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那日斜陽如血……
「陛下……」
老薩勒曼轉向王座，微微躬身，「此乃關乎國家信仰根基與未來走向之要務，需德才兼備、深孚眾望之人方可統領。
臣舉薦哈立德親王，擔任國王聖訓中心首席顧問，全權統領學術團隊，推進此項教義現代化工程。
哈立德親王思維開闊，學識廣博，立場堅定，實為不二人選。」
無聲的驚雷在阿卜杜勒·謝赫長老的腦海中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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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命哈立德這位以開明、強勢、推崇現代化治理著稱的革新派核心親王，來統領宗教教義的「現代化」工程？！
這無異於將一群綿羊交給一頭雄獅來看管……
不，這比那更可怕！
這是宣告王權對宗教話語體系的絕對接管！
「陛下！此舉萬萬不可！」
阿卜杜勒·謝赫再也無法保持沉默，他猛地站起，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聖訓的甄別，教法的闡釋，此乃真主賦予烏萊瑪的神聖職責！
千百年傳承，自有其法度與奧義！
豈能……豈能交由世俗權力主導的所謂『學術中心』隨意解讀？
這……這違背了傳統，動搖了根基啊陛下！」
他身體劇烈搖晃，長袍下擺都在簌簌發抖，老淚幾乎要奪眶而出，試圖以「傳統」和「神聖」作為最後的盾牌。
阿卜杜拉國王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深邃如古井，沒有絲毫波瀾。
但細看之下，卻滿是極其複雜的光芒。
那是面對相伴數十載的老友走向末路時，難以言喻的唏噓與決斷。
國王沒有立刻回應阿卜杜勒·謝赫的泣血陳詞。
沉默在大廳里蔓延。
良久，阿卜杜拉國王蒼老而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起。
不高，卻清晰地傳入阿卜杜勒·謝赫的耳中，
「阿卜杜勒……」
這聲呼喚，讓瀕臨崩潰的阿卜杜勒·謝赫猛地一震，灰敗的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
他以為國王念及舊情，心軟了！
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巨大的狂喜和希望瞬間衝垮了他的理智。
阿卜杜勒·謝赫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椅子上滑跪到冰冷華麗的大理石地面上，完全不顧及大穆夫提的尊嚴。
「陛……陛下！」
他涕淚橫流，額頭「咚咚咚」地用力磕向地面，發出令人心悸的悶響，
國王的目光落在老友那張寫滿絕望和乞求的老臉上。
又是半響，他的聲音近乎嘆息，「我們都老了啊……」
「陛…陛下！」
阿卜杜勒·謝赫涕淚橫流，昂貴的白頭巾散落，花白的頭髮凌亂不堪，聲音悽厲如同杜鵑啼血：
「不！陛下！我不老！我還能為您再效力十年！二十年！
求您…求您再給我一個機會！
為了『謝赫傳教、沙特立國』的傳統！
為了王國的信仰根基啊陛下！
我…我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每一句哭嚎都帶著孤注一擲的絕望哀求，他要用這數十年相伴的情義來打動國王。
國王阿卜杜拉靜靜地看著腳下這位曾經權傾朝野、此刻卻如同喪家之犬般磕頭如搗蒜的老友，那溫和的眼神深處，最後一絲複雜終於徹底消散，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平靜。
他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極淡、極疲憊的笑意：
「這舞台……是時候交給年輕人了。他們，更有力氣，也更看得清未來。」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咳嗽了一聲，
「阿卜杜勒，我今年八十七歲了，你也八十二了……都沒兩年日子好活了。」
國王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砸在阿卜杜勒·謝赫的心上，
「操勞了一輩子，該歇歇了。頤養天年，安享主恩，不好麼？」
這輕飄飄的「頤養天年」，徹底宣判了阿卜杜勒·謝赫政治生命的終結。
沒等他從這冰冷的絕望中回神，國王已不再看他，而是提高了聲音，那屬於君王的威嚴再次充斥大廳：
「宣——普雷爾·扎伊德·謝赫覲見！」
這個名字如同一道閃電，劈在阿卜杜勒·謝赫混亂的腦海里。
普雷爾·扎伊德……
他最小的兒子！
生母是卑微索馬利亞女人、在家族中毫無地位、連繼承權邊緣都摸不到的庶子……
他怎麼會在這裡？
陛下為何要宣他？！
沉重的殿門再次開啟。
一個身著深棕短斗篷宗教警察制服、肩章帶金邊、胸口別著金星徽章的身影，邁著沉穩的步伐走了進來。
正是宗教警察總監，普雷爾·扎伊德·謝赫！
他徑直走到御前，右手撫胸，向國王和王儲行禮。
國王阿卜杜拉的目光落在普雷爾身上，仿佛沒看到地上還在發抖的阿卜杜勒·謝赫，聲音恢復了洪亮：
「『謝赫傳教、沙特立國』的傳統，自然不會動搖。
然與時俱進，亦是安拉的智慧。
普雷爾·扎伊德，汝素有功勳，秉持公正，深明大義。
即日起，由你接替阿卜杜勒·謝赫，出任王國大穆夫提。」
阿卜杜勒·謝赫整個人都呆住了。
不是因為自己的位置被交給了他最不看重的庶子，而是國王的話語中……
並沒有當年他被任命時的那句『執掌教法釋義之權柄』！
這代表了什麼？
「普雷爾·扎伊德·謝赫，謹遵王命！必竭盡全力，維護教法尊嚴，順應時代洪流，不負陛下與王儲殿下重託！」
普雷爾的聲音很是響亮，帶著一種不自覺的激動與狂喜！
瞥了一眼地上那個他應該叫做父親的男人後，他深深鞠躬。
動作乾脆利落，充滿了力量感，與頹然的老父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哈立德！」
阿卜杜拉國王的聲音再次響起。
「命爾為『國王聖訓中心』首席顧問，統攝教義革新之權柄！
以理性為刃，以秩序為綱，斬蒙昧荊棘，鑄正信之光！」
哈立德親王早已離席，他穩步走到國王和王儲面前，同樣右手撫胸，深深鞠躬，
「哈立德·本·塔拉勒，謹遵王命！
必殫精竭慮，不負陛下與王儲殿下重託，以理性之光照亮前路，以嚴謹學術正本清源，確保真主的智慧在新時代煥發應有的光輝！」
阿卜杜勒·謝赫長老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看著自己那個素來被輕視、此刻卻意氣風發領受大穆夫提之位的幼子普雷爾；
看著哈立德親王接受「聖訓中心」的任命；
看著國王那冰冷無情的眼神；
看著老薩勒曼嘴角那掌控一切的平靜；
看著穆罕默德那眼觀鼻鼻觀心的入定；
看著周圍那些保守派親王們或躲閃、或麻木、甚至有人流露出對「年輕化」微妙認同的目光；
最後看向了那個露出一雙清澈目光，嘴角卻掩飾不住戲謔的瓦立德……
他最後支撐身體的力量仿佛瞬間被抽乾。
「噗通」一聲悶響。
年邁的長老再也支撐不住，徹底癱軟在地。
那雙曾經閃爍著智慧與威嚴光芒的老眼，此刻只剩下無神的空洞和徹底的灰敗。
謝赫-吉魯維-沙馬爾聯盟引以為傲的、獨立於王權之外的宗教話語權核心——大穆夫提之位……
就在這間金碧輝煌的議事廳里，被王權以「傳承」之名，行「收編」之實，乾淨利落地斬斷了脊樑！
真正的教權，被塔拉勒系拿在了手裡。
時代拋棄他們的時候，連一聲招呼都不會打。
他，阿卜杜勒·謝赫，成了家族輝煌落幕的最後見證者，也是最大的輸家。
議事廳內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
勝利者無需多言，失敗者無言以對。
權力的版圖，在無聲中完成了劇烈的重塑。
只有瓦立德挺直的背影和穆罕默德沉靜如淵的目光，昭示著未來已不可阻擋地降臨。
阿卜杜勒·謝赫癱軟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渙散的瞳孔倒映著兩個年輕人的身影。
60年前的內志沙漠，年輕的阿卜杜勒·謝赫跪在屍堆旁誦讀經文，渾身浴血的阿卜杜拉王子踩著叛軍首領的脊樑，朝他伸出沾滿沙塵的手：
「起來，謝赫！從今往後，你執教法，我掌王權！」
那日斜陽如血，兩人相視而笑，腳下是舊時代統治者的頭顱。
此刻……
他染血的嘴角猛地咧開，凝固成一道詭笑，枯枝般的手指顫抖著指向瓦立德，
「像啊…太像了……」
歷史像個殘酷的莫比烏斯環。
他曾是執劍的新王，如今成了劍下的亡魂。
……
王宮議事廳那扇厚重的鑲金大門開啟又關閉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在沙特的網絡空間激起了滔天巨浪。
儘管會議的具體細節被嚴格保密，但一些關鍵信息，是瞞不住的。
或者說，沒人想瞞。
於是，『消息靈通人士』、『可靠人士』、『不願透露姓名的王子』等等便應運而生。
王國的巨變，迅速被嗅覺靈敏的媒體捕捉並放大，瘋狂地在推特等社交媒體上傳播開來。
#國王聖訓中心橫空出世！#
這個話題如同火箭般躥升至沙特區趨勢榜首，後面緊跟著一個血紅色的「爆」字。
瓦立德那剛創造的「#786分學神」與之相比簡直就是渣渣。
「王室地震級消息！據傳，國王陛下親筆簽署敕令，成立直屬王室的『聖訓與教法現代化研究中心』！目標直指宗教革新！」
——@利雅得觀察者（粉絲200萬+，黃V認證媒體人）
這條推文在發布後三分鐘內轉發破萬。
「重磅炸彈！哈立德親王被任命為聖訓中心首席顧問！統領所有學術工作！革新派大將執掌最高宗教解釋權？保守派大勢已去？！」
——@海灣政情分析（粉絲150萬+）
配圖是哈立德親王以往出席活動的嚴肅照片，評論區瞬間爆炸。
「我的天！阿卜杜勒·謝赫長老在會議上據說當場……（此處省略）……看來『空白草稿紙』引發的風暴，最終掀翻的是整個舊船啊！#王權VS教權#沙特新時代」
——@沙漠駱駝（粉絲80萬+，以爆料內幕著稱）這條推文引發了無數猜測和聯想。
緊接著，關於中心宗旨的真偽難辨的內部文件截圖開始流傳：
「核心任務：科學化考證聖訓真偽，剔除與現代法治、科學精神相悖內容！」
「目標：編撰新版國民宗教教材，由王室主導學術團隊完成！」
「意義：正本清源，弘揚符合時代發展的教義精神！」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迅速被拼湊出一幅清晰的圖景。支持現代化的年輕網民和知識分子群體瞬間沸騰：
「YES!終於等到這一天！某些人用幾百年前的老黃曆來束縛我們太久了！科學和理性萬歲！國王陛下英明！」——@未來工程師Ahmed
「哈立德親王執掌！穩了！早就該清理那些阻礙社會進步的陳規陋習和極端思想了！支持王室建立溫和、理性的沙特王國！」——@利雅得新女性
「新版教材！太好了！希望我的孩子能學到更包容、更符合現代社會的宗教知識，而不是死記硬背那些晦澀難懂又脫離現實的東西！#教育革新」——@三個孩子的父親
「這波操作太秀了！瓦立德王子用實力證明理性和知識的強大，王室轉頭就用這份實力去改造最頑固的堡壘！一箭雙鵰！爽文都不敢這麼寫！」——@大秦吃瓜群眾這條推文被瘋狂點讚轉發。
然而，風暴的另一面，是傳統保守勢力和宗教人士的憤怒與恐慌。
相關話題下迅速湧入了大量反對的聲音：
「叛教！這是赤裸裸的叛教行為！聖訓的真偽與解釋權自先知時代起就屬於烏萊瑪！王室無權僭越！這是在動搖國本！@沙特宗教事務部你們在幹什麼？！」——@虔誠者（頭像為麥加禁寺）憤怒幾乎溢出屏幕。
「哈立德？那個推崇西方制度的親王？讓他來主導聖訓研究？真主啊！這簡直是災難！他們要把我們的信仰引向何方？」——@守夜人
「悲哀！千年的傳統在『現代化』的旗號下被肢解！王室要的哪裡是正本清源？他們要的是把宗教徹底變成統治的工具！」——@傳統之聲
「強烈抗議！要求撤銷國王聖訓中心！維護烏萊瑪的純潔性和獨立性！信仰不容世俗權力玷污！#守護傳統」——@正義的旗手
這條推文下聚集了大量附議者，但很快被支持革新的聲浪淹沒。
還有更多吃瓜群眾被這場突如其來的高層地震驚得目瞪口呆：
「我是誰？我在哪？我只是想刷個王子學霸的熱搜，怎麼突然就看到王權和教權開戰了？信息量太大，CPU干燒了……打起來！打起來！」——@懵逼的中國留子
「所以……瓦立德王子那場考試，從一開始就是……（細思極恐）？王室這盤棋下得也太大了！跪了！」——@真相挖掘機
「不管怎麼樣，能把那些動不動就給人扣『叛教』帽子、阻礙社會發展的老古董們邊緣化，我覺得就是進步！#支持變革」——@務實派
「現在壓力給到其他海灣兄弟國家了……沙特老大哥這步棋，走得又猛又准啊！#中東格局」——@地緣政治愛好者
網上的爭吵、分析、震驚、怒罵，在瓦立德結束自己考試後的一周里，如同一場熱帶風暴。
而煽動翅膀造成了這場風暴的蝴蝶，此刻卻遠離了風暴的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