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鹿鷹獸 貴族小姐與遺言(五千)


  第164章 鹿鷹獸 貴族小姐與遺言(五千)

  紅鹿領,溪鹿鎮。

  晚冬的陽光吝嗇地灑在這片曾經被鮮血與邪術浸透的土地上。

  空氣中滿溢著新鋸木材與濕潤石灰的特殊氣味,以及從遠處鐵匠鋪傳來的叮噹聲響————

  這是生機的痕跡,掩蓋了深埋地底的絕望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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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溪鹿鎮的重建已然接近尾聲。

  沿著重新規劃出的街道,一棟棟木石結構的房屋豎起骨架,不少甚至封上了屋頂,鋪上了從紅鹿堡倉庫調撥來的暗紅色瓦片。

  鎮廣場中央,那座被鬼婆集會褻瀆並摧毀的豐饒女神聖壇,正在工匠們的敲打下重新壘砌基座。當然了,此後於聖壇上重新立像的神明,也許就不再是豐饒之神,而可能是某位等待紅龍指定的神明————

  穿著粗布衣的男男女女在工地間穿梭,搬運木料、攪拌灰漿、固定窗框。

  這些參與重建者,多是原本生活在紅鹿領其他地方的難民,或者為了微薄委託費聞訊趕來的、經驗尚淺的新手冒險者。

  這並不奇怪。要知道,溪鹿鎮本地戶口人士幾乎死光了,除了死靈學派法師,大概沒有誰還能有機會再一次見到他們。

  現場人多口雜。

  哈雷男爵派來的專業建築匠師和管事們,戴著醒目的袖標,在工地上巡視、指點。一隊身穿簡易皮甲的衛兵在鎮子外圍緩步巡邏,警惕的目光掃過遠處尚未完全清理乾淨的廢墟陰影。

  溪鹿鎮慘案讓紅鹿領的每一位領民都記憶猶新,衛兵們深知,未知的危險仍然時刻有可能到來,他們必須以前事為鑑。

  午後的短暫休憩時間,一群工人聚在尚未完工的鎮子水井邊,就著冷水啃著雜糧餅子。井沿冰涼,但陽光好歹驅散了些許寒意。

  「要我說,菲尼克斯大人雖是一頭紅龍,做事倒還挺講究。」

  一個臉頰上有道疤的中年男人啐掉嘴裡的餅渣,率先開了話頭:「鬼婆集會鬧得多厲害?說剿就剿了。現在還撥錢撥人給咱們蓋房子,別的領主男爵能做到嗎?就算是哈雷大人————」

  「哈雷大人畢竟是————呃,獻金貴族,怎麼跟巨龍比?你們是沒見著當時溪鹿鎮的慘狀,一個普通的男爵老爺,怎麼跟作出那種事的鬼婆集會作對?」

  接話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石匠:「我跟著收屍隊來過一趟————嘖,那味道,那景象,根本不是人該待的地方。」

  「貴族?鳥的貴族!」有人大罵:「我算是看開了,我們以前受貴族的統治,還沒如今在紅龍手底下討生活過得好!」

  之後,話題自然而然地滑向了那場已成為紅鹿領禁忌傳說的慘案。

  「————聽說那幫鬼婆,分別是綠鬼婆、海鬼婆、夜鬼婆?她們早就住在溪鹿鎮裡?」

  一個冒險者打扮的年輕人好奇地問,眼睛冒著聽恐怖故事特有的亮光。

  「可不是嘛!」疤臉男人頗為神秘地壓低了聲音:「那些老妖婆邪門得很。不過你們只知道鬼婆集會害了全鎮,有件事,恐怕很多人還不清楚————」

  他故意頓了頓,成功吸引了周圍所有人的注意。

  「啥事?您快說啊!」年輕人催促道。

  疤臉男人左右看看,聲音又低了幾分,卻足夠讓井邊所有人都聽見:「那夜鬼婆名叫莎維爾,在禍害全鎮之前,還專門殘害了一家人一就是現在領主身邊那位艾卡夫人」的養父母!」

  幾道抽氣聲響起。

  人們似乎不難理解,紅龍為何要在尚未掌握紅鹿領時,就出爪剿滅鬼婆集會了。

  艾卡夫人,那位時常伴隨紅龍領主出現、美麗又神秘的銀髮德魯伊,在紅鹿領早已是無人不曉的人物。

  關於她的傳聞很多,各種各樣類型的都有,但身世卻鮮為人知。

  「你咋知道?可別瞎說!」老石匠皺起眉。

  「哎呀,我敢保證!」

  疤臉男人拍著胸脯,神情篤定:「我堂兄弟隨著一位晨曦之主的牧師,曾陪艾卡夫人親赴溪鹿鎮目睹慘案,親眼見過那屋子裡的情形————後來也從倖存的老人口中,零星聽到了些前後因果。」

  「艾卡夫人的養父叫老巴德,是個手藝不錯的木工;她的養母叫菲麗芙,撿了個女娃養大,就是現在的艾卡夫人。」

  工人們的倦意被徹底驅散了,紛紛圍攏過來。

  「後來呢?夜鬼婆為什麼盯上他們一家?」

  「快說快說!」

  疤臉男人很滿意這效果,舔了舔嘴唇,繼續投放猛料:「為啥盯上?那誰知道,鬼婆的心思比地溝還髒!但聽我堂兄弟說,那現場邪門的很,夜鬼婆莎維爾用了某種極其惡毒、極其罕見的詛咒!」

  他再次停頓後故意拉下臉說道:「莎維爾把艾卡夫人的養母,菲麗芙,給活生生變成了一頭怪物!鹿鷹獸,聽說過嗎?」

  人群發出低低的驚呼。設身處地地想一想,任誰也無法接受至親之人變成異怪。

  「這還沒完!」疤臉男人的聲音同時帶著恐懼與興奮:「變成怪物的菲麗芙,完全沒了神智,就在那被詛咒的屋子裡,用鹿角————用爪子————」

  「活活殺死了她最愛的丈夫,老巴德!親手掏出了他的心臟!」

  「天哪!」

  嘖嘖驚嘆和憤怒的咒罵聲響起。

  工人們被這超乎想像的惡毒手段震撼了,好奇心被餵得飽飽的,同時又感到一陣脊背發涼。

  「夜鬼婆為啥單單對艾卡夫人一家下這麼狠的手?」老石匠依舊困惑:「沒道理啊。」

  「誰知道呢?」疤臉男人聳聳肩,「也許那家子不小心撞破了鬼婆集會的什麼秘密?

  也許就是運氣不好,被那邪門的玩意兒盯上了?」

  「反正啊,我堂兄弟說,那種詛咒,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絕不是一般的仇殺。只能說明,夜鬼婆莎維爾,就是個從裡到外、壞到流膿的天生壞種!」

  眾人紛紛點頭,對著早已不復存在的鬼婆集會又是一通唾罵,仿佛這樣就能驅散故事帶來的寒意。

  話題隨即轉向,既然提到了鹿鷹獸,人們便帶著些許殘留的驚懼,興致勃勃地討論起這種怪物該是何等可怕的模樣。

  「肯定滿嘴獠牙,眼睛像燒紅的炭火!翅膀一扇,怕是能颳起狂風!」

  「我聽說它們的叫聲像女人哭,又像夜貓子笑,聽到的人都要倒大霉!」

  就在這恐怖想像與獵奇談興達到頂峰時,最先那個年輕的冒險者無意中抬頭,望向北邊天空。

  那是雲冠山脈的方向。

  他一直想去那裡冒險,可惜最近紅龍領主以不安全為由,命令衛兵封鎖了去往山脈的道路。

  天空中,一個有著奇異輪廓的陰影,正無聲地滑過冬日慘澹的日輪,朝著溪鹿鎮的方向俯衝而下。

  新手冒險者嘴裡嘟囔的聲音戛然而止,眼睛驟然瞪大,瞳孔緊縮。

  那輪廓,鹿角和鷹翼————

  「鹿鷹獸來了?!」

  他失聲尖叫,手指顫抖地指向天空。

  井邊所有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剎那間,如同冷水潑進滾油,短暫的死寂後,恐慌轟然炸開!

  「怪物!是怪物!!」

  「鹿鷹獸!是殺死丈夫的菲麗芙!它來了!!!」

  「快跑啊——!!」

  剛才還聚在一起聽故事的人們魂飛魄散,雜糧餅子掉了一地,工具扔得到處都是,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恨不得多生兩條腿。

  悽厲的警報被拉響,有人連滾爬爬地沖向工棚去找管事,衛兵們急促的呼喝聲從鎮口傳來。

  然而沒有人敢去管這隻鹿鷹獸。

  衛兵們確定了鹿鷹獸在鎮子裡的落腳地點後,來自溪鹿鎮的重大警報被逐級上傳,最終僅用時兩刻鐘就抵達了紅鹿堡政務廳。

  政務廳即原本的主堡大廳。哈雷男爵曾在這裡與美貌的舞女、娼妓和樂師等人整日放縱享受,而現在,因紅龍習慣於在大廳里辦公和睡覺,燼須部族的工匠就把這裡給好好改造了一下,以更加貼合新的建築物需求。

  哈雷感慨萬千。

  「赫蓮娜小姐,你知道嗎?」他坐在政務廳的辦公桌旁,面朝一位儀態優雅的貴族小姐道:「以往本男爵坐在這間大廳里的時候,實在不能想像,你的父親赫克托,會捨得把你送到紅鹿領來————」

  哈雷男爵說的是真話。

  往常在封君曜日公爵麾下時,最不待見獻金男爵」家族的,就是鐵河領男爵這樣,陪同老公爵日久,且又拿下了赫赫戰功的軍事貴族。

  「是嗎?」文靜的貴族淑女說:「您實在太謙卑了。」

  「我父親過去可能是對這兒有些偏見————但如果您願意接受的話,我可以代他向您道歉。」

  哈雷笑道:「道歉?不,大可不必。我不需要這種歉意。如今最重要的事,是我們兩家之間務必保持相互信任,相互扶持————赫蓮娜,你知道我跟了紅龍菲尼克斯這麼久,從這位異類領主身上感受最深刻的是什麼嗎?」

  「是什麼?」

  「他根本不把我們當貴族。我是說,在紅龍眼裡,我們跟那些平民,無論是冒著騷臭的制皮匠或是衣冠楚楚的豪商,甚至流落街頭的乞丐————都沒有什麼分別。

  「————是這樣啊。」赫蓮娜輕嘆。

  「沒錯,就是這樣。從那個【咨議局】制度就可見一斑————而你的父親和我都清楚,紅龍必須改變這一錯誤的觀念,才能獲得南境人民的真正支持。不幸的是,已經與菲尼克斯大人綁定的我們,無法在這件事情上正面規勸他!」

  「因此,我們必須得通過別的手段。赫蓮娜,你要儘可能贏得菲尼克斯大人的喜愛。

  可惜我沒有女兒,此前還曾寄希望於溪鹿鎮的艾卡,但這位德魯伊並不想參與政治————不然未必需要你來這麼做。」

  「但你的確是更放心的人選。這才見面了多久?我都要被你的美貌與氣質給迷倒了。

  好色的紅龍一定也會的。」

  哈雷持續敘說著兩個男爵家族的規劃,而規劃中的女主角赫蓮娜小姐,此時卻似乎對那一位德魯伊夫人更感興趣。

  也就是他們不知曉奧瑞菈妮的存在,否則估計會規劃得更加詳細。

  說到最後,門外的衛兵遞來一封警報。

  「疑似艾卡小姐養母菲麗芙的鹿鷹獸,回歸了重建中的溪鹿鎮?目前並無傷人舉動————」

  男爵拿著簡報,深深蹙眉。

  這事兒怎麼處理還真不好說,留著吧,對周邊民眾的影響實在不好;可要是驅趕或攻擊?

  萬一德魯伊回來後發飆怎麼辦?別說可不可能,就是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哈雷也不會去冒這個風險啊!

  他是職業的賭徒,而賭徒只會為了莫大的收益才甘冒風險,至於沒收益或者收益不大的事情,誰會去干?

  溪鹿鎮的重建進度、難民的妥善安置,在貴族男爵的眼中,都是可以隨時耽擱的事務。若為此引得陪伴紅龍左右的艾卡不喜,那就得不償失了。

  最終哈雷決定把這份警報壓下不管,等菲尼克斯大人回來再行定奪。

  他放下報告文件,準備將它放入抽屜底層。

  「等等!」

  貴族小姐伸出一隻纖細素白的手。

  她恰到好處地按住了那份警報文件,拾起來仔細查閱道:「請讓我看看,哈雷叔叔——

  「」

  黃昏,溪鹿鎮。

  赫蓮娜乘坐著馬車,急速來到了小鎮。

  有鐵河領派遣而來的親衛騎士護衛在她左右。除緊張的騎士們之外,還有哈雷男爵劃撥出的人手,料想這麼多人制服一隻鹿鷹獸,應該是沒什麼問題。

  哪怕就是生出了特別的意外,至少在這怪物隨時可能到來的突然襲擊中,盡力保全一位柔柔弱弱的貴族小姐,理應不在話下。

  憑著官方政務廳的命令,他們接管了溪鹿鎮的安防。赫蓮娜從發出警報的衛兵口中得知,鹿鷹獸仍待在初始的落腳地。

  人們說,自打菲麗芙降落後,就再也沒有人看見它飛起來過。

  貴族小姐鼓足了勇氣,帶著那些護衛者踏入鹿鷹獸在溪鹿鎮老公園附近的落腳地。

  她已經打定主意了,要好好表現,從這件事情上博得紅龍和前輩」艾卡的好感————

  如果真能確認那鹿鷹獸就是菲麗芙,務必要讓騎士們活捉回來。

  如果不是的話,就更簡單了,直接殺掉這可怕的怪物就好。

  鐵河家族的女兒雖然柔弱,但從來不畏懼血。

  懷有滿腹心思的赫蓮娜,走進老公園旁的民居,發現了奄奄一息的鹿鷹獸。

  那是怎樣的一頭怪物啊!

  它的樣貌著實可怖且悽慘,已經快要死去了。

  某種軍用級的箭頭、蠍尾獅的毒刺和皸裂的傷疤交錯出現在鹿鷹獸的渾身,使得貴族小姐不由得對這怪物也升起憐憫。

  看這模樣,是不用提防菲麗芙」還有傷人的能力了。

  她想了想,從荷包里掏出一瓶動物交談藥水,喝了下去:「您好?你是————菲麗芙嗎?」

  鹿鷹獸微閉著昏黃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她,然後翻了個身。

  底下是半塊黑黝黝的爐石,還有一截夜鬼婆的指骨。

  天知道它從哪兒弄來了莎維爾的指骨。當初那一戰,三個鬼婆的軀體都被紅龍令狗頭人分解破碎,血肉碎骨最後製成蛋龍養殖場的飼料,能留下一截指骨,是大大不容易之事。

  「我是菲麗芙。請埋葬我,就在這裡————好嗎?跟我的親生女兒一起。你又是誰?我還以為,來的會是艾卡。」

  「我————我是艾卡的朋友。」赫蓮娜遲疑著說。

  「朋友?謝謝你,艾卡的朋友,請幫我轉告她,我真的很愛她和巴德————我要再說一次對不起。」

  「我會轉告的。您似乎還有救,我們可以請來牧師,為您調配治癒藥水————」

  菲麗芙靜默地盯著她,怪獸眼眸里全是悲涼的死意。

  貴族小姐不知所措。

  過了會兒,她又小聲念叨:「就算您不想接著活下去,也沒必要埋在這裡呀。我們可以幫助您與丈夫合葬,巴德叔叔的墳墓似乎不在這一片————」

  「不必了。」

  鹿鷹獸合攏了眼。

  「少女啊,在對丈夫和家庭做出了那樣的事情後,你認為我還有臉面與他合葬麼?」

  「不,我不配。」

  「記住我的事跡吧。希望你能引導人們,將來都以我為戒————不要為了贏得配偶的心,而不惜採取骯髒下作的手段。否則,最後引來的只有悲劇收場。

  赫蓮娜咬著嘴唇,臉色慘白。

  她看著鹿鷹獸在自己面前漸漸失去了生息,牢牢地記住了菲麗芙的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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