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勉為其難地承接了吧。
第366章 勉為其難地承接了吧。
夜色,深沉如墨。
兩儀殿暖閣內,燭火通明,將李世民的臉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已經很久了。
手指按在那份密報上,許久未動,紙面已被體溫焙得微溫。
王德垂手立在殿角,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他能感覺到,今夜陛下心中的波瀾,遠比表面上看起來劇烈得多。
李世民的目光,停留在「務本、務教、務民」那六個字上。
久久,不移。
他腦中反覆迴響著太子在貞觀學堂說的那些話。
每一句,都像重錘,敲在他這個帝王的心上。
不是震撼於其思想的新奇。
事實上,這些道理,他並非全然不懂。
為君二十載,他何嘗不知「民」有不同,「利」有分別?
何嘗不知治國需權衡,需周全?
但讓他震撼的是,太子能將這一切,如此清晰、如此系統、如此————具有操作性地說出來。
不是零散的感悟,不是即興的發揮。
而是一套完整的、可以傳授、可以衡量、可以成為準則的「為政之道」。
李世民緩緩閉上眼睛。
但隨即,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這思想,是太子提出的。
不,更準確地說,是太子身後那個「高人」教導的。
那個能教權謀、能理民生、能測天機、如今又能提煉出如此治國至理的————神秘人物0
李世民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紙張發出輕微的褶皺聲。
他忽然很想把太子叫過來,當面問個清楚。
這「為政三要」,究竟是誰告訴你的?
可問了又如何?
太子會怎麼說?
定然還是那句「兒臣讀書觀政,偶有所得」,或者「與文政房同僚討論,集思廣益」
。
絕不會承認背後有人。
就像之前一樣,太子總能找到合情合理的說辭,將一切歸功於「學習」「思考」「討論」。
李世民感到一陣煩悶。
那種明明知道真相一角,卻始終無法窺見全貌,甚至無法當面揭穿的憋悶。
他是皇帝,是天子,是這大唐江山的主人。
可在這個神秘人物面前,他卻像隔著層層迷霧看風景,模糊不清,抓之不住。
這種失控感,讓他極不舒服。
燭火跳躍了一下。
李世民睜開眼,目光重新落在密報上。
「務本、務教、務民」。
六個字,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他盯著這六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突然,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竄入他的腦海。
就像黑暗中划過的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某個一直被忽略的角落。
李世民的身體,猛地坐直了些。
左腿傳來的疼痛讓他皺了皺眉,但思緒卻異常清晰活躍起來。
他想起了————雪花鹽。
當初,太子獻上雪花鹽製法,讓自己一陣覺得他就是個敗家子」。
最後的結果是什麼?
是他這個皇帝,「默許」了。
因為只有這樣,才名正言順。
只有皇帝認可、甚至「授意」的事情,推行起來才阻力最小。
那麼現在呢?
李世民的眼睛,越來越亮。
這「為政三要」,比雪花鹽、比債券、比任何具體策略,都更重要。
這是治國的指導思想,是官員的行動準則,是可能影響帝國未來百年甚至數百年的根本理念。
如此重要的東西,它的「歸屬」,至關重要。
他想要這套思想推行天下,想要它成為大唐官員的準則,想要它夯實帝國的根基。
但他也希望,這一切是在他的掌控之下,是在他的權威籠罩之中進行。
那麼————
李世民的嘴角,緩緩勾起一絲極淡、卻意味深長的弧度。
既然你太子身後的高人不願現身,既然你太子不會承認師承他人。
那麼,朕就「默認」
默認這「為政三要」,是你李承乾自己想出來的。
不,更進一步。
朕要「相信」,這是朕的兒子,在朕多年悉心教導下,融會貫通、深思熟慮後得出的治國真知。
這是「家學淵源」,是「朕的教導啟發了太子」。
如果————朕以自己的名義,將這套「為政三要」刊行天下,諭令百官學習、奉行。
是不是就————名正言順了?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如野草般在李世民心中瘋長。
是啊,為什麼不行?
太子的學問,難道能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嗎?
天下人都會相信,也願意相信一太子如此優秀,定是朕教導有方。
以前,每當有大臣當面恭維「太子英明,皆因陛下教導」時,李世民心中總會泛起一絲彆扭,一絲————難以言喻的委屈。
因為他知道,那不是他教的。
他甚至不知道是誰教的。
那種被蒙在鼓裡、卻還要被迫領受讚譽的感覺,並不好受。
但現在,李世民忽然想通了。
彆扭什麼?
委屈什麼?
別人那麼說,朕就這麼「認」了,又會怎樣?
那只會顯得朕更加英明。
看,朕不僅自己開創了貞觀之治,還教導出了如此出色的儲君,提煉出了如此精妙的治國之道。
朝中那些依附太子、或許暗中慶幸找到「明主」的官員,也會清醒地認識到,太子的一切,根源仍在朕。
太子的思想,某種意義上,就是朕思想的延伸與發展。
他們效忠太子,本質上,還是在效忠陛下確立的治國方向。
這豈不是————一舉多得?
既推行了利國利民的好思想,又鞏固了皇權威嚴,還微妙地平衡了東宮與皇帝之間的關係。
更重要的是,那個藏在幕後、不願現身的高人,他的「功勞」,他的「影響」,將被自然而然地吸收。
他再神秘,再高明,其思想果實,也將被採摘納入到帝國正統話語體系。
李世民越想,越覺得此路通達。
內心的鬱結與煩悶,竟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通透感。
他甚至有些想笑。
自己之前,是不是太過執拗了?
總想揪出那個人,總想弄清楚一切真相。
可身為帝王,有時候,「糊塗」一點,反而更有利。
只要結果對社稷有利,只要權力格局保持穩定,有些真相,不知道也罷。
更何況————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落在「務本、務教、務民」上。
這套思想,必須推行。
而由他這個皇帝來推行,確實是最有力、最名正言順的。
太子?
終究是儲君,權威有限。
由他提出,或許能在學堂、在東宮體系內產生影響,但要成為全國官員的指導思想非皇帝親力親為不可。
只有皇帝下詔,只有皇帝在官方渠道反覆強調,只有皇帝將其與科舉、考課等制度結合起來,它才能真正落地生根。
這不僅是「搶功」。
這是————責任。
是皇帝對帝國未來方向的責任。
至於太子身後那位高人的「教導之功」——
李世民輕輕吐出一口氣,仿佛將胸中最後一絲糾結也吐了出去。
既然你不願走到台前,既然你只願在幕後輔佐太子。
那麼,這份「教導太子成才」的苦勞與美名,就由朕這個父親————勉為其難地承接了吧。
反正,天下人都會這麼認為。
太子也不會反對。
他敢反對嗎?
難道要公然宣稱「這不是父皇教的,是另有一位高人」?
他不會的。
李世民幾乎可以斷定。
以太子近日表現出的政治智慧,他只會順水推舟,甚至樂於見到朕親自推行為政三要。
因為這對他的理念傳播,有百利而無一害。
想通了這一切,李世民忽然感到一陣輕鬆。
一種與自己和解、也與現狀和解的輕鬆。
他不再糾結於那個神秘高人是誰,不再鬱悶於太子背後的力量不受控制。
他找到了與太子、與那個未知力量相處的新方式。
你出思想,我出權威。
你暗中謀劃,我明面推行。
只要最終目標一致,只要對大唐江山有利,這種「默契」,有何不可?
甚至,這可能才是最好的狀態。
那個高人隱於幕後,避免了朝堂紛爭和各方拉攏。
太子在前台實踐,積累聲望和經驗。
而自己,則掌握著最終的解釋權和推行權,確保一切不偏離軌道。
三贏。
李世民靠回軟枕上,嘴角那絲弧度,終於徹底化開,成為一個真實的、略帶疲憊、卻充滿釋然的微笑。
「王德。」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一種久違的平靜。
「臣在。」王德連忙上前。
「什麼時辰了?」
「回大家,快子時了。」
「這麼晚了————」李世民喃喃道,隨即吩咐。
「明日,傳長孫無忌、房玄齡、高士廉、岑文本。朕有事相商。」
「是。」王德躬身應下,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道。
「陛下,您該歇息了,龍體要緊。」
「朕知道。」李世民揮揮手。
「這就歇。你退下吧。」
王德悄步退出,輕輕帶上了殿門。
暖閣內,重歸寂靜。
李世民卻沒有立刻躺下。
他再次拿起那份密報,又看了一遍。
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有震驚、糾結或探究,而是帶著一種審慎的、評估的、乃至————規劃的神色。
就像一位工匠,得到了一塊上好的璞玉,正在思考如何將其雕琢成器,如何最大化其價值。
為政三要————
務本、務教、務民。
李世民低聲重複著這六個字,眼中光芒閃動。
第二天,辰時三刻。
兩儀殿暖閣。
長孫無忌、房玄齡、高士廉、岑文本四人,應召而來。
「臣等參見陛下。」
「平身,坐。」
李世民在御榻坐下,擺了擺手。
行禮之後按次坐下,心中各有思量。
昨日太子在貞觀學堂的講課,他們都在場,親耳聽到了那番震撼人心的論述。
昨晚回去後,各自都思慮良久。
今日陛下突然召見,多半與此有關。
只是,陛下會是什麼態度?
讚賞?疑慮?
還是————別的?
李世民今日氣色尚可,只是眉宇間帶著淡淡的倦色,顯然昨夜並未安睡。
內侍奉上茶湯後,悄然退至殿角。
殿內一時安靜。
李世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緩緩開口。
「昨日,太子在貞觀學堂的講課,諸卿都聽了?」
來了。
四人心中瞭然,齊聲應道。
「是,臣等恭聆。」
「覺得如何?」
李世民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掃過四人。
房玄齡率先道。
「回陛下,太子殿下所論為政三要」,高屋建瓴,切中時弊,將治國之道梳理得清晰透徹,尤以「三問」之法,極具操作性。」
「臣以為,此論見識深遠,非尋常泛泛空談可比。」
他說的很中肯,既肯定了思想價值,又點出了實用特點。
長孫無忌接口道。
「太子殿下能深入淺出,引導學子思辨,其授業之能,亦令人欣喜。貞觀學堂有此一課,學子們受益匪淺。」
他更側重讚揚太子的教學能力。
高士廉捋須道。
「老臣聽了,亦是心潮澎湃。殿下所言代表最廣大大唐子民根本利益」,此言重逾千鈞,實為為政者之根本。」
「若官員皆能以此心為心,何愁天下不治?」
老人家的評價,更重其心志。
岑文本最後道:「臣以為,太子殿下此論,不僅有益於學子,於朝中諸公,亦是警醒與啟迪。」
「治國確需常問是否務本、是否務教、是否務民」,時時反省,方不致偏離正道。」
四人評價角度各異,但基調一致:高度肯定。
李世民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待四人說完,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
「太子能說出這番道理,朕————心甚慰。」
他的語氣很平緩,聽不出太多情緒。
但下一句話,卻讓四人心中微微一凜。
「這孩子,小時候,朕就常教導他。」
李世民的目光似乎有些悠遠,像是在回憶。
「朕對他說,你將來是要即位的,要擔起這大唐江山。要多讀書,勤思考,要明白為君者,當以天下為己任。
,,殿內一片安靜。
長孫無忌、房玄齡等人,都屏住了呼吸,仔細品味著陛下這話里的意味。
陛下這是在————強調「教導」之功?
李世民頓了頓,繼續道:「如今看來,他是聽進去了。」
「不僅聽進去了,還能融會貫通,提煉出這等道理。」
這話,說得就更直白了。
四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長孫無忌反應最快,當即躬身道。
「陛下聖明,教導有方。太子殿下天資聰穎,又能深刻領會陛下訓誨,方有今日之見識。此乃陛下之福,亦是大唐之福。」
房玄齡也立刻跟上。
「正是。殿下今日所思所講,其中務實重本、體恤民情之精神,與陛下多年治國理念一脈相承。」
「可見陛下平日言傳身教,潤物無聲,殿下耳濡目染,方能成此大器。」
高士廉顫巍巍道:「陛下乃千古明君,文韜武略,開貞觀之治。」
「太子殿下得陛下親自教導,承襲聖心,此乃天意,亦是李唐皇室之大幸。」
岑文本亦道:「陛下為君,為父,皆堪稱楷模。」
「太子殿下能如此優秀,確乃陛下悉心栽培之功。」
四人你一言我一語,將「太子優秀皆因陛下教導」這個意思,說得淋漓盡致,滴水不漏。
他們都不是蠢人。
陛下今日召見,開頭就說這番話,意圖再明顯不過。
他要將「為政三要」這套思想,納入他自己「英明教導」的敘事框架中。
作為臣子,他們當然要配合。
更何況,這話本身也挑不出毛病。
皇帝教導太子,天經地義。
太子有任何成就,說一句「陛下教導有方」,誰能否認?
李世民聽著四人的話,臉上依舊平靜,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滿意的微光。
他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些。
「太子自己能勤學苦思,亦是關鍵。」
頓了頓,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不過,太子昨日所講為政三要」,朕仔細思量,確為治國之要諦,非止於學堂講論,更當推而廣之,成為我大唐官員之共識,之準則。」
來了,正題。
四人神色一凜,坐直了身體。
「朕意已決。」李世民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要將此為政三要」,全面推行。務本、務教、務民,這六個字,要讓我大唐所有官員,從朝廷到州縣,人人知曉,人人銘記,人人踐行。
房玄齡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陛下聖斷!此三要提綱挈領,確可為官員行事之綱。若能深入人心,必能正本清源,使政務清明,百姓得益。」
長孫無忌卻謹慎道。
「陛下,推行此三要,不涉具體政令變革,阻力當不會太大。」
「然則,如何推行,方能確有實效,而非流於形式口號?此需仔細籌劃。」
他的擔心很實際。
好思想若只掛在嘴上,貼在牆上,毫無意義。
李世民顯然已有所慮。
「朕打算,親自撰文,闡述此為政三要」之精義。文章將在《大唐旬報》《大唐政聞》上刊載,傳諭天下。」
四人心中都是一震。
陛下親自撰文,在官方報刊上刊發,這規格可就高了。
這意味著,這不是一般的皇帝詔令或批示,而是陛下以「著文立說」的形式,親自倡導一套治國理念。
其分量,遠比普通政令沉重得多。
「此外,」李世民繼續道。
「朕會下旨,命各級衙門組織官員學習此文。將來官員考課,亦可將是否理解、踐行此三要,作為評鑑之參酌。」
「科舉策論,亦可引導士子以此為要,闡發見解。」
層層加碼,制度配套。
這是真的要將其作為官方指導思想來推行了。
高士廉老眼放光:「陛下如此重視,此三要必能深入人心!老臣以為,此乃固本培元、長治久安之策!」
岑文本沉吟道:「由陛下親自倡導推行,名正言順,權威最重。」
眾人沒有任何理由去反對。
也不能說這是太子首創。
父子一體,太子的思想就是皇帝思想的延伸。
皇帝來推行,天經地義,更能顯示其權威性和傳承性。
誰要是非糾結「誰先提出」,反而是格局小了,甚至有挑撥父子關係之嫌。
更何況,由陛下推行,確實比太子推行更有力、更穩妥。
這對朝廷、對社稷是好事。
至於天家父子之間那點微妙的「名分」問題,不是他們做臣子的該深究的。
「推行此事,」李世民的目光掃過四人,語氣嚴肅起來。
「諸卿身為宰輔重臣,須得率先垂範。你們的一言一行,朝野上下都看著。」
「若你們不能深刻領會、切實踐行此三要,如何要求下面官員?」
四人心中一凜,齊聲道。
「臣等謹遵陛下教誨,必當深研踐行,以身作則。」
「好。」李世民點了點頭,語氣稍緩。
「具體如何行文,如何布置,你們下去仔細議個章程,儘快報與朕知。
17
「是。」
又議了幾件其他政務,四人見陛下面露倦色,便知機地告退。
出了兩儀殿,走在宮廊下,四人並未立刻分開。
陽光明媚,廊下光影分明。
房玄齡率先打破沉默,低聲道:「陛下今日————決心甚大。」
長孫無忌腳步未停,淡淡道:「為政三要,確是良法。由陛下推行,再好不過。」
高士廉嘆了口氣:「陛下與太子————這般相處,倒也新穎。只要父子同心,於國確是大幸。」
岑文本卻微微皺眉沒有說話。
房玄齡搖頭:「陛下既已選擇以此方式應對,我等臣子,唯有盡力輔佐,使此三要」真能落地生根,惠及百姓。」
「其餘————非我等所能置喙。」
長孫無忌看了他一眼,緩緩點頭。
「玄齡所言甚是。做好分內事吧。
四人不再多言,各自懷著複雜的心思,走向宮外。
兩儀殿內,李世民獨自坐了一會兒。
內侍悄悄進來添茶,見他凝眉沉思,不敢打擾,又悄然退下。
李世民腦中,還在迴響著方才與重臣們的對話。
他們的反應,在他預料之中。
都是聰明人,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知道該怎麼配合。
很好。
這樣一來,「為政三要」以他的名義推行,就再無阻礙。
不僅如此————
李世民忽然想到了東宮的「文政房」。
那是太子設立,專門協助處理政務、研究政策的機構。
裡面聚集了一批年輕幹練的官員,負責整理文書、分析情報、草擬方案,大大提升了太子處理政務的效率和深度。
但此刻,他心中一動。
太子有文政房,分擔政務,集思廣益。
那麼朕呢?
朕每日批閱的奏章堆積如山,處理的政務千頭萬緒,雖有宰相、各部官員分擔,但最終決策壓力,仍集於一身。
若是————朕也設立一個類似的機構?
不,不能叫文政房,那是東宮的。
或許可以叫.————內·?
一個由皇帝直接掌控、由精幹官員組成、協助皇帝處理日常政務、研究重大政策的顧問與秘書班子。
其架構、職能,或許可以參照文政房,但權責、地位,自然要更高。
李世民的眼睛,越來越亮。
這個想法,讓他有些興奮。
他一直覺得,現有的三省六部制,固然成熟,但在應對複雜政務、提高決策效率方面,仍有改進空間。
尤其是皇帝與宰相、與各部之間,有時信息傳遞、意見整合不夠順暢。
若有一個直屬皇帝、精幹高效的「內閣」,作為政務處理的樞紐與參謀————
那麼,很多繁雜的日常政務,內閣可以先期處理,提出初步意見,自己只需把握大方向、做最終決斷。
重大的、戰略性的政策研究,內閣可以提前調研、分析、草擬方案,供自己參考。
這樣一來,自己的負擔將大大減輕,決策質量或許還能提高。
而且,這個內閣的成員,可以由自己親自選拔、任命,確保其忠誠與能力。
他們不直接掌理部務,超脫於具體的部門利益,更能從全局出發思考問題。
妙啊!
李世民幾乎要拍案叫絕。
太子搞文政房,大大提升了東宮的政務能力。
那朕就搞內閣,進一步提升皇權的決策效率與質量。
這叫見賢思齊。
而且,由皇帝來推行「內閣制」,豈不是比太子搞「文政房」更加名正言順、更具權威?
太子的那些好辦法,朕不僅可以研究,還可以直接拿來,改良後用在自己的層面。
李世民忽然覺得,自己找到了一種全新的、與太子及其背後力量「相處」的絕佳模式。
你創新,我採納。
你試驗,我推廣。
太子為了保持影響力,會不斷拿出新東西。
而朕為了掌控局面,也會不斷學習、改進、制度化。
想到這裡,李世民心中最後一絲陰霾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甚至有些躍躍欲試的充實感。
他不再覺得太子背後的高人是威脅,也不再糾結於無法掌控的未知。
他找到了自己的節奏和方式。
「來人。」李世民開口,聲音中氣足了些。
「臣在。」王德連忙進來。
「去偏殿傳話,說朕晚些時候想與太子共用晚膳,聊聊家常。」
李世民吩咐道,頓了頓,又補充一句。
「告訴太子,朕看了他在學堂的講稿,很是欣慰,有些想法,想與他探討。」
「是。」王德領命,匆匆而去。
李世民獨自坐在殿中,陽光透過窗欞,灑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覺得滋味似乎都比往日好些。
接下來的路,似乎清晰了許多。
推行為政三要,建立內閣————
一樁樁,一件件,都在腦海中勾勒出輪廓。
而這一切的起點,竟源於對太子那個神秘師承的「放手」與「轉化」。
世事之奇妙,莫過於此。
李世民望向窗外明媚的春光,嘴角含笑,目光深遠。
王德悄步從側門進來,見李世民仍靠坐在御榻上,手中拿著一份奏章,目光卻有些飄遠,似在沉思。
「陛下。」王德躬身低喚。
李世民抬眼:「何事?」
「太子殿下————今日一早便出宮去了。」
「出宮?」
李世民眉頭微動,「去哪了?」
「說是————去了長安城外,看工部新制的水車。」
王德頓了頓。
「李中舍、杜公、竇公幾位,隨行同往。」
李世民聞言,微微一怔。
這倒真是————巧了。
他剛才還在想,太子那些提升政務效率的辦法,自己或許可以借鑑一二。
轉頭就得知,太子跑去城外看水車了。
「高轉筒車?」
李世民想起之前工部呈上的那份奏報,名稱倒是新鮮。
「是,工部呈文里是這麼稱的。」
王德應道。
李世民靠回軟枕,手指在榻沿輕輕敲了兩下。
他原本以為,太子今日該在東宮消化昨日的講課,或者來兩儀殿與他探討「為政三要」的推行細節。
沒想到,直接出城去了。
看水車————
李世民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這不正是「務本」麼?
那高轉筒車若能提升灌溉效率,便是實實在在地「務本」夯實農桑之基。
太子昨日剛在學堂大講「務本、務教、務民」,今日便親赴城外查看新農具。
李世民沉吟片刻,忽然問道。
「太子何時決定的?」
「聽說是前幾日便吩咐下去了。」王德道。
「今早辰時初刻出的宮門。」
他擺了擺手:「知道了。太子回宮後,讓他來見朕。
「是。」
王德退下後,殿內重歸寂靜。
李世民獨自坐著,目光落在殿外明晃晃的天光上。
李世民甚至開始想,自己是否也該找個時機,去看看那所謂「高轉筒車」?
畢竟,農桑乃國之根本。
皇帝關心新農具,亦是本分。
這個念頭一起,便有些按捺不住。
但左腿傳來的隱痛提醒著他,眼下還不是時候。
李世民輕輕按了按傷處,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等好些吧。
等好些了,或許真該出宮走走。
長安城外,二十里。
一處依山傍水的莊園。
這莊園原是朝廷的官田,近年來劃歸工部,用作新式農具、灌溉器具的試製與演示之地。
莊園外圍有兵丁把守,內里則是一片開闊的田野,其間溝渠縱橫,幾架不同樣式的水車矗立在水邊。
最大的一架,便是工部新近試製成功的「高轉筒車」。
李承乾站在田埂上,遠眺那架水車。
他今日穿了一身簡便的常服,杏黃色,但料子普通,不似宮中所用那般華貴。
腳上是軟底布靴,踩在田埂鬆軟的土地上,略有些陷。
杜正倫和竇靜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
兩人神色都有些緊繃。
太子突然提出要出城看水車,他們雖奉命隨行,心中卻不免忐忑。
尤其是杜正倫,他身為太子左庶子,總覺得儲君這般輕車簡從跑到城外,未免有些輕率。
但太子堅持,他也不好強勸。
更何況,李逸塵也在。
杜正倫瞥了一眼站在太子斜前方的那個青色身影。
李逸塵今日也穿著常服,顏色比太子的更淺些,近乎月白。
他站得筆直,目光平靜地望著遠處的筒車,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工部的那兩名主事,此刻正躬身站在一旁,其中一人指著水車,低聲介紹著。
「殿下請看,那便是試製成功的高轉筒車」。較之舊式水車,其提水高度可增三至五成,且轉動更為省力。」
李承乾仔細看著。
那架筒車確實比尋常水車高大許多。
主體是一個巨大的輪狀結構,以木為架,中間貫穿一根粗大的軸。
輪緣等距固定著數十個竹筒,筒口斜向上。
水車架設在一條引水渠旁,下半部分浸入渠水中。
輪軸兩端延伸出長長的踏杆,此刻正有兩名匠人模樣的漢子,一左一右踩踏著踏杆。
隨著他們的踩踏,巨大的輪子緩緩轉動。
浸入水中的竹筒灌滿水,隨著輪子上升,被帶到高處。
當竹筒轉至最高點時,筒口因角度改變,筒中之水便傾瀉而出,流入架設在更高處的木槽中。
木槽連通著另一條位置更高的水渠,渠水順著溝壑,流向遠處地勢更高的田畝。
李承乾看得很認真。
他自幼長在深宮,但親眼見到這等大型農具實地運轉,還是第一次。
那緩慢而有力的轉動,竹筒起落間嘩嘩的水聲,匠人踩踏時筋肉繃緊的脊背,遠處田畝中彎腰勞作的農人————
這一切,構成了一幅與他平日所見截然不同的圖景。
「每日能灌溉多少畝?」李承乾問。
工部主事連忙答道。
「回殿下,若水源充足,日夜不停,一架筒車可灌田五十至八十畝。若只日間作業,亦能灌三十畝以上。
「舊式水車呢?」
「舊車提水低,最多灌五畝,且需十多人輪換踩踏,費人力。」
李承乾心中默默計算。
若能在關中、河東等水利要地推廣————
「造價幾何?」他繼續問。
「木料、竹筒、鐵件合計,約需十五貫。若批量製作,工部估算可壓至十二貫左右。
「」
李承乾點了點頭。
李承乾沒有立刻下結論。
他轉頭看向李逸塵:「逸塵,你覺得呢?」
李逸塵的目光從水車上收回,平靜道。
「殿下,此物之利,不在單架造價,而在其能引低水灌高田」。」
他頓了頓,指向遠處地勢明顯高出水渠的田畝。
「那些田,舊式水車是灌不到的。要麼靠天雨,要麼靠人力擔水。而此車能將水提升數丈,直接送入高田溝渠。」
「關中之地,渭水沿岸,多有此類望天田」。若此車推廣,這些田便可成水澆地,一畝增產一石乃至兩石,並非難事。」
李承乾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果然,遠處那片田畝,地勢明顯高於水渠所在平面。
若無此車,灌溉確是難題。
「一架車,可令多少望天田」變水澆地?」
他問工部主事。
主事略一思索:「若溝渠修得宜,一架車可灌高田三十畝左右。」
三十畝。
李承乾心中飛快計算。
一畝增產一石半,三十畝便是四十五石。
關中糧價,一石粟約四百文。
四十五石,便是十八貫。
這還不算省下的人力,以及後續年份持續的增產。
帳,一下子清晰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忽然道:「走近些看。」
眾人連忙簇擁著他,沿田埂向水車走去。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那架筒車的龐大。
輪子轉動時帶起的風,竹筒倒水時嘩啦的聲響,踩踏匠人粗重的呼吸,混合著田間泥土與青草的氣息,撲面而來。
李承乾停在踏杆旁。
兩名踩踏的匠人見到來人衣著氣度不凡,又見工部主事恭敬隨行,雖不知具體身份,也猜到來頭不小,頓時有些緊張,動作都僵硬了些。
「不必停,繼續。」李承乾擺手。
兩人這才繼續踩踏。
李承乾仔細觀察他們的動作。
踏杆很長,力臂大,踩踏起來確實省力。兩人節奏協調,輪子轉動平穩,竹筒起落有序。
「累嗎?」李承乾忽然問其中一名匠人。
那匠人愣了愣,黝黑的臉上露出憨厚的笑。
「回貴人,不累。這車好踩,比舊車輕省多了。舊車踩半天,腿肚子直轉筋。這車,踩一天也能扛住。」
李承乾點了點頭。
他又看向輪軸與支架的連接處。
李承乾繞著水車走了一圈。
他看得很細。
李承乾終於看完了。
他走回田埂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對工部主事道。
「此車確有可取之處。工部可詳擬推廣條陳,所需錢糧、人工、木料,一併估算清楚,報上來。」
「是!」兩名主事躬身應道,臉上皆有喜色。
太子此言,等於認可了這「高轉筒車」的價值。
後續推廣,便有了底氣。
李承乾又看向那兩名踩踏的匠人,對隨行的東宮侍衛吩咐:「賞。」
侍衛取出早已備好的銅錢,每人賞了五百文。
兩名匠人又驚又喜,連連叩謝。
李承乾擺擺手,轉身望向這片田野。
春風拂過,田畝間綠浪微涌。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貞觀學堂說的那些話。
「務本、務教、務民。」
務本這架水車,便是務本。
它能提升灌溉之效,能增糧食之產,能夯社稷之基。
而此刻站在這裡,親眼看到它運轉,親耳聽到匠人說「好踩」,親手算過增產的帳——
..
李承乾忽然覺得,昨日那些道理,不再只是紙上的文字、口中的言辭。
它們有了具體的形狀,有了聲音,有了溫度。
這便是「本」。
實實在在的,能讓百姓多吃一口飯、多穿一件衣的「本」。
「回吧。」
李承乾最後看了一眼那架緩緩轉動的水車,轉身說道。
眾人簇擁著他,向停在不遠處的車駕走去。
李逸塵跟在最後。
臨上車前,他回頭又望了一眼。
水車還在轉,竹筒一起一落,水聲嘩嘩。
田埂上,那兩名得了賞錢的匠人,正喜滋滋地數著銅錢,黝黑的臉上笑容質樸而真實。
更遠處,田畝間的農人,已重新彎下腰,繼續勞作。
李逸塵收回目光,登上馬車。
回到兩儀殿偏殿,太子李承乾很快收到了皇帝傳話。
父皇要與他共用晚膳?
還特意提到了學堂講稿?
李承乾想了想,大概猜到了父皇的意圖。
昨日他在學堂那番話,影響不小,父皇不可能不知道。
今日召見幾位重臣,想必已經議過了。
現在邀他晚膳,說要「聊聊家常」「探討想法」,無非是要親自定調,將「為政三要」的推行權,正式收歸皇帝手中。
李承乾並沒有感到意外,也沒有任何不快。
相反,他覺得這樣更好。
先生教他這些東西時,就從未在意過「名利」「首創」這些虛名。
先生在意的是這些思想能否真正發揮作用,能否造福百姓。
由父皇來推行,權威最大,阻力最小,效果可能最好。
至於名聲歸於誰————重要嗎?
自己是太子,未來的皇帝。
父皇的威望,就是皇室的威望,也就是自己未來的威望。
現在父皇願意親自出面倡導,等於為這套思想蓋上了最權威的印章,將來自己即位後推行起來,只會更加順暢。
這是好事。
他當即吩咐內侍:「回復父皇,兒臣這就去。」
內侍領命而去。
李承乾坐回案後,想了想,又鋪開紙,提筆寫下幾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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