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史照霧林之遇


  番外

  後來,伊述帝國的人們是這樣傳說的:「三目的紅龍從南境來,飛過災禍者之海。」

  「他斥責西陸的君王為野蠻的墮落熾天使,不配代表正義,因此集結一切可以團結的盟友,終滅了我們偉大的帝國。」

  「新的帝國建立了,在舊帝國的屍體上。紅龍的帝國,甚至比伊述帝國還要廣袤————而我們依然是帝國人。」

  「沒經歷過滅國戰爭」的後代子民,從新帝國的搖籃里長大,接受新帝國的教育,享受新帝國的交通、醫療及其他公共服務,理所當然地追隨著紅龍;」

  「那些經歷過戰爭的先輩,竟也願意在逝去前,認一頭曾弒殺母親的惡獸為君主。」

  「他們為何如此?遺憾的是,紅龍皇帝命學者編撰的史書,隱瞞了許多事實,我們不得而知。

  

  9

  「唯一知曉的,便是舊帝國之主那句著名的遺言:「我欲駕馭泰坦,正如駕馭神明」!」

  據說,紅龍皇帝批評他為痴心妄想。

  花期之月,少年與少女攜手徒步到溪鹿城外圍的帝國自然保護區。

  林區鬱鬱蔥蔥,有迷迷濛蒙的霧氣纏繞在樹枝上,又飄蕩在草地與湖面之間。

  溪鹿城的本地居民都知道,那些霧氣是德魯伊月巫教團為了防止閒人誤入其內所布下的魔法。

  沒有什麼特別的危害,但只消聞一聞,就能使體質差的闖入者倒頭就睡,昏迷之後絕對比死豬還老實。

  然而兩個少年人正若無其事地行走在霧氣中。他們的身姿美得像是精靈,卻又沒有尖耳朵。

  德魯伊愛彌雅守在保護區南側的高頂木屋裡,伸出上個月才在小馬到家上訂購來的遠望鏡筒,暗中觀察著這對闖入者。

  鏡筒的質量真不錯,要是價格能再便宜點兒就好了。愛彌雅把少年和少女的容貌看得清清楚楚,他們穿著精緻的冒險旅人風格裝束,因為太過精緻,反而不像冒險者————當然,也很明顯不是偷獵者或罪犯。

  那麼他們是什麼人?

  她本來是不想多管閒事的。守候帝國自然保護區雖然是她的職責,不過一般而言,利慾薰心的偷獵者和喪心病狂的縱火犯,倒也不敢於主動侵擾這片林區,畢竟這裡是什麼地方眾所周知,對於紅龍皇帝陛下和銀月王妃來說,意義極為特殊————

  在考入帝國林業局編制,並被上級領導分配到南境一號」林區,開啟寧靜的上班摸魚生活後,幾年來,德魯伊真的很少碰見又壞又蠢的混血。

  同屆的校友們笑話她,說待在這裡跟守舊帝國皇帝的陵寢沒什麼區別,都是同樣無聊且交不到多少朋友的清水苦逼差事。

  但還好吧,帝國前時代的德魯伊,不都是這麼一個人貓在林子裡的麼?

  如今愛彌雅窩在這裡,有公家提供的木屋和巡林者設備,還有穩定的薪酬、豐厚的獎金以及各類勞動者保險,照按揭的話買得起溪鹿城最宜居的商品房,退休以後也有餘裕去西陸旅遊————孤獨嘛是孤獨了一些,還有就是每天只能啃莓果,可她實則已經對這份工作堪稱心滿意足了。

  現在的教團兄弟姊妹都很卷的,聽說母校南境醫科大學,今年有接近一半的德魯伊系畢業生,都在紅太陽日報的採訪統計調查表中勾選,心存繼續去西陸帝國神學院深造的想法,光是看著這新聞就覺得好嚇人。

  離開溪鹿城林業局,她這個學歷也進不了農科所,哪有什麼資格嫌七嫌八。

  拋除雜念細細思索,愛彌雅端著鏡筒,覺得這對牽手緩行的少年少女不像是壞人,可也不像是蜜裡調油的新婚夫婦。他們太年輕了,而且容貌相似,更像是一對兄妹。

  是的,這裡最常出現的闖入者,其實是溪鹿城的新婚夫婦。但那也要提前向市政廳申請過資格證才算合法,否則守候林區的德魯伊是不會留情面的。

  在溪鹿城還是溪鹿鎮的時候,古老的地方習俗就已流傳了許久,一直流傳到新帝國的今天。本地居民都說只要在這片自然保護區里看見花鹿,就能給孕婦尚在肚中的孩子帶來好運。

  人們大多會把進入林區的資格證和結婚證一起辦理,然後在適宜的時機興高采烈地來看望單身的愛彌雅,給她帶來暗戳戳的調侃和使人發胖的喜糖,氣得德魯伊經常私下裡胸口悶得疼,一邊吃著糖果一邊流淚,心道老娘在下一次單位相親晚會上肯定好好打扮艷壓全場————

  她是有這個自信的,毫不自誇地說,愛彌雅很漂亮。

  南境醫科大學裡追過她的師兄師弟不在少數,只是那時她太過羞澀,不懂德魯伊系就業以後的困境,荒郊野外的想找個帥哥談戀愛真是難上加難,除非她可以降低標準到和公熊成雙入對————

  呃,確實也有饑渴的前輩這麼幹過,但這對於未經人事的愛彌雅來說,還是有些太超前了。

  這對兄妹更漂亮,超乎尋常的漂亮,妹妹的顏值足以讓愛彌雅生出自卑心理,而哥哥的帥臉則帥得她春心萌動。

  她想,不管於公於私,都有必要上前提醒一下這對兄妹,南境一號林區不是可以隨便踏青的地方。

  順帶還可以看看,他們是怎麼無視了霧氣————是中階以上職業者麼?

  那還是挺有年輕有為的。

  愛彌雅丟下遠望鏡筒,離開了高頂木屋,化身一隻母豹,跑向闖入者兄妹的方位。她的速度極快,兩三下就截住了闖入者。

  「站住!」

  德魯伊變回人身道:「請出示你們的林區祈福許可資格證————我是溪鹿城林業局派駐的官方巡林員,負責守護南境一號林區生態,聰明的話就別讓我為難。」

  愛彌雅兇巴巴的。

  這完全出乎了她自己的意料。她本來是想要上來對這對兄妹溫言細語文明勸導,臨走時再委婉地要個帥哥的聯繫方式,以圖來日歡暢結交,沒想到離近了這麼一看跟遠望鏡筒里完全是兩回事,直接被別人的美貌亮瞎了眼,心中生出強烈的自卑————

  而自卑使人無禮。

  如果把人物魅力用數值衡量,那麼兄妹兩人的魅力大概都是二十點,也就是頂點,拉滿了。

  他們看著冷著臉的德魯伊,並不感到驚慌失措,側面說明不是什麼作奸犯科之徒。

  「我們沒有資格證。」黑髮的哥哥說:「你是愛彌雅吧?」

  愛彌雅大驚:「你、你怎麼知道?」

  「你們局長告訴我的。他本來想和溪鹿城市長一起接送我們來南境一號林區,但我妹妹討厭太多人跟在屁股後面————於是我們就提前出發了,沒有告訴任何人。」

  「騙人!你好大的口氣。」

  「這是事實。你覺得普通的騙子會敢於編造這麼難圓的謊嗎?」

  「那你就是不普通的騙子。別以為長得好看就可以蒙我,為了年終獎我絕對鐵面無私的!」

  哥哥笑了。

  「好吧,既然你不願意相信————」

  「我可不想停下來,哥哥。」那白毛紅瞳的妹妹皺眉道:「說好了在南境一號林地看花鹿,然後去飛翼峽谷、霜淚之巔畫畫的————我們只有三天假,不要在這些人身上浪費時間。」

  德魯伊還想說些什麼,但下一刻,看見銀髮的小女孩兒眼瞳亮起粉白色的光。

  一股強悍的靈能侵入了她的意識。

  「咦?」妹妹忽然道:「這個愛彌雅————她好像很喜歡你,哥哥。」

  「————你沒必要說出來吧?」黑髮少年扶額。

  他注意到德魯伊的臉頰已經紅成了煮熟的龍蝦。

  「放開她,維爾芙娜!」

  「為什麼?哥哥你動心了?那我就更不能————」

  「她不是你的情敵,而是我今後的子民。我們還有其他方法說服這位林區守護者,因此沒必要採取暴力,懂了麼?」

  「唔。」維爾芙娜撅了噘嘴,不情不願地停止輸出靈能。

  動彈不得的愛彌雅恢復了自由。

  她一連退開好幾步,眼神裡帶著不可置信的色彩。

  這個年紀的少女,這麼強大的靈能————

  難道說?

  結合闖入者兄妹先前的對話,愛彌雅升起了一個特別可怕的猜測。

  「我的名字是奧瑞安,其意為金色之子」、太陽之子」,你應該從帝國報紙刊登本太子事跡的版面上看到過,或者,從你們溪鹿城市長的口中聽到過。」

  親切而驕傲的哥哥說:「至於維爾芙娜————她的名字一向不太出現在外界,是霜靈親王之女。」

  「理論上,王室成員來這兒是不需要任何許可證的,德魯伊小姐。對了,你也許可以看看這個,應該能證明我們的身份。」

  愛彌雅懷著萬分敬畏的心情接過了帝國太子送上的證據。

  那是德魯伊月巫教團創始人,銀月王妃殿下簽名的西陸帝國神學院保送資格預錄取通知書,只是小小一張,上面居然還有紅龍皇帝印————看到的時候愛彌雅手都在抖。

  她想要跪拜,但被奧瑞安攔下了。

  「能告訴我們哪裡有花鹿的蹤跡麼?」帝國太子溫和地道:「我們也想求個好運。」

  德魯伊戰戰兢兢地答應。事到如今她想得已經不再是帥哥的聯繫方式,而是自己在帝國林業局的編制。好在太子意外地好說話。

  那些西陸自由派的言論果然都是假的。南境人,永遠忠誠干紅龍王室!

  愛彌雅偷偷地瞧著奧瑞安的側臉。維爾芙娜非常不爽,拉著奧瑞安變身為了龍形,像是要不給德魯伊看哥哥的容顏。

  然而他們的龍形仍舊足夠美麗,愛彌雅還是呆呆地看著,一直等到混血的太子龍和異體白龍飛往了肉眼不可見的地方,才勉強回過神來。

  回神以後,她的第一念頭,竟然是:「太子殿下結婚了麼?」

  別誤會,愛彌雅並不是妄圖要嫁給帝國太子。

  只是太子殿下的身份很特殊,他的婚事就更特殊。如無意外,成功點燃神火的紅龍皇帝近乎永生,太子雖然受國民尊敬,但也人人都清楚他很難有繼位的那一天————除非皇帝自行甩爪不干。

  而通常來說,皇帝重視太子教育、督促太子婚育,是打算讓太子儘快做好繼位準備的表現。

  皇帝陛下想要退休」了?

  德魯伊咬著嘴唇。龐大的帝國已經在紅龍菲尼克斯的爪中度過了太久太久,久到連基層官僚系統都換了好幾茬。

  奧瑞安若真繼位,能搞得定嗎?

  身為地方林業局公務員,她剛才是如此地痴迷帝國太子,可隨即就覺得,還是永恆的紅龍皇帝在位,要更可靠一些————

  林子的另一邊。

  「哥哥,你知道那個德魯伊現在在想什麼嗎?」

  重新變為人身的維爾芙娜告狀道:「她覺得你一定管理不好皇帝叔叔的帝國————」

  「我本來就沒有父親的才能,愛彌雅會這麼想也很正常。」奧瑞安毫不在意。

  但他終究有一日要接手帝國,因此壓力還是有的。

  民眾們不知道紅龍皇帝的志向,那些可以推測的事件,都已經在歷史書中被隱去。

  點燃神火只是第一步,紅龍皇帝根本不願成為局限在神國里的神明,而想要成為可以任意穿梭異界的虛空泰坦。

  他終將離開本界,然後回返家鄉。

  奧瑞安也很難說父親真正的家鄉究竟是在哪裡。皇帝宮廷里其實有個公開的秘密,那就是紅龍皇帝乃是異界之龍,而且是異界的異界,跟皇帝麾下那無數異者的異界,根本是兩回事————

  那裡的形貌,正如同帝國的形貌;因為皇帝按照他的家鄉,建設起了他的帝國。

  可即便如此,紅龍仍覺得帝國與家鄉差別甚大。

  奧瑞安曾問父親,您如今貴為帝國之主,富有南境、中洋與西陸,順從您的子民多得數不勝數,遵服您的教派遍地都是,為什麼還是想要回到家鄉?難道,您的家鄉真有那麼好嗎?

  紅龍皇帝笑道:「我的家鄉里曾出現過兩個彼此爭鬥的國王,一個叫漢王,一個叫楚王。他們都是不世出的英傑。」

  「如今,我已經立下了漢王的功業,正準備回頭效仿楚王。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

  「既是我所願的,何必要講求好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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