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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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家

  所有看到這一幕的玩家心中都咯噔了一下。

  曾一雙的狀態非常不對,她似乎是在A級副本里失去理智了!

  和其他做客要呆夠十分鐘的玩家不同,這裡是曾一雙自己的家,她沒有強行留十分鐘的必要,她根本不需要和曾父扭打成一團。

  而且他們的體力差距懸殊,哪怕曾一雙的戰鬥技巧也不能彌補這巨大的鴻溝,能夠重創曾父已經是她目前能力的極限了,理智的玩家這個時候應該迅速脫離戰局逃出去。

  可現在的曾一雙卻拼著自己重傷甚至死亡的代價,不斷去攻擊著曾父。

  「又又,快跑......」趴在門口的女人很是虛弱,頭破血流,暴露在衣服外的肌膚都是悽慘的傷口,她正艱難地望向玩家逃跑的方向,顫聲道:「你們快帶她跑......」

  這個曾母似乎能區分出他們不是曾一雙?

  唐寧看向屋內的少女,對方緊握著染血的刀,眼裡只剩下不死不休的決然,連母親的哀求聲都充耳不聞。

  「曾一雙!」唐寧沖屋子裡的少女喊道:「你冷靜一點!」

  唐寧知道在卡牌世界裡陷入親情的痛苦,語言在這種情況下都是蒼白無力的,但有些話他必須要告訴曾一雙,就像林蘊之前告訴過他那樣,很多時候深陷在其中的人需要的可能就是那一點微薄的助力。

  「他們都是虛假的怪物!只是披著你至親的外皮!不論是......」

  媽媽溫柔的笑在唐寧眼前閃現,她笑起來眼尾會綻放出魚尾紋,露出一點牙齦,沙啞的聲音輕輕喊著寧寧。

  ——「哭什麼,媽媽也愛你」。

  趴在白無良背上的小唐寧用力擰起眉頭,烏黑的眼睛看起來快要哭了,那奶聲奶氣的聲音也染上了哭腔,好似一個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孩子,「不論是愛也好,恨也好,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人魚公主牌讓唐寧的聲音擁有著極大的情緒感染力,哪怕是屋內快要被殺意沖昏頭腦的曾一雙都清醒了一瞬,她擡起眼看向唐寧,眼神是清醒的,那是一種清醒又悲傷的絕望。

  好像在告訴唐寧,我知道是假的,可這又怎麼樣呢?我已經不在乎了。

  唐寧被這樣的目光看得愣住了,他呆呆眨了一下眼睛,眼淚從一簇簇濃密的下睫毛中滾落出來。

  倒在地上的男人抓住這一瞬間的空隙,猛然起身扼住曾一雙的脖頸。

  不好!!!

  唐寧慌張地看向其他人,發現屋外的樓道上五個曾父馬上就要衝下來了,其他玩家顧不上曾一雙的情況,他們繼續瘋狂朝下跑,白無良也掉頭逃跑。

  唐寧望著漲紅了臉,拼命想要掰開男人的手的曾一雙,他咬咬牙,將手裡攥著的瓷娃娃朝曾一雙的方向丟了出去!

  唐寧記得一開始他遇到的那個曾父似乎害怕他手裡的瓷娃娃,雖然不知道這個娃娃究竟有沒有用,但總比什麼都不去試來得好。

  唐寧想要看到屋裡具體的情況,但這時的白無良已經背著唐寧往樓下沖了,玩家們一個個撒開腳丫子狂奔,後面五個曾父窮追不捨之際,瓷娃娃在房屋中落地,發出了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五個一模一樣的男人齊刷刷停在了原地。

  樓道上曾母的哭聲也戛然而止。

  第一個跑出這層樓的林蘊從幼兒形態脫離,變成了成年人,第二個即將衝出去的姜眠眠停頓了一下,站在台階上擡起頭,看向曾家的家門口。

  其他玩家也都停了下來,趴在白無良背上的小唐寧跟著扭頭,聽到突然死寂的屋子裡傳來了讓他異常熟悉的溫和男聲:「家和萬事興,一家人過日子,和和氣氣最重要。」

  ......是蘇安雲的聲音?!

  「真的要打架,也不要波及到我家的小孩。」那道男聲溫柔道:「我自己都捨不得碰他一根手指頭,您說是吧,曾先生?」

  屋子裡沒有人說話。

  窸窸窣窣的動靜響起,唐寧看到一隻染血的手從屋裡伸出,而後是曾一雙慘白的臉,她一隻手捂住受傷的腹部,一隻手在地上艱難地攀爬。

  血實在是太多了,從她的指縫裡源源不斷流淌出來。

  路雨華跑了上去,從懷裡取出一個黑色的藥丸,唐寧記得這個治療道具,包治百病麥麗素。

  曾一雙卻搖了一下頭,輕聲道:「不用了......」

  「我自己的傷,我自己清楚,不用浪費道具。」

  路雨華收回了道具,他的目光落在曾一雙身上的某個地方,像是在看曾一雙的怪物,而後他點了一下頭,似乎是在贊成曾一雙沒救了的觀點。

  曾一雙擡起眼看向小唐寧,她吃力地笑了一下,口型像是在說「真可愛」。

  「唐寧,過來。」她輕聲道。

  白無良將唐寧放下來,唐寧邁著小短腿飛快爬樓梯,很快他就跑到了曾一雙面前,曾一雙伸出手,染血的手握住了唐寧的小手,她擡起頭,那雙總是很陰鬱的眼睛,在將死的最後,突然變得很乾淨。

  唐寧的面容就倒映在這雙黑白分明的眼眸里。

  「你知道嗎......」

  她靜靜看著唐寧。

  其實她一直都喜歡看唐寧,無關情愛,只是在晦暗無光的卡牌世界,本能地去看一些明亮又美好的東西。

  「我們的媽媽......一樣。」

  什麼?

  小唐寧很是茫然。

  「但是你......不要和我...一樣......」那聲音越來越輕,輕到唐寧快要聽不清她在說什麼,就在唐寧將耳朵湊上去,試圖離得更近一些時,抓住唐寧的手突然一松,曾一雙睜著眼倒在了地上。

  唐寧呆呆低下頭,和那雙失去光芒的眼睛對視。

  這個人依然在看著他,沒有焦距,沒有神采,唐寧茫然地碰了一下曾一雙的手,冷冰冰的,一動不動。

  「唐寧?!」身後的玩家在不安地呼喚著他,唐寧回過頭,看到其他玩家都在警惕著望著曾家的家門口。

  唐寧順著大家的視線看去,在門檻上看到了小小的瓷娃娃。

  那是蘇安雲模樣的瓷娃娃,只不過身上有兩道裂痕,從唇角裂到耳根,裂縫裡是如血一般的猩紅,給它原本溫潤的笑容平添了幾分不祥。

  唐寧還看到屋內的曾父在直勾勾盯著這個娃娃,還時不時盯著唐寧。

  樓道上的另外幾個曾父也是如此,唐寧就像一隻誤入狼群的小羊羔,難怪其他玩家如此擔憂。

  唐寧連忙撿起了門口的瓷娃娃,這一次的瓷娃娃好像比之前更冰了,唐寧變小之後,要兩隻手捧著瓷娃娃才能拿得穩,他一低頭,就看到娃娃裂開的唇角,那虛偽的笑意在血色中消失殆盡,只剩一種貪婪的瘮人感。

  唐寧的心慌得厲害,他將娃娃翻了一個面,讓娃娃的後腦勺對著他,然後唐寧捧著娃娃朝玩家所在的地方趕去。

  白無良他們看到唐寧懷裡的瓷娃娃後,表情都忍不住變得凝重和緊張,仿佛看到隊友抱著炸藥包衝來。

  停在樓道口的姜眠眠往下沖,她也從孩童形態脫離出來,變成了原本的形態,緊接著是白無良、周康、路雨華......

  唐寧抱著瓷娃娃跌跌撞撞跑在最後,他身後的曾家房門口探出了一個個腦袋,曾父們盯著唐寧的背影,似乎是在顧忌著什麼沒有衝出來追趕。

  唐寧艱難地跑完這一層的樓梯,在走到下一層的剎那,他也從孩童形態脫離出來,變回了高挑的青年。

  他們所有人都站在一扇大門的門口,鑰匙還插在門鎖上,一切似乎都和進門前一模一樣,唯獨此刻的門前靜靜躺著曾一雙的屍體。

  鮮血染紅了門前鋪著的地毯。

  她死了。

  白無良將鑰匙從門裡拔出來,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濁氣,「終於出來了。」

  說話時白無良牽動了自己唇角上的淤青,他又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這淤青是剛剛進曾家時曾父給他的一拳,現在這傷也跟著帶到了成年人的身體上。

  不僅是白無良,周圍其他玩家身上都有著或大或小的傷痕,唐寧因為體質的問題,額頭上的傷口尤為明顯。

  「現在讓我們簡單聊一下進曾家時遇到的情況吧。」白無良揉了一下自己的唇角,眼睛忍不住往唐寧懷裡的瓷娃娃方向看,看了一秒,他就像被什麼東西刺痛一樣迅速移開視線。

  「我記得雖然剛才我們都變小了,但唐寧的體型是最小的,不如就先從唐寧這邊遇到的開始說起吧。」姜眠眠提議道。

  大家沒有異議,所有玩家都看向了唐寧,唐寧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去關注曾一雙的死亡,「我...我沒有怎麼探索,剛進去發現我只有四五歲大小後,我選擇逃離曾家,我當時看到曾一雙的母親在做一種工作......」

  唐寧簡單將自己看到的東西講述了一遍,接下來輪到了林蘊,「我進入曾家後的年齡在七八歲,當時我剛進去,就和曾一雙的母親一起躲在房間裡,門外的曾父在拿著菜刀砍門,他砍斷門鎖後,曾一雙的媽媽喊我快一點跑,當時場面太過混亂,我被誤傷後選擇逃跑。」

  唐寧記得曾一雙說過她房間的門鎖是壞的,原來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輪到了姜眠眠發言,「我的年齡大概在九歲,我進入曾家的時候,聽到曾一雙的父母在因為離婚的事情吵起來,我在他們吵架的時候,跑到他們的臥室看了一遍,臥室里有飛鏢和靶子,應該是曾一雙的父親用的,還有彈弓和彈珠之類的,我拿了一些當作武器。」

  「曾一雙的父親揚言如果要離婚,就殺了曾一雙母親那邊的親人。還說就算離婚了,曾一雙的母親沒有房子,沒有賺錢的工作,給不了女兒好的生活。」

  姜眠眠看了看唐寧和林蘊:「和你們兩個相比,曾一雙父親對我的攻擊性比較強,我一露面,他就開始罵我,大意是指責我鼓動曾母離婚,還說曾母再婚的話,繼父可能會猥褻我,他越是越生氣,直接上來攻擊我,彈珠數量太少了,我沒有和他過多糾纏。」

  路雨華摸了一下自己的肩膀,「那我的情況比姜眠眠還要糟糕一點,我一上來就直接被曾父拿皮帶抽了,曾一雙的父親還罵我報警,曾母衝上去替我擋下了皮帶,喊我快點跑,因為曾父的攻擊意圖太強烈,我也選擇跑路。」

  白無良苦笑了一下,「那我的情況是,我一進去就拿拳頭在揍曾父,但是體力差距懸殊,下一秒就被他按在地上一頓揍,如果不是我之前學了一點東西,可能就要被直接打死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周康,周康的年齡在十五六歲,是除去曾一雙外,在所有玩家裡最大的那一個。

  按照現在每個玩家的講述,大家都能發現隨著年齡的增長,雖然每個人的體力變強了,但面對的曾父攻擊性也跟著變強了,白無良的情況已經如此兇險了,那周康剛進去遇到的是什麼狀況呢?

  和其他身上帶傷的玩家不同,周康還是白白淨淨的胖子形象,他看起來有些無精打采,耷拉著眼皮,慢吞吞道:「我遇到的狀況,倒和你們都不一樣。」

  「曾一雙的父親沒有打罵我,他從臥室出來,讓我去做飯。」

  眾人有些詫異地看著周康,姜眠眠問:「既然他沒有攻擊你,你為什麼沒有做客到十分鐘就跑出來了?」

  周康似乎很累了,他連站著的力氣都沒有,緩緩蹲在了地上,有氣無力道:「我的卡牌讓我對食物很敏感。」

  「冰箱裡裝著的......」周康輕聲道:「是不太好的東西。」

  唐寧怔怔地站在原地。

  耳邊似乎再次響起了曾一雙的話,「我們的媽媽......一樣。」

  其實在剛剛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唐寧並沒有理解到這是什麼意思,曾一雙從未見過他的母親,對唐寧母親為數不多的了解,都源於唐寧的介紹。

  在副本第一天,他們第一次聚在一起介紹各自家庭情況時,唐寧對所有人說過——

  「我的媽媽好像是死人。」

  在場的玩家們鴉雀無聲,半晌,林蘊皺眉道:「怎麼會這樣?這麼重要的信息曾一雙為什麼要隱瞞?」

  「不、不一定是故意隱瞞......」唐寧喃喃道,他的腦海中似乎浮現出了拿刀的少女和他對視的眼神,那是清醒又悲傷的絕望。

  他好像突然明白為什麼對方會露出這種眼神了,「也許她之前並不知道。」

  白無良點了一下頭,「我之前調查過曾一雙的資料,上面說曾一雙的母親在她十五歲的時候和別人私奔了,至今都沒再回來,曾一雙的父親在她成年的某一天酗酒猝死了。」

  唐寧低下頭,呆呆看著曾一雙倒在血泊中的屍體,女孩留著披肩的長髮,和她十七八歲的髮型並不相同。

  她為什麼在青春期的年紀剪著超短髮呢?又為什麼成年後選擇留回了長發?這些年她到底有沒有懷疑過母親私奔的傳言?

  一切的問題都無法從一個死人身上得到解答,唐寧蹲了下來,伸出手,輕輕為曾一雙合上了雙眼。

  只是他將手收回來,那雙眼睛又再一次睜眼,就像死不瞑目般倒在這個家的門前。

  唐寧想了想,他輕聲道:「又又,你做得很好,這一次你沒有跑。」

  染血的手掌從那張蒼白的臉上划過,女孩終於閉上了她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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