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渴望證明自己。
第373章 渴望證明自己。
」必須清楚,大唐有多少耕地,平均畝產多少,按什麼稅率徵收能得到多少糧食。」
「有多少商戶,每年交易額大約多少,按什麼比例抽稅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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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鐵專賣能給朝廷帶來多少收益————這些數據,需要民部、工部、各地官府長期收集、統計、分析。」
李承乾忽然意識到,這又是一項龐大的工程。
數據的收集和整理,在通訊不便、文化普及率低的唐代,難度極大。
「所以,」李逸塵看出了李承乾的顧慮。
「這需要時間,需要耐心。但必須開始做。」
「沒有數據的決策是盲目的,沒有規劃的稅收是隨機的。」
「而隨機的稅收配上失控的支出,就是財政災難的配方。」
他總結道。
「稅收規劃的核心,就是找到這樣的共贏點一朝廷能獲得穩定、充足的收入,百姓負擔合理,商業還能健康發展。」
「這需要智慧,更需要制度保障。」
李承乾感到頭腦有些發脹。
今天李逸塵進的內容太多了,從預算到稅收,從制度設計到歷吏教訓,信意量巨大。
但他強迫自己繼續思考,因為這些問題太重要了。
「先生,」他揉了揉太陽穴。
「除了預算和稅收,還有什麼是財政制度中重要的?」
李逸塵知道李承乾累了,但他必須說完最後一點。
「審計。」他吐出兩個字,「這是財政制度的眼睛」,沒有審計,所有的規劃、所有的制度都可能流於形式。」
「剛才先生提到審計院————」李承乾說。
「但那只是機構設置。」李逸塵說。
「審計更重要的是方法、標準和獨立性。審計不能只是對帳,要查實質。」
「錢花出去了,事情辦成了嗎?」
「堤壩修了,質量合格嗎?能抵擋幾年一遇的洪水?軍械換了,真的是新械嗎?有沒有以舊充新?」
「祭典辦了一萬五千貫,每一筆開銷都有據可查嗎?有沒有虛報冒領?」
他越說語氣越嚴肅。
「審計必須敢於發現問題,敢於揭露問題。」
「審計官員要有「鐵面」之稱,不畏權貴,不徇私情。」
「審計報告要真實,不能粉飾太平。發現問題要追責,不能不了了之。」
李承乾能感受到李逸塵對審計的重視。
這確實是一個容易被忽視,但又至關重要的環節。
「審計的獨立性如何保證?」李承乾問到了關鍵。
「幾個方面。」李逸塵回答。
「第一,人事獨立。審計官員的任免、考核、升遷不由被審計部門決定,最好由皇帝直接掌管,或者由宰相會議決定。」
「第二,經費獨立。審計院的經費單獨列支,不從民部撥款,避免被掐脖子。」
「第三,權力保障。審計官員有權調閱任何衙門的文書,詢問任何相關官員,被審計部門必須配合,否則以違制論處。」
他補充道:「還有一點很重要:審計結果要有效利用。」
「審計發現了問題,必須整改,必須追責。」
「如果審計報告出來後就石沉大海,那審計就失去了意義。」
「所以需要建立審計—整改—複查」的閉環。」
「審計發現問題,責令限期整改,到期複查整改情況。對整改不力、問題反覆的,要嚴肅處理主官。」
李承乾將這些一一記下。
他發現,李逸塵提出的這套制度,環環相扣,形成了一個嚴密的體系。
預算管花錢,稅收管收錢,審計管監督。
三者結合,才能讓國家財政健康運轉。
但即便如此,他還有一個根本的疑問。
「先生,」李承乾的聲音有些疲憊,但目光依然銳利。
「您說的這一切,都建立在制度能被執行」的前提下。但如何保證制度能被執行?
如何防止它被人情、權力、利益腐蝕?就像隋朝也有律法,也有官制,但煬帝一意孤行時,誰能制約他?」
這個問題,問到了所有制度設計的終極困境。
李逸塵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答案,但那個答案在這個時代幾乎不可能實現。
分權制衡、權力監督、法治高於人治————
這些現代政治理念,在皇權至上的唐代,是禁忌中的禁忌。
但他還是決定,給李承乾一個儘可能接近的答案。
「殿下,制度不是萬能的,但沒有制度是萬萬不能的。」
李逸塵緩緩說道。
「我們不能因為制度可能被破壞,就不去建立制度。」
「相反,正因為制度可能被破壞,我們才要建立儘可能多的制度,形成網絡,讓破壞一個制度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他想了想,換了個說法。
「就像治水。我們不能指望永遠沒有洪水,但我們可以築堤壩、修水庫、疏河道,讓洪水來時造成的損失降到最低。」
「財政制度就是國家的堤壩。」
「它不能保證永遠不發生財政危機,但它能讓危機來得晚一些,輕一些,讓國家有更多的時間和空間來應對。」
李承乾聽懂了。
這是一種務實的智慧——不追求完美,但求改善。
不奢望一勞永逸,但求循序漸進。
「先生今日所言,學生受益匪淺。」李承乾鄭重地說。
「但這些想法太過宏大,涉及太廣,需要從長計議。」
「先讓貞觀學堂的學員們討論,試探一下風向,等父皇知道了重要性,學生將全力推進。」
「殿下英明。」李逸塵躬身。
他知道,今天的話,能在李承乾心中種下一顆種子,就已經是巨大的成功。
這顆種子何時發芽,能長成多高的大樹,要看歷史的機遇和個人的努力。
但他相信,方向是正確的。
財政預算制度,稅收規劃,審計監督————
這些概念,在西方要到十八、十九世紀才逐漸成熟,在中國更是要到晚清甚至民國時期才開始探索。
而現在,是貞觀十八年,公元644年。
如果能在唐代就建立起財政管理的制度框架,哪怕只是雛形,對中國的歷史走向會產生怎樣的影響?
李逸塵不敢多想。
他知道歷史有巨大的慣性,改變絕非易事。
但他願意嘗試,願意一點一點地推動。
因為這是他來到這個時代的使命,也是他對這個已經產生了感情的時代,所能做的最實在的貢獻。
殿外的日頭已經偏西。
李逸塵和李承乾的對話持續了近兩個時辰。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夕陽下宮城的剪影。
他的心中充滿了震撼,也充滿了沉重。
震撼於李逸塵思想的深邃、體系的完整。
那些關於預算、稅收、審計的論述,那些歷史案例的分析,那些制度設計的細節,讓他看到了治國理政一個全新的維度。
李逸塵描繪的那套制度,聽起來完美,但推行起來必然阻力重重。
要改變千百年來形成的官場習慣,要觸動無數官員的利益,要與人性中的懶惰、貪婪、短視作鬥爭,這需要多大的決心和毅力?
但李承乾知道,他必須做。
不僅因為這是對的,更因為他是大唐的儲君,將來要治理這個國家。
如果連財政都管不好,何談治國平天下?
五日後,晨光熹微。
長安城西市東南隅,一座青磚灰瓦、門面樸素的建築悄然卸下了門板。
沒有鑼鼓。
只有一塊三尺長、一尺寬的黑色牌匾被掛上門楣,上面是工整的顏體楷書—「大唐錢莊」。
字是李世民親筆所寫,漆成暗金色,在晨光中泛著沉穩的光澤。
門口站著兩名穿著青色短褐、腰佩木牌的年輕夥計,神情恭謹卻不過分殷勤。
門內櫃檯後,三名帳房先生已經就位,算盤、帳簿、戳子、剪銀鉗一應俱全,擺放得整整齊齊。
後院大唐錢莊的官員們有三十多人正在各自的值房。
這就是大唐第一家具有現代銀行雛形的金融機構的開業。
低調得近乎寒酸。
辰時正,錢莊開門。
路過的行人大多只是好奇地瞥一眼牌匾,腳步不停。
偶有識字的商販駐足念出「大唐錢莊」六個字,臉上露出茫然這是什麼衙門?
難道這就是月前說的錢莊嗎?
有膽大的上前詢問,夥計便遞上一份巴掌大的紙片,上面印著錢莊的業務範圍。
一、金銀銅錢兌換,按成色公道折算,每貫收手續費一文。
二、寄存保管,分為普通寄存與密寄存,按年收取保管費。
三、小額借貸,需有田產、宅院或貨物抵押,月息一分五厘至二分不等,視抵押物而定。
四、異地匯兌,暫開通長安至洛陽線,匯費按金額百分之一收取。
有人拿著紙片竊竊私語,但真正進門辦理業務的,寥寥無幾。
也是正常。
一個新事物,尤其涉及錢財這等敏感之物,百姓自然觀望。
錢莊內的夥計和帳房卻不見急躁,依舊端正地坐著,有人來問便耐心解答,無人時便整理文書、擦拭櫃檯。
這是李逸塵反覆交代過的—錢莊不是商鋪,不求門庭若市,但求穩如磐石。
兩儀殿東暖閣。
李世民剛剛批完幾份關於春耕的奏疏,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盞,忽然想起什麼,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王德。
「今日————是錢莊開業的日子吧?」
王德躬身。
「回陛下,正是。辰時開的門。」
「情形如何?」
王德頓了頓,斟酌著詞句。
「只掛了牌匾,發了些說明業務的紙片。西市那邊報來的消息說,看熱鬧的多,辦理銀票的基本沒有。」
李世民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其實不太理解李逸塵為何要如此低調。
錢莊這事,從籌備到開業,李逸塵遞交的章程他看了三遍。
每一條都思慮周詳,尤其是「準備金率不得低於八成」「初期只做最穩妥業務」等規定,顯見是下了苦功的。
這樣的政績,若是換作別的官員,早就大張旗鼓地宣揚,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這是自己的功勞。
可李逸塵卻反其道而行之—不登報,不宣揚,連開業都靜悄悄的。
李世民問過李承乾,李承乾只說「錢莊之要在穩,不在名。初立之時,宜靜不宜喧。」
道理他懂。
可心裡終究有些————彆扭。
作為帝王,他需要政績,需要讓天下人看到朝廷在做事,在為民謀利。
尤其是近年來太子聲望日隆,他這個皇帝若無所作為,難免有被比下去之感。
錢莊本是一個絕佳的展示機會看,朕支持太子辦了這樣一個便利百姓的機構。
但如今這般低調,效果便大打折扣。
李世民甚至想過下旨讓《大唐政聞》刊登一篇報導,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李逸塵的章程里明確寫著。
「錢莊初立,宜以實務立信,不宜以虛名招搖。若過度宣揚,引來看熱鬧、試探者眾,反增運營之壓,易生紕漏。」
這話在理。
可李世民心裡那點帝王心思,還是讓他有些不舒服。
「罷了。」他擺擺手。
「既然全權交給了李逸塵,便由他去吧。」
沒有先例可循的事,只能相信做事的人。
貞觀學堂,明倫堂。
司業站在講台上,手中拿著一份厚厚的文書。
台下四百名學員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份文書上。
「今日,太子殿下送來一份特別的課業。」司業的聲音在堂內迴蕩。
「這不是經義解讀,而是一份—朝廷財政預算制度草案。」
堂內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
財政預算制度?
這個詞對大多數學員來說,是陌生的。
「簡單說,」司業解釋道。
「就是朝廷每年該收多少稅,該花多少錢,錢花在哪裡,怎麼花,都要事先規劃好,形成文書,按章執行。」
他頓了頓,讓學員們消化這個概念。
「殿下命諸生以此草案為基礎,展開研討。」
「要深入剖析其利弊,設想推行中可能遇到的問題,提出完善建議。」
司業將草案副本分發給前排的學員,讓他們往後傳閱。
「十日後,各班需提交研討紀要。殿下會親自閱看。」
文書在學員們手中傳遞,每接過一份,學員的臉色就凝重一分。
這不是普通的課業。
這是真正的國政研討。
劉簡接過文書時,手微微顫抖。
他快速翻閱著,越看心中震撼越大。
草案開篇就明確了原則。
量入為出,不得虛估收入。
支出須有預算,不得隨意追加。
各項開支須分輕重緩急,優先保障軍費、官俸、賑濟等基本支出————
然後是詳細的流程。
預算編制、審議、批准、執行、審計,環環相扣。
還有配套措施。
度支官的設立、審計院的獨立、考核與預算掛鉤————
這不僅僅是一套財政管理辦法。
這是一套完整的治國理念。
鄭虔也在看,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作為世家子弟,他本能地感受到了這套制度背後的深意一它將極大地限制官員,尤其是地方官員的財政自主權。
以往,地方官可以在一定範圍內自行決定錢怎麼花,只要年底能完成朝廷的任務,中間的過程朝廷不太過問。
有了這套制度,每一文錢都要事先規劃,事後審計。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權力的上收,意味著自由裁量空間的大幅壓縮。
鄭虔抬頭看向司業,司業的表情平靜,但眼神深處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凝重。
顯然,司業也明白這份草案的分量。
崔學子則看到了另一面——協調。
這麼複雜的制度,需要各部門高度配合。
民部要編制預算,各部要提交用款計劃,審議會要平衡各方訴求,審計院要獨立核查————
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問題,整個制度就會癱瘓。
而要讓這些環節順暢運轉,需要的不只是文書規定,更是官場文化的改變。
堂內開始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學員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指著草案上的條款,激烈討論。
「這審計院直接對陛下負責,那豈不是連宰相的開支都能查?」
「度支官由民部直派,不受地方主官節制,這————這合適嗎?」
「預算一旦批准就不得更改,那若有突發戰事怎麼辦?等審議會開會,仗都打完了!
「」
「但你們看這裡——有一成應急儲備金。而且突發情況可以走特批程序。」
「特批要記錄在案,年底重點審計————這倒是能防止濫用。」
議論聲越來越大,學員們完全投入了進去。
這不再是紙上談兵,這是在思考一套可能真正推行天下的制度。
每個人都能感覺到,自己正在參與一件可能改變歷史的大事。
司業沒有制止討論,他只是靜靜地站在講台上,看著這些年輕的學子。
他們的臉上有困惑,有興奮,有擔憂,有期待。
這些表情,讓司業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
那時他也曾幻想過,有朝一日能參與國政,能用自己的學識改變些什麼。
現在,這個機會擺在了這些年輕人面前。
而他們,正在認真地對待它。
當日午後,這份草案的內容,以及貞觀學堂的熱議,送到了李世民的案頭。
李世民正在用午膳,簡單四菜一湯。
看到奏報,他放下了筷子。
財政預算制度。
這個詞在他腦中反覆盤旋。
這是一套規矩。
一套給朝廷立的規矩。
「為政三要」是給官員立的規矩,告訴官員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財政預算制度是給朝廷立的規矩,告訴朝廷錢該怎麼收,怎麼花。
有了這兩套規矩,這個帝國就會按照某種既定的軌道運行,減少隨意性,減少人為干預。
而這,正是治國者夢寐以求的秩序。
他想起自己剛登基的時候,面對的是怎樣一個爛攤子。
隋末戰亂留下的凋敝,國庫空虛,民生困苦,朝堂上百廢待興。
那時候,他多麼希望有一套成熟的制度,能讓這個帝國自動運轉,讓他不必事事親力親為。
現在,這套制度似乎正在成形。
通過太子的推動。
激動。
李世民感到一種久違的激動。
不是開疆拓土的豪情,不是決勝千里的快意,而是一種更深沉、更持久的激動。
看到一種可能,一種讓大唐長治久安的可能。
如果這套制度真能建立起來,如果真能成為大唐的傳承,那麼即便後世之君能力平平,只要按制度辦事,帝國就不會出大亂子。
這比留下多少疆土,多少財富,都更有價值。
李世民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決定了。
他要支持。
因為這是對的。
因為這是大唐需要的。
尚書省,房玄齡值房。
這位當朝首輔坐在案後,手中拿著學堂送來的財政預算制度草案,已經看了整整一個時辰。
他沒有批閱文書,沒有召見屬官,就這麼靜靜地坐著,一頁頁地翻看。
每看一頁,他的眉頭就緊一分。
不是草案有問題。
恰恰相反,是草案太好了。
好到讓他感到不安。
作為歷經隋唐兩朝、參與制定無數制度的老臣,房玄齡太清楚一套好的制度該是什麼樣子。
眼前這份草案,結構嚴謹,邏輯清晰,既考慮了現實可行性,又著眼長遠穩定性。
更難得的是,它觸及了一個歷代王朝都未能解決的根本問題一如何約束朝廷的支出欲望。
從漢武帝的算緡告婚,到隋煬帝的無度徵發,歷史反覆證明,沒有約束的財政權力必然導致災難。
而這套制度,給出了一個可能的答案。
但房玄齡看到的,不止於此。
他看到的是這套制度背後的權力重新分配。
預算編制權在民部,但審議權在由宰相領銜的會議,批准權在皇帝,執行監督權在度支官,事後審計權在獨立機構————
這意味著,沒有任何一方能獨自決定財政事務。
包括皇帝。
房玄齡放下草案,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李逸塵這個人。
這個年輕人,正在用一套套制度,悄然改變著這個帝國的權力結構。
從貞觀學堂培養新式官員,到報紙引導輿論,再到現在的財政預算制度————
每一步都看似溫和,每一步都理由充分,但每一步都在重塑規則。
陛下肯定會看到這套制度對鞏固大唐基業的價值,但他可能沒有看到,或者說選擇不去看,這套制度對皇權的潛在約束。
這不是壞事。
房玄齡對自己說。
作為臣子,他當然希望皇權有所約束,希望制度能保證帝國穩定,不至於因一兩個昏君而崩潰。
但這改變太大了,太深了。
他能夠想像,當這套制度真正推行時,會遇到多大的阻力。
那些習慣了自由支配錢糧的地方官,那些靠財政模糊地帶謀利的胥吏,那些不願意被審計的衙門————
他們會用各種方式抵制、扭曲、破壞。
甚至朝中重臣,包括他自己,真的願意接受這麼嚴格的財務監督嗎?
房玄齡苦笑。
他知道答案。
沒有人喜歡被監督,尤其是當權者。
但有些事,再難也要做。
因為這是為了大唐。
接下來的幾日,朝堂上出現了一種微妙的變化。
先是幾位御史台上書,稱讚太子「近來勤於政事,多行便民之策」,將鹽政、報紙、
錢莊等事一一列舉,最後歸結為「皆陛下教導有方,太子仰承聖意」。
接著是幾名與世家關係較近的中層官員上書,稱頌太子「有陛下教導,將來必為明君」,甚至用了「千古儲君典範」這樣的詞句。
然後是一些地方官員的賀表,內容大同小異—一夸太子,贊陛下。
起初,李世民還頗為欣慰。
太子有長進,他這個做父親的臉上有光,朝廷也後繼有人。
但奏疏越來越多,措辭越來越誇張,他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尤其是當一份奏疏中寫道「太子仁德英明,天下歸心,此乃大唐之幸,陛下可高枕無憂矣」,李世民的臉沉了下去。
「高枕無憂?」
他冷笑一聲,將奏疏扔在案上。
「這是在說朕可以安心當太上皇了?」
王德低頭不敢言。
李世民躺坐著。
他當然知道這些奏疏背後是誰在推動——世家。
他們改變策略了。
不再直接攻擊太子,而是改為捧殺。
把太子捧得高高的,捧到「千古儲君典範」的位置上,捧到「天下歸心」的程度。
然後呢?
然後他這個皇帝心裡會怎麼想?
任何一個帝王,看到儲君聲望如此之隆,恐怕都會心生忌憚。
更何況他這個通過玄武門之變登基的皇帝,對權力交接的敏感程度遠超常人。
「好毒的手段————」
李世民咬牙。
他知道這是陷阱。
他知道世家就是想挑撥他們父子關係。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心裡那股翻湧的情緒。
那種被威脅的感覺,那種權力可能被分走的警惕,那種對「未來」的隱隱恐懼————
即使理智告訴他,太子目前並無不軌之心,這些奏疏都是別有用心的吹捧。
但情感上,他還是不舒服。
很不舒服。
太子的羽翼,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豐滿。
皇權是獨占的,是不能分享的。
儲君可以有能力,但不能有能力到威脅皇權。
這是帝王心術,也是生存法則。
「陛下,」王德小心翼翼開口。
「這幾份奏疏————」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不能中計。
不能因為猜忌而毀了父子關係,更不能因此讓世家得逞。
他坐回御案後,提起硃筆,在其中一份措辭最誇張的奏疏上批道:「阿諛過甚,其心可誅。」
然後對王德道。
「將上此疏的兩人,革職查辦,抄家下獄,以做效尤。」
王德明白了。
陛下這是要用雷霆手段,告訴朝野不許再這樣捧太子。
同時,也是在向太子釋放信號。
知道這是陷阱,不會中計。
魏王府。
李泰坐在書房裡,手中把玩著一隻玉鎮紙,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
杜楚客坐在他對面,神色平靜。
「今日去給父皇請安,」李泰悠悠開口。
「本王特意提了太子近來諸般政績,誇他辦事穩妥,深得民心。
「」
他頓了頓,笑意更深。
「父皇臉上在笑,但眼神————有點冷。」
杜楚客點頭。
「此乃人之常情。古往今來,沒有哪個帝王能坦然面對儲君聲望過高。即便知道是有人故意吹捧,心中也會留下芥蒂。」
「是啊。」李泰放下鎮紙。
「那跛子這次————可是難逃父皇的猜忌了。哈哈哈!」
他笑得很暢快,眼中卻沒什麼溫度。
杜楚客看著他,心中暗嘆。
心性————終究差了些。
太過急躁,太過情緒化。
不過眼下,這倒是對他們有利。
「殿下,」杜楚客緩緩道。
「此次世家手段狠辣,直擊陛下心結。即便陛下理智上明白這是陷阱,情感上也難以完全釋懷。猜忌一旦萌發,只會越來越深。」
李泰挑眉:「先生是說————父皇和太子之間,遲早會生嫌隙?」
「不是遲早,是已經生了。」
杜楚客糾正道。
「只是陛下和太子都在克制,都在維持表面和睦。」
「但裂痕一旦出現,便很難修復。尤其是當雙方都開始為最壞情況」做準備時,猜忌只會加速發酵。」
李泰眼睛亮了:「那我們該如何?」
杜楚客沉吟片刻:「兩件事。」
「第一,繼續暗中散布傳言——太子深得民心,朝野歸附,東宮勢力已成。」
「但要注意方式,不能太刻意,最好是讓這些話從那些真心欽佩太子的中下層官員口中自然流出。」
李泰點頭。
「明白。真話比假話更有殺傷力。」
「第二,」杜楚客壓低聲音。
「為信行可能出現的動盪做準備。」
李泰一怔:「何意?」
杜楚客分析道。
「若陛下與太子矛盾激化,信行必受衝擊。因為信行的核心是信用,而信用最怕動盪。」
「一旦朝局不穩,百姓和商賈便會擔心錢存在信行是否安全,可能引發擠兌。」
李泰若有所思。
「若真發生擠兌,而信行扛住了————」
「那便是殿下的機會。」杜楚客接話。
「若殿下能在危急時刻穩住信行,甚至調用魏王府的資源助其渡過難關,那便是天大的功勞。」
「陛下會看到殿下的擔當,朝臣會看到殿下的能力。
李泰呼吸微促。
這個設想,太誘人了。
李泰想了想,緩緩點頭。
「還有軍中。」杜楚客繼續道。
「我們聯繫的幾位中層將領,關係要維持好,但不能輕動。那是最後的底牌,非到萬不得已,不能用。」
「先生覺得————會到那一步嗎?」李泰問。
杜楚客沉默良久。
「但願不會。」他最終說。
「但殿下需明白,陛下與太子之間,如今已不僅僅是父子,更是君臣。而君臣之間,一旦猜忌深種,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太子不會坐以待斃,陛下也不會容忍威脅。」
「衝突————恐怕難以避免。」
「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在那一天到來時,有足夠的力量自保,甚至————漁翁得利。」
李泰握緊了拳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本王明白了。
「」
東宮,顯德殿。
李承乾看著眼前幾份奏疏的抄本,臉色難看。
這些都是那些吹捧他的奏疏,王德私下送來的。
每一份他都仔細看了,越看心越沉。
這些奏疏的文筆很好,讚美之詞華麗,表面看是在為他歌功頌德。
但他不是傻子。
他能看出背後的殺機。
「捧殺————」
李承乾低聲吐出這兩個字。
這是最惡毒的手段。
用讚美做刀子,用歌頌當毒藥。
如果自己真的被這些讚美沖昏頭腦,沾沾自喜,那麼離死就不遠了。
如果自己惶恐請罪,顯得心虛,也會讓父皇疑心。
李承乾放下抄本,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李逸塵曾經講過的歷史案例。
歷史總是在重複。
哪怕知道是陷阱,也難逃人性深處的弱點。
「殿下,」內侍的聲音在殿外響起。
「李中舍人來了。」
「讓他進來。」
李逸塵走進殿內,行禮後,看到了案上的奏疏抄本。
他不用問,就知道李承乾在為什麼煩惱。
「先生看到了?」李承乾苦笑道。
「這次世家換了打法,不好應付啊。」
李逸塵點點頭,拿起一份抄本看了看。
「文筆不錯。」他評價道,「捧得很到位。」
「先生還有心情說笑。」李承乾嘆氣。
「父皇已經殺了兩個人,但還是止不住這股風。現在朝中都在觀望,看學生是什麼反應。」
「殿下想如何反應?」李逸塵問。
「學生不知道。」李承乾坦誠道。
「上表請罪?顯得心虛。置之不理?顯得傲慢。主動找父皇解釋?更顯得此地無銀。」
他看向李逸塵:「先生有何高見?」
李逸塵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殿下,臣今日來,是想請殿下出城一趟。」
「出城?」
「去看看西郊的水車。」李逸塵說。
「工部新制的筒車又安裝好了幾個,灌溉效果不錯。殿下親自去看看,順便散散心。」
李承乾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李逸塵的用意。
這個時候離開長安,離開輿論中心,是一種姿態。
一種不接招的姿態。
「好。」李承乾站起身,「那就出城看看。」
長安西郊,渭水支流旁。
一架高大的筒車緩緩轉動,將河水提升到高處的水渠中,再流向遠處的農田。
幾個農夫在田間忙碌,看到李承乾一行人,連忙跪地行禮。
李承乾讓他們起來,走到水車旁,仔細觀看。
筒車的結構並不複雜,但設計精巧,以水流為動力,不需要人力踩踏,就能持續提水。
李承乾點點頭。
他蹲下身,用手捧起渠水,清涼的感覺從掌心傳來。
遠處,農田青翠,秧苗正在生長。
這是一幅安寧的景象。
如果沒有朝堂上那些勾心鬥角,該多好。
「先生,」李承乾站起身,看向李逸塵。
「你說,為什麼總有人不願意讓天下安寧呢?」
李逸塵知道李承乾在說什麼。
「因為利益。」他平靜回答。
「改革觸動了利益,就會有人反抗。這次他們換了方式,但目的沒變。」
李承乾沿著田埂慢慢走著,李逸塵跟在身側。
侍衛們遠遠跟著,保持距離。
「父皇殺了那兩個人,」李承乾說。
「但我知道,他心裡不舒服。那些奏疏里的話,就像種子,已經種下了。就算知道是別人種的,也會發芽。」
李逸塵沉默。
這是實情。
人性如此,帝王也不例外。
「先生了解父皇,」李承乾繼續說。
「你說,父皇現在會怎麼想?」
李逸塵思索片刻,緩緩開口。
「陛下是明君,理智上當然清楚這是陰謀。但陛下也是人,也有父子之情,也有帝王之心。這兩者有時是矛盾的。」
「作為父親,陛下希望太子賢明,希望大唐後繼有人。」
「作為帝王,陛下需要掌控全局,不能容忍任何威脅皇權的力量,哪怕這個力量來自太子。」
他看向李承乾。
「殿下,這次世家的手段之所以狠辣,就是因為它精準地擊中了這個矛盾。」
「它讓陛下陷入兩難如果繼續信任殿下,就要冒著太子聲望過高的風險。」
「如果壓制殿下,又會傷了父子之情,還可能讓改革半途而廢。」
李承乾苦笑:「所以他們贏了?」
「未必。」李逸塵搖頭,「只要殿下穩住,朝局就不會亂。」
「怎麼穩住?」
「做好該做的事。」李逸塵說。
「稅制改革繼續推進,錢莊正常運營,學堂正常運行。該見陛下就見,該匯報就匯報,一切如常。」
「不要刻意解釋,不要刻意避嫌,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李承乾停下腳步:「這樣就行?」
「這樣最能打消猜忌。」李逸塵說。
「猜忌源於未知,源於變化。如果殿下一切如常,陛下看到的就是一個沉穩、專注、
以國事為重的太子。」
「時間久了,那些奏疏的影響自然會淡化。」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這需要時間。也需要陛下自己的調整。」
李承乾深深吸了口氣。
田野的風吹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他感到心中的煩悶稍稍緩解。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的心路歷程。
曾經,他渴望父皇的認可,渴望證明自己。
「先生,學生很幸運,也就是先生能說出這些話來。」
「只是那些心懷鬼胎之人需要敲擊一下了。」
李逸塵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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