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陛下這病,得從嘴上管起


  第486章 陛下這病,得從嘴上管起

  李世民抓住長孫無忌的袖子,嘴唇翕動了三次,才把聲音擠出來。

  「讓百官長孫無忌把耳朵湊到李世民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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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繼續表態。」

  長孫無忌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想說「陛下龍體要緊」,但他跟了李世民三十年,知道這個時候跟李世民爭沒有任何用。

  李世民從來不在大事上讓步,尤其是今天一含元殿裡一千名官員還在等著,彈劾四條剛剛頒下,如果這個時候中斷,那就等於告訴所有人:陛下倒了,規矩也倒了。

  「臣明白。」長孫無忌只說了三個字。

  李世民的手從他袖子上滑落,眼睛又閉上了。

  李勣和兩名內侍架著李世民往後殿走。

  李承乾跟了上去,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李逸塵一眼。

  李逸塵點了點頭,跟在了太子身後。

  含元殿裡的官員還站著。

  沒有座位了李世民之前下旨撤去了所有座次,不分品級。

  現在他們就這麼站著,看著御階上空蕩蕩的御座,不知道該做什麼。

  長孫無忌走到御階前,轉過身來面朝百官。

  他的聲音不大,但含元殿的回音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陛下有旨百官繼續表態。今日之事,不因陛下身體抱恙而中止。諸位,彈劾四條,支持、不反對、還是反對。一個一個來。」

  大殿裡沉默了片刻。

  然後排在最前面的褚遂良走了出來。

  「臣支持。」

  兩個字,沒有多餘的話。

  然後是工部尚書張亮。

  「臣支持。」

  然後是一個接一個的官員。

  含元殿裡的聲音恢復了,但氣氛已經不是之前的氣氛了。

  每個官員在表態的時候都忍不住往御階左側的那扇門看一眼—那是李世民被抬進去的方向。

  他們的聲音比之前更低,更快,像是在完成任務,而不是在參與一場政治博弈。

  李逸塵沒有留在含元殿。

  他跟著李承乾進了偏殿。

  兩儀殿的暖閣不大。

  李世民被放在榻上,眼睛閉著,呼吸很重。

  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種拉扯的聲響,像是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堵著。

  太醫令張太醫的手很穩,翻開李世民的眼皮看瞳孔的時候,手指沒有任何抖動。

  但他的眉頭一直在皺。

  李承乾站在榻邊,站得很直。

  「張御醫,父皇怎麼樣?」

  張太醫沒有馬上回答。

  他從藥箱裡取出銀針,在李世民的人中、合谷、內關三處下了針。

  針入得很慢,每一針都捻了至少十個呼吸。

  然後他才開口。

  「太子殿下,陛下是氣血上沖,肝陽上亢,致使清竅被蒙。臣已施針疏通經絡,陛下稍後會醒。但」

  他停了一下。

  「但什麼?」李承乾的聲音緊了起來。

  「但陛下需要靜養。至少半個月不能操勞政務。如果再有第二次,臣不敢保證什麼。」

  李承乾的手攥緊了。

  這時王德從外面進來。

  他走到張太醫身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張太醫聽完,抬起頭看向李逸塵。

  「李右庶子,下官有一事請教。」

  李逸塵愣了一下。

  「請教我?」

  「是。」張太醫的語氣很認真,不是客套。

  「太子殿下的病情是您救的,這件事太醫院上下都知道。今天陛下這情況,下官雖然下了針,但說實話——下官的心裡沒有把握。」

  李逸塵不知道該說什麼。

  太子是他救的。

  但他不懂中醫,不懂經絡,不懂望聞問切。

  他連把脈都不會。

  但張太醫看著他,眼神里是認真的請教。

  李逸塵沒有直接回答。他轉過身,看向王德。

  「王總管,我問你幾個事。」

  王德點頭。

  「陛下最近一個月的飲食,跟以前有沒有什麼不一樣?」

  王德想了想。

  「口味重了。以前陛下吃羊肉,一碗就夠。最近幾個月頓頓要吃兩碗,而且要放鹽比御廚規定的要多放一成。」

  「酒呢?」

  「陛下每天晚膳後都要喝一壺。有時候批奏摺批到深夜,還會再叫一壺。」

  「睡眠?」

  王德搖頭。

  「不好。陛下最近總是半夜驚醒,醒了就很難再睡著。有時候乾脆起來繼續批摺子。

  陛下一夜經常只睡兩個時辰。」

  「頭疼有沒有?」

  王德的眼睛睜大了。

  「李右庶子怎麼知道?陛下最近確實經常頭疼,後腦勺那一塊,有時候疼得厲害了就

  拿手按著,但從來不讓叫御醫。」

  李逸塵又問。

  「陛下的脾氣呢?」

  王德猶豫了一下。

  這話不好答議論陛下的脾氣是犯忌諱的。

  「說實話。」李承乾開口了。

  王德這才說。

  「陛下最近半年,脾氣比從前急了很多。以前魏徵公在的時候,魏徵公頂撞陛下,陛下最多生氣但能忍住。現在——現在陛下有時候會因為一個小事發很大的火。」

  李逸塵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他心裡已經有判斷了。

  高血壓。

  典型的肝陽上亢型高血壓。

  重口味飲食、過量飲酒、長期睡眠不足、情緒波動大一所有這些因素疊加在一起,加上李世民本身有舊傷,年紀也到了,今天在含元殿上連續處理高強度的政務和情緒對抗,血壓飆升,導致了暈厥。

  但這個判斷沒法用中醫的術語說出來,也沒法用西醫的術語說出來。

  李逸塵只能挑能說的說。

  「張御醫,我不懂醫術。但我有幾個建議,你聽聽看。」

  張太醫點頭。

  「第一,飲食必須清淡。羊肉要減量,鹽要減量。多吃蔬菜,多喝水。」

  「第二,酒必須停。一口都不能喝。」

  「第三,睡眠必須保證。不管有多少奏摺沒批,每天必須睡夠四個時辰。」

  「第四,陛下的藥方里,不要加人參、黃芪之類的大補之物。陛下是肝陽上亢,再補就等於往火上澆油。」

  張太醫聽完,看了李逸塵好一會兒。

  「李右庶子,您說不懂醫術?」

  「確實不懂。」

  「那您怎麼知道」張太醫停了一下,一您怎麼知道下官剛才差點就開了人參?」

  李逸塵剛要說話,王德在旁邊開口了。

  他的表情很為難。

  「李右庶子,您說的這些」

  王德吞了口唾沫。

  「都是陛下平時最喜歡的。」

  暖閣里安靜了一瞬間。

  「羊肉,陛下最愛吃。而且陛下一直說,羊肉不咸就沒有味道。」

  「酒,陛下每天不喝就睡不著。有一次御醫勸陛下少喝,陛下說打了半輩子仗,連酒都不能喝了?」

  「至於睡眠陛下這半年都在批西征的摺子,經常批到天亮。誰勸都不聽。」

  「還有」王德看了一眼張太醫,一陛下每次生病,尚藥局開的方子裡都有人參。陛下說人參是大補之物,吃得越多越有力氣。」

  李逸塵聽完,只說了一句話。

  「王總管,張御醫。陛下這次暈厥,就是因為這些最喜歡的」東西。如果接下來還照舊,誰都沒辦法。」

  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羊肉可以減少分量,但鹽必須控制。酒一滴都不能沾。睡眠時間必須保證。藥方不能亂補。這四條,一條都不能退。」

  張太醫看著李逸塵,然後點頭。

  「下官記下了。藥方下官來調,但這吃喝和作息的規矩他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說。

  「孤來盯著。」

  四個字,說得很重。

  就在這時,榻上的李世民發出了一聲悶哼。

  所有人同時看了過去。

  李世民的眼皮動了幾下,然後緩緩睜開。

  他的瞳孔還是有點渙散,但比之前好多了。

  他的嘴唇發乾,開口第一句話是「百官表態完畢了嗎?」

  長孫無忌正好從外面走進來。

  他聽到了這句話,腳步頓了一下。

  「陛下,已經差不多了。支持彈劾四條的占九成以上。反對的不到十人,棄權的二十餘人。」

  李世民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

  「好。傳旨——彈劾四條即日起施行。試行半年。今日表態記錄在案,存入政事堂存檔。半年後集議,今日投反對和棄權者,到時要單獨陳奏理由。」

  長孫無忌應了一聲。

  李世民又閉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還是很重,但比之前平穩了一些。

  這時張太醫端著煎好的藥進來。

  李世民聞到藥味,眉頭皺了一下——這個反應說明他的意識已經恢復了。

  「又是藥。」他說。

  李承乾接過藥碗,跪在榻邊。

  「父皇,請用藥。」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剛才在含元殿上,這個兒子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

  但他站在那裡,站在李逸塵旁邊,就已經表明了立場。

  李世民接過碗,一口喝完。

  「你們出去吧。」他說,「輔機留下。」

  含元殿裡的表態結束之後,消息開始往外傳。

  各府的探子把消息送回府里—一陛下倒了,太子在暖閣里。

  消息傳到魏王府的時候,李泰正在書房裡讀書。

  他手裡拿著的是一本《漢書》。

  他看了兩個時辰了,一直在看同一頁。

  門被推開的時候,李泰抬起頭,看到了杜楚客的臉。

  「殿下,宮裡有消息。」

  李泰放下書。

  「說。」

  杜楚客把含元殿裡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李世民暈厥、移駕兩儀殿、百官繼續表態、彈劾四條正式施行、太子守在暖閣里。

  李泰聽完,站起來,在書房裡走了兩圈。

  他的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父皇怎麼樣?」

  「具體情況不清楚。尚藥局的人嘴很嚴。但」杜楚客停了一下,」

  情況應該不輕。陛下是被抬出含元殿的。」

  李泰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一下。

  他擔心的第一件事確實是李世民的身體。

  那是他父親。

  不管他有多少政治野心,他聽到父親在朝會上暈厥被抬出去的時候,心裡還是揪了一下。

  但第二件事立刻湧上來了。

  如果李世民現在出事繼位的一定是李承乾。

  沒有任何懸念。

  李承乾是太子,有東宮班底,有李逸塵在背後輔佐,有彈劾四條剛剛落地形成的新規矩,還有一個剛剛站完隊的滿朝文武。

  這個時候李世民如果有個三長兩短,李承乾登基就是一句話的事。

  李泰的臉色沉了下去。

  「先生,現在還有沒有他沒有把話說完。

  杜楚客知道他什麼意思。

  「殿下。沒有。」

  杜楚客的聲音很直接。

  「太子現在的聲勢太旺了。如果陛下真的在這個時候」他停了一下,換了個說法。

  「真的出了意外,太子繼位,文武百官不會有任何異議。」

  李泰的手攥緊了。

  「那你的意思是,現在只能等?」

  「只能等。」

  「等什麼?等太子一步步把所有權力都收過去?等李逸塵把所有規矩都立起來?等到最後—連造反都沒有機會?」

  杜楚客沉默了一會兒。

  「殿下,現在造反,確實一點機會都沒有。」

  這句話很殘忍,但杜楚客不能不說。

  「我們手裡沒有兵。李勣是陛下的人,程咬金是陛下的人,尉遲敬德是陛下的人。還有李靖,殿下覺得李靖會站在誰那邊?」

  「各地的折衝府呢?」

  「沒有兵部的調令,折衝府的兵不能進京。殿下如果調動折衝府的兵,不等兵到長安,李勣就會知道。」

  李泰的拳頭砸在案几上,案上的墨硯跳了一下,墨汁濺在《漢書》的封面上。

  「難道就這麼認了?」

  杜楚客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李泰轉過身,背對著杜楚客,站了很久。

  「先生,你先出去。」

  杜楚客躬身退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李泰一個人。

  他重新拿起那本《漢書》,翻到剛才看的那一頁。

  那是《霍光傳》。

  霍光廢了一個皇帝,另立了一個皇帝。

  李泰把書合上,扔在了一邊。

  霍光能廢皇帝,是因為他有兵權。

  他沒有兵權。

  他什麼都沒有。

  只是魏王的頭銜和信行准平使。

  他什麼也做不了。

  兩儀殿暖閣外。

  長孫無忌、房玄齡和岑文本站在一起。

  他們剛剛從含元殿出來—百官已經散了,彈劾四條正式施行,今天的這場政治風暴暫時告一段落。

  但他們沒有走。

  他們在等太子。

  李承乾從暖閣里出來的時候,三個人同時行禮。

  「太子殿下。」

  李承乾點了點頭。

  他的臉上有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沉下去之後的穩。

  長孫無忌先開口。

  「殿下,陛下剛才跟臣交代了幾件事。第一件,彈劾四條的暫行細則由中書省來擬,臣和房相共同主持。第二件,西征的籌備工作照常推進,太子總理的職銜不變。第三件」

  他停了一下。

  「第三件,陛下說,如果他在養病期間神志不清,由太子監國。」

  雖然如今還是太子監國,但是長孫無忌口中這個監國意義非凡。

  這句話很輕,但分量極重。

  李承乾沉默了一下。

  「父皇只是抱恙,休養幾天就能好。」

  岑文本一直沒說話。

  他等李承乾說完,才開口。

  「太子殿下,臣以為今天最重要的事不是朝政,是陛下的身體。陛下這次病倒,外面恐有各種傳言。有些人會擔心,有些人會觀望,還有些人會提前行動。」

  「臣建議殿下這幾天留在宮裡。一來照顧陛下,二來穩定局勢。東宮的事務可以讓東宮屬官暫時代理。」

  李承乾點頭。

  「岑中書說得對。孤這幾天就留在宮裡。」

  這時暖閣的門開了,李逸塵從裡面走了出來。

  三個重臣同時看向他。

  李逸塵的臉色平靜。

  「趙國公,祖父,岑中書令。」李逸塵對三人行了一禮。

  「李右庶子,陛下怎麼樣?」房玄齡問。

  「陛下醒了。藥已經喝了。張御醫在守著。」

  李逸塵停了一下,然後說道。

  「陛下的病,是長期操勞加上飲食不節、情緒波動過大造成的。」

  他的聲音往下壓了一分。

  「但需要長期注意。這個病只要日常調理跟得上,是能控制住的。但如果還像以前一樣——吃羊肉放重鹽、每天喝酒、只睡兩個時辰、動不動就發怒——那就很難說了。」

  長孫無忌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能控制,但治不好。是這個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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