感到一種深深的欣慰。
欣慰的是,他推動的制度變革,真的在改變一些東西。
「殿下,」他緩緩開口,語氣由衷。
「此乃大喜之事。高轉筒車若能推廣,於山地、坡地灌溉,功德無量。不知多少農戶,將因此受益。」
「正是!」李承乾用力點頭。
「工部這次,立了大功!學生已經下令,重賞那幾位工匠,並命工部儘快繪製圖紙,編寫製作之法,下發各州縣,鼓勵民間仿製推廣。」
他看向李逸塵,眼中滿是感激。
「先生,這一切,都源於你當初的建言。若非你讓學生去爭工部的管轄權,若非你提出重賞創新、不論出身」之策,工部絕不會有今日之變。」
李逸塵搖搖頭。
「殿下過譽了。臣只是建言,真正去做、去推動的,是殿下。」
「而發明創造出高轉筒車的,是那些工匠。功勞是他們的,也是殿下的。」
李承乾笑了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而道。
「學生準備過幾日,親自去工部各作坊看一看。」
「這一年來,學生忙於東宮政務、債券、鹽政,對工部的具體進展,也只是聽匯報,未曾親臨。」
「如今正好去實地看看。」
他看向李逸塵。
「先生屆時若有空,也隨學生同去吧。正好,學生也想藉機調研一番看看工部的新發明,在民間推廣的可能,以及————還需要哪些改進。」
李逸塵點頭。
「臣遵命。」
他心中也有些期待。
一年了,工部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子?
那些獲得官身的工匠,是怎樣的狀態?
除了高轉筒車,還有哪些新發明?
這些,他都想去親眼看看。
李承乾又說了些工部的趣事,比如有老工匠為了改良織機,連續三日不眠不休,差點累倒。
比如幾個年輕工匠為了爭論哪種水車設計更好,在作坊里爭得面紅耳赤,最後竟動手打了起來,被管事各打十板,但他們的設計後來都被採納了————
他說得眉飛色舞,李逸塵靜靜聽著,偶爾問一兩句細節。
殿內的氣氛輕鬆而愉悅。
窗外的日頭漸漸升高,陽光移到了矮几的另一側。
李承乾看了看天色,終於停了下來。
「不知不覺,說了這許久。」他笑道。
「先生連日奔波,也辛苦了。今日便早些回去歇息吧。調研文章之事,還要勞煩先生多費心。」
李逸塵起身行禮。
「此乃臣分內之事。殿下若無其他吩咐,臣便告退了。」
「去吧。」李承乾擺擺手,又補充道。
「工部視察之事,待學生安排好時日,再告知先生。」
「是。」
李逸塵退出偏殿,沿著宮道緩緩而行。
春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宮牆內的柳樹已經綠意盎然,隨風輕輕擺動。
他心中思緒紛涌。
調研結束了,但真正的博弈,或許才剛剛開始。
商稅整頓,勢在必行,但也必然觸動無數人的利益。
朝中的反對聲,不會因為皇帝的一次默許而停止。
接下來,還會有更多的奏疏,更多的非議,甚至更多的暗箭。
玄真人的觀察,是皇帝對他的審視,也是警告。
而工部的變化,則讓他看到了另一種可能制度的力量。
一個好的制度,能激發人的潛能,能推動技術的進步,能實實在在地改變民生。
這比任何個人的才智、任何權謀算計,都更根本,也更持久。
他忽然想起後世那位老人的話。
制度好可以使壞人無法任意橫行,制度不好可以使好人無法充分做好事,甚至會走向反面。
此言,誠不虛也。
而他李逸塵,穿越到這個時代,能做的,或許就是幫助這個帝國,建立起一些好的制度。
哪怕只是雛形,哪怕只能推行一部分,但只要種下了種子,將來或許就能生根發芽,開花結果。
魏王府。
李泰府邸內室,燭火跳動著。
他抬起頭,看向坐在下首的杜楚客。
「先生,」李泰的聲音壓得低。
「依你之見,這五萬貫,夠不夠?」
杜楚客沒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垂著眼。
他深知這五萬貫錢是怎麼來的。
表面是魏王殿下為朝廷「分憂」,通過幾個與魏王府往來密切的世家,溢價購置了一批軍需糧草,差價便落入了王府私庫。
這買賣做得巧妙,明面上的帳目挑不出錯。
真正知曉內情的,不超過五指之數。
「殿下,」杜楚客終於開口,聲音平直,沒有起伏。
「軍中中層將領,折衝府都尉、果毅都尉,諸衛中郎將、郎將,乃至部分資深的校尉————」
「這些人,才是十六衛和各地折衝府真正的骨幹。他們不同於那些有世家背景、輕易便能攫取高位的勛貴子弟,也不同於底層靠拼命搏軍功的兵卒。」
「他們大多出身尚可,卻非頂級門閥。有戰功資歷,升遷卻往往卡在某個檻上。家中或有田產,但長安米貴,居大不易,子弟前程,人情往來,處處需錢。」
他說的很慢,像在剖析一件精密的器物。
「朝廷俸祿,職田、俸料、力役折算,一年下來,一個正六品的上府折衝都尉,若不貪不占,實入不過三四百貫。」
「聽起來不少,可若要維持體面,供養家族,打點關係以備升遷,便是捉襟見肘。」
「更別說那些從六品、七品的軍官。這些年邊疆無大戰事,軍功難立,許多人便在位置上一年年熬著,銳氣消磨,心中豈無怨望?」
「陛下英明,賞罰分明,然大唐疆域遼闊,軍隊數十萬,陛下與兵部,又怎能顧及每一個中層將校的冷暖?」
李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邊緣。
杜楚客的話,勾勒出他意圖觸及的那個群體清晰的畫像——
有本事,有位置,卻不得志,有現實的窘迫,也有向上攀爬的渴望。
正是最容易被「恩義」和「實惠」打動的一群人。
「所以,」李泰向前傾了傾身。
「他們缺錢,也缺一個————看到他們,肯給他們錢,並且有能力在將來給予他們更多的人。」
杜楚客頷首。
「殿下明鑑。五萬貫,分潤下去,若目標僅是其中一部分,譬如二三十人,每人可得近兩千貫。」
「這是一筆足以改變他們眼下境況,甚至影響家族數年氣運的巨資。足以讓他們銘記殿下之恩。」
「二三十人————」李泰沉吟著。
「不夠。至少也要有五六十人,方能初具規模,彼此呼應。每人所得,便只有八九百貫了。」
「八九百貫,亦是一筆重禮。」杜楚客道。
「足以解決他們多數人的燃眉之急,或置產,或還債,或為子弟鋪路。
「關鍵是,這份心意」,要送到他們手裡,更要送到他們心裡。」
「須讓他們覺得,殿下知他們不易,賞他們於微時,而非居高臨下的施捨。」
李泰眼中光芒閃動。
「本王亦是此意。這筆錢,不能直接從王府帳上走,更不能大張旗鼓。先生,你以為,如何送法最為妥當?」
杜楚客早已思慮周全,緩緩道:「臣以為,可分三步。」
「其一,遴選目標。此事須極為隱秘,由絕對可靠之人,藉助王府舊部、與軍方有勾連的門客,仔細核查各衛、各折衝府中層將領家世、履歷、人脈、風評,尤其留意那些確有能力卻晉升緩慢、家累較重、與當權世家關係疏遠者。
「名單須反覆斟酌,寧缺毋濫。」
「其二,送錢之法。絕不能直接遞上錢帛。可假託年敬」、節禮」,或言是殿下聞其家中某事,特賜資助。」
「錢物可換成便於攜帶、不易追查的金餅、明珠、上好帛券,或直接存入可靠的櫃坊,憑特定信物支取。」
「派遣之人,須是面孔生疏、機敏可靠的下屬或門客,扮作商賈、遠親等,親自送至其府上,交於其本人或最信任的管家手中,並委婉傳達殿下關切之意,但絕不落任何文字憑證。」
李泰補充道:「時間也要錯開,莫要集中在一兩日,以免引人注目。」
「殿下慮得是。」杜楚客道。
「其三,便是後續維繫。錢送出去,只是開始。」
「殿下需留意其中表現突出者,或可在陛下面前,或通過其他渠道,為其美言一二,助其獲得一些無關緊要卻實惠的獎賞、調動。」
「亦可在年節時,再以王府名義,贈送些不算貴重卻顯用心的禮物。如此,恩義不斷,方能將人心漸漸系牢。」
李泰長長吐出一口氣,身體向後靠了靠,目光重新落在那疊憑證上。
「五萬貫————按此謀劃,勉強夠用了。只是這第一步遴選,便要耗費不少功夫。此事,便交由你親自督辦,可用之人,你自去挑選,只需定期向本王稟報進展。」
「臣,遵命。」
杜楚客肅然應下,這是極大的信任,也是極大的干係。
他稍作遲疑,又道:「殿下,此事雖籌劃周密,然則百密終有一疏。軍中關係盤根錯節,那些將領彼此之間亦有聯絡,時日久了,難免有人察覺端倪。況且,東宮那邊————」
提到東宮,李泰的臉色沉了沉,冷哼一聲。
「那跛子,他如今忙著在父皇面前顯擺他那些實務」,弄什麼調研商稅,風頭正勁呢。
「哪有心思盯著軍中這些「小事」。」
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屑與嫉惱。
杜楚客卻搖頭,聲音壓得更低。
「殿下,太子舉措,看似在文事、民生,然其志恐非小。貞觀學堂四百學子調研商稅,聲勢不小。」
「坊間已有議論,說太子欲整頓商稅,充實國庫。」
李泰嗤笑一聲,手指重重敲在案几上。
「商稅?那點零碎,也值得他如此大動干戈?我大唐歲入,十之八九靠的是租庸調,靠的是農桑!」
「商稅,不過是錦上添花,還是從那些逐利之徒手裡摳出來的殘渣。」
「這跛子這是想標新立異,博取清名吧?再說了,」
他臉上掠過一絲霸道與譏消。
「商稅整頓,必然觸動那些有產業的世家權貴。別人且不說,本王名下那些產業,難不成他還敢來收稅?」
「本王看哪個不長眼的胥吏,敢到本王的店鋪里來指手畫腳!」
杜楚客等李泰說完,才平靜地接口。
「殿下所言甚是。商稅之於國用,確非根本。太子此舉,依臣淺見,其意或許並非全然在稅錢本身。」
「哦?」李泰挑眉,「不在稅錢,在何處?」
「在勢」,在人」。」杜楚客緩緩道。
「殿下試想,商稅徵收,涉及市署胥吏、地方關卡,牽涉帳目核查、律令執行。」
「若太子以此為由,將其親信或貞觀學堂培養的幹才,逐步安插進相關衙門,天長日久,便是掌握了一條滲透各州縣、監控商貿往來的脈絡。」
「此為其一。其二,商稅整頓,看似針對商賈,實則如殿下所言,真正產業龐大、偷漏嚴重的,多是世家權貴。」
「太子若高舉整頓商稅、充盈國庫、公平賦稅」的大旗,便能占據道義高點。」
「那些因此利益受損的世家,其怨氣會指向誰?自然是具體推行此策的太子。」
李泰沉默了,臉上的輕蔑漸漸被凝重取代。
只是那幫世家在對他有怨言有什麼用啊!
「那我們————」李泰沉吟道。
「殿下,」杜楚客語氣堅定。
「我們當前要務,仍是軍中。太子涉足經濟、文教,殿下便在武事、實務上深耕。」
「中層將領,是軍隊筋骨。殿下以親王之尊,體恤下情,厚加撫慰,此乃陽謀,亦是根基。」
「至於商稅之事,殿下產業,自有規制,無人敢輕易冒犯。」
「我們不妨靜觀其變。太子若真對世家產業動手,阻力自現。屆時,或許還有我等的機會。」
李泰緩緩點頭,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不錯。那跛子想玩他的權術,便讓他去玩。軍隊,才是真正的硬道理。」
「先生,收買將領之事,需加快進行。錢財既然夠了,人選名單,你儘快擬出初稿,本王要親自過目。」
「要注重選那些已經北上的將領,只要他們能立功,本王親自為他們請功。」
「是。」杜楚客應道。
「臣這便去著手準備。」
杜楚客退下後,李泰獨自坐在內室,看著那五萬貫的憑證,心潮起伏。
這筆錢,是第一步,也是關鍵一步。
他仿佛能看到,那些中層的將領,在收到意外之財時驚訝、繼而感激、最終深思的神情。
他要的,就是這份深思,就是將他們的個人前途、家族利益,與自己悄然綁定的開始。
同時,杜楚客關於太子動向的分析,也在他腦中盤旋。
商稅————世家————李承乾,你究竟想幹什麼?
是真的為國庫,還是另有所圖?
李泰感到一種緊迫,那跛子在行動,在布局,他也不能落後。
文武之道,他李泰,都要爭上一爭。
兩儀殿暖閣內,李世民靠坐在軟榻上,腿上蓋著薄衾。
他面色比前幾日好看了些,眼裡的血絲也淡了。
陽光透過窗紙,落在御案一角。
玄真人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
皇帝的精神確實好了許多,但那股子沉在眼底的審視,一點沒少。
「臣參見陛下。」玄真人依禮躬身。
「真人不必多禮。」
李世民抬手虛扶,示意他在榻前錦墩上坐下。
「這幾日,真人在學堂授課,可還習慣?」
「謝陛下關懷。學堂學風清正,學子勤勉,貧道只是跟著入世了幾天,談不上授課。」
玄真人坐得端正,語氣平和。
李世民點點頭,沉默了片刻。
暖閣里很靜。
「朕服了真人的丹藥,這幾日睡得安穩,精神也好了許多。」
李世民緩緩開口,目光落在玄真人臉上。
「只是————腸胃有些不適,朕已讓太醫開了方子調理。」
玄真人微微欠身。
「丹藥溫補,初服時或有些許擾動,陛下遵醫囑調理便是。」
李世民手指在薄衾上輕輕敲了兩下,才抬起眼。
「真人去學堂也有幾日了。」李世民聲音不高,卻很清晰。
「可有什麼收穫?」
他沉吟片刻,才緩緩道。
「學堂諸生,皆是各地選拔的英才,朝氣蓬勃,勤學好問。貧道觀之,確有不少可造之材。」
「哦?」李世民眉梢微動,「具體說說。」
「甲班劉簡,今科進士,沉穩務實,于田賦稅制見解頗深。」
「乙班鄭虔,出身滎陽鄭氏,卻能跳出世家窠臼,留心民生疾苦。」
「丙班陳實,農戶出身,雖文采不顯,但對農事、匠作等實務,有切身體悟,所言每每中的。」
玄真人一一列舉,語氣客觀,如同陳述事實。
「此數子,若善加栽培,將來或可成一方幹吏。」
李世民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直到玄真人說完,他才又問:「還有呢?」
玄真人知道皇帝要問的不是這些。
他頓了頓,聲音更緩了些。
「至於主持調研之事的李中舍人————」
他稍作停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此子年紀雖輕,行事卻極沉穩。貧道觀其引導學子調研,條理清晰,務實而不空談,於市井百態、稅制利弊,剖析皆能切中要害。」
「更難得的是,其人氣度從容,待人以和,學子皆願信服。」
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
「真人覺得,此子如何?」
他問得直接。
玄真人默然片刻,才道。
「貧道僅旁觀數日,不敢妄斷。然就其表現觀之,此子神清氣和,思慮周詳,確非尋常年輕官吏可比。」
「至於心性忠奸————非短時能察,貧道不敢輕言。」
這話答得謹慎,既肯定了李逸塵的表現,又留足了餘地。
李世民靠回軟枕,閉上了眼睛。
暖閣里再次靜下來。
玄真人的話,在他心裡轉了幾轉。
神清氣和,思慮周詳,非尋常年輕官吏可比。
這評價,不低。
「真人授課時,可曾察覺————」李世民睜開眼,目光銳利。
「學堂之中,或學子之間,是否有————異於常人者?譬如,言行見解,格外超卓,甚至————有些不合常理?」
玄真人搖頭。
「貧道所見,學子雖不乏英才,但皆在情理之中。至於李中舍人————」
他頓了頓。
「其見識才學,確遠超其年紀、閱歷所能及,然其言其行,皆立足實務,循理而為,並無虛妄荒誕之處。」
沒有不合常理,沒有虛妄荒誕。
也就是說,玄真人沒發現什麼「異人」的蹤跡。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