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最壞的打算
第293章 最壞的打算
「二叔。」
瓦立德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基於這個共識,所以,從現在開始,我們需要為穆罕默德的戰略實施,做最壞的打算。」
阿勒瓦利德身體微微前傾,「最壞的打算?你指什麼?」
瓦立德面色凝重,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
「王國在葉門戰敗,穆罕默德下台,蘇德里系換人主政,王國……陷入內戰。」
阿勒瓦利德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嘶了一聲,
「戰敗?穆罕默德下台?這……這可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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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門胡賽那幫人,要啥沒啥,我們王國軍隊裝備精良,空中力量碾壓,怎麼可能會敗?」
他連連搖頭,覺得侄子的判斷過於悲觀,甚至有些危言聳聽。
「大侄子,穆罕默德不是昏庸之人,他這次的戰略確實激進,但你必須承認,他能力還是有的。」
瓦立德心裡嘆了口氣。
這不能怪二叔。
此刻的沙特,從王室到軍方,從保守派到改革派,就沒有一個人會相信——
裝備精良到牙齒的皇家軍隊,會輸給葉門胡賽那幫屁都沒有的拖鞋游擊隊。
那種傲慢,是刻在骨子裡的。
「二叔。」
他放緩了語氣,「我當然知道穆罕默德不是昏庸之人,否則當初我也不會選擇和他結盟,輔佐他上位。
但葉門胡賽,不是你們想像中那麼好對付的。」
他頓了頓,想起前世那些模糊的記憶。
「我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在葉門戰局上,穆罕默德此刻的心態和處境,有點像……
上世紀30年代中期的中國的常先生,而胡賽武裝……
他們在葉門北部是如同邊區的朱毛革命武裝一般,有極強的群眾基礎。」
阿勒瓦利德眉頭緊鎖,顯然對這個比喻背後的含義感到困惑,
「群眾基礎?葉門北部那些窮得叮噹響的山區部落?他們能頂什麼用?」
「這才是問題的關鍵,二叔。」
瓦立德的語氣變得異常嚴肅,
「胡賽武裝在他們的控制區,把土地全部分給農民,給農民提供恰特草的種子,而且還包收購,讓利極大,還現金結算。
這個時候,沙特打過來了,要把金主給滅了,你是農民,你怎麼選?」
他無需等待回答,答案不言而喻。
穆罕默德此時動手,讓葉門的農民根本沒得選,他原本挖空胡賽根基的法子現在還沒生效。
「胡賽用這種最實際的經濟手段,將底層民眾的利益與他們捆綁在一起。
這不是靠空喊口號或者宗教狂熱能比擬的,這是實打實的生存依賴。
他們在當地經營了幾十年,熟悉每一道山谷,每一片戈壁,民眾或是支持他們,或是默許他們的存在。
皇家軍隊即便裝備再精良,進去之後,面對的是複雜到極致的山地地形,以及……無處不在的『眼睛』。
我們的軍隊擅長沙漠平原作戰,山地游擊經驗不多。而胡賽武裝,是在葉門北部山區錘鍊了幾十年的地頭蛇。」
瓦王表示,他的說法已經儘量給皇家軍隊面子了。
他站起身,在密室里緩緩踱步,
「穆罕默德設想的『閃擊戰』,是建立在敵人會像正規軍一樣集結、與我們正面決戰的前提上。
但胡賽武裝不會。
他們會化整為零,利用地形和民眾的掩護,打一槍換一個地方。
我們的空中力量可以摧毀看得見的據點,但摧毀不了藏在山洞裡的兵工廠,更摧毀不了紮根在民眾心裡的支持。
我們的坦克裝甲車在崎嶇的山地難以施展,反而會成為游擊隊的活靶子。」
「閃電戰一旦受阻,地面戰爭就會陷入僵局,變成消耗戰、泥潭戰。
胡賽武裝的游擊戰會讓沙特軍隊損失慘重且疲於奔命。
巨額軍費開支和士兵傷亡的消息傳回國內,必然引發不滿。
而胡賽武裝呢?
他們背後有伊朗的支持,甚至可能還有其他勢力的暗中援助。
他們在自己熟悉的土地上,以逸待勞,越打經驗越豐富,甚至可能用繳獲我們的裝備來武裝自己。」
他看著二叔逐漸變得凝重的臉,說出了最終的結論:
「所以,在這種態勢下,胡賽武裝根本打不死,無法被根本性消滅。
他們的有生力量藏於民眾和山地,他們的補給線融於本土,他們的意志因保衛家園而頑強。
而我們,是勞師遠征,是在一個陌生而充滿敵意的環境裡作戰,每拖延一天,士氣、國庫、國內耐心都在消耗。
此消彼長之下,戰爭的結局從開始就已經註定——沙特最後必定戰敗。
這不是軍隊裝備的代差問題,這是戰爭性質和政治基礎的根本不同。」
他聳了聳肩膀,「二叔,戰敗,其實是必然的。」
阿勒瓦利德沉默了,他先前那種「裝備碾壓」的自信,在侄子這番基於群眾基礎、地形、戰爭形態的冷靜分析下,開始動搖。
瓦立德繼續說著,「那麼此時,保守派呢?
他們的確都是豬,但面對這種天賜良機,他們不會放過的。
對外外交、打仗,他們軟的跟沒骨頭一樣,但玩內訌,扯後腿,他們很在行。
他們會以『勞師遠征、耗費國帑、損兵折將、動搖國本』為理由,在效忠委員會發起對穆罕默德的問責和彈劾。」
「而美國……」
瓦立德冷笑一聲,「二叔,其實之前美國和以色列的思路已經很明了。」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吉達的夜色,
「他們縱容我向東看,同時卻加強與穆罕默德和圖爾基的聯繫,這本身就是一種平衡術,或者說——分裂術。
根本目的就是為了在我和穆罕默德之間製造裂隙,進而促成沙特內部事實上的權力分割。
這一切都是為他們上世紀就提出過、但從未放棄的『血疆計劃』鋪路。」
阿勒瓦利德聽見『血疆計劃』的名字後,頓時反應了過來。
2007年美國退役四星上將韋斯利?克拉克在演講、訪談中首次公開這個計劃。
也是從那時起,人們才知道,自1948年以色列建國起,美國便早就準備了一套系統性肢解中東的方案。
瓦立德繼續說著,「那個計劃,要將沙特分裂成數個區域,徹底瓦解我們作為一個統一國家的力量。
這個心思,他們一直沒死。
我和穆罕默德一個『向東看』,一個被視為『傳統親美派』,正好符合他們分而治之的劇本。
他們樂見我們因為發展路線、權力分配甚至母系血統問題而產生猜忌和競爭,這樣沙特就無法形成一個拳頭。」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看向阿勒瓦利德:
「二叔,但現在,情況變了。
穆罕默德不滿足於只做他們的『溫和代理人』,他看到了美國戰略收縮帶來的『窗口期』。
他的野心驅使他也要『向東看』,轉向中國尋求戰略支撐和武器來源,甚至……
他還圖謀向北靠近俄羅斯,試圖用採購俄制武器來向美國施壓,展示所謂的『戰略自主』。」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
「這對美國而言,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我之前個人的『向東看』,在他們算計中或許還是可控的地方勢力『離心』傾向,甚至可以成為制衡中央的棋子。
但穆罕默德作為王儲、作為未來國家的掌舵人,也開始『向東』,甚至觸碰俄羅斯,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沙特這個整體,這個美國在中東的傳統支柱,出現了『叛離』其戰略軌道、尋求多元依託乃至獨立自主的苗頭。
這動搖的是美國中東的根基,儘管他們在撤出軍隊以抽身進行亞太再平衡,但『石油-美元』的霸權是他們的命根子。
這是他們絕不會放棄的。」
瓦立德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每個字都敲在阿勒瓦利德的心上,
「所以,二叔,美國絕不會再袖手旁觀,更不會繼續玩那套平衡把戲。
他們會認定穆罕默德已經是一個不可靠的代理人。
屆時,他們肯定會親自下場,動用一切手段,支持沙特國內那些更聽話、更溫和——也就是更願意唯華盛頓馬首是瞻的反對派勢力,換一個符合他們心意的代理人上台,以確保沙特這艘船重新回到他們設定的航線上。
『血疆計劃』是終極瓦解,而在那之前,換一個聽話的船長,是他們更直接的選擇。」
瓦立德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銳利:
「那麼,在內外交困之下,老薩勒曼為了保全蘇德里系整體,會毫不猶豫的犧牲穆罕默德,換由更溫和或者更聽話的人選接替王儲之位,比如……小納伊夫,或者小蘇爾坦。」
他擺了擺手,阻止了阿勒瓦利德的欲言又止。
「圖爾基不可能的,二叔你想都別想。
如果真到了那種境地,老薩勒曼自己的位置都搖搖欲墜,根本無力再推自己的幼子。」
阿勒瓦利德喉嚨發乾,聲音有些沙啞:「那……穆罕默德會甘心下台嗎?」
瓦立德轉過身,對著他苦笑了一下,
「很顯然,他不是那個性格,他不會束手就擒的。」
他聳了聳肩膀,
「我們給他打造的稅警總團和聖地衛隊……
如果屆時塞特佛格特和普雷爾·扎伊德不反,圖爾基手裡的空軍,加上薩勒曼家自己掌握的一部分國民衛隊力量——」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這個武力配置,就算沒有我的支持,他也足以開啟內戰。
畢竟利雅得在他手裡,他甚至可以用『平叛』的旗號,打出先手。」
阿勒瓦利德被這個可能性驚呆了。
他下意識想要反駁「不至於此」,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沉默。
他仔細推敲瓦立德說的每一個環節,發現這不是危言聳聽。
而是一條在特定條件下必然會發生的鏈條。
葉門戰事不利是導火索,國內外的壓力是催化劑,而王室內部分裂和軍隊派系化,則是火藥桶本身!
「甚至……」
瓦立德此時幽幽地補充了一句,像是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進阿勒瓦利德混亂的腦海:
「搞不好……都輪不上內戰,穆罕默德便死在了葉門戰場上。」
阿勒瓦利德頓時警醒,厲聲道:
「瓦立德!你要慎重!
雖然我理解鬥爭的殘酷,但畢竟是王室一脈!
你手裡不能粘上王室的血,否則你將失去整個王室的支持!」
瓦立德愣了一下。
這特麼的哪兒跟哪兒?
隨即他便明白二叔誤會了,哭笑不得:
「二叔,你想哪兒去了,我怎麼可能打黑槍?
我是說,他可能會死在胡賽武裝的手裡!
你們……實際上都太低估了胡賽。
他們的背後,可不僅僅只有伊朗。」
他想起前世那些關於胡賽武裝在沙漠裡撿到某些先進武器援助的模糊記憶,以及……
某些莫名其妙的事件。
從只有AK到擁有遠程打擊能力的割據武裝,從被動挨打到主動封鎖紅海,從當鑽地老鼠到擁有野戰防空能力擊落美軍 MQ-9無人機,甚至可以反手扔出高超音速飛彈、射程 2000公里的彈道飛彈,後期甚至可以玩電子戰壓制老美……
這純屬演都不演了。
穆罕默德想收拾這樣的胡賽,只會讓胡賽組織的軍力提升的更快。
而瓦立德自己也很清楚,他要想滅掉胡賽,也必須向龍老大證明,曼德海峽在他手裡更有利於對方。
見瓦立德並沒有那個極端瘋狂的念頭,阿勒瓦利德鬆了口氣,但心卻沉得更深。
不是因為瓦立德要動手,而是因為瓦立德認為胡賽有能力殺死一位未來的沙特王儲!
這比他原先想像的「戰事不利」還要嚴重得多!
「你是說……真可能敗?敗到連穆罕默德的安全都……」
阿勒瓦利德的聲音乾澀。
「是的。」
瓦立德斬釘截鐵,沒有任何迴旋餘地。
阿勒瓦利德沉默了足足一分鐘,書房裡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
最終,他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如果……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那確實必須做最壞的準備了。」
「吉達離葉門太近,雖然有幾百公里,但並非絕對安全。」
瓦立德走回桌前坐下:
「吉達這邊,依託紅海和我們的海軍建設,還算有屏障。
但防空體系必須加強,要多搞點防空飛彈和雷達。」
「不過,關鍵物資的戰略儲備、在王國內部非吉達地區的安全屋網絡、核心人員及其家屬的緊急避險和疏散方案……
這些都需要立刻著手,秘密進行。」
「這件事,二叔您要親自抓,用最可靠的人。」
「我明白。」
阿勒瓦利德重重點頭,已經進入了戰時狀態思維,
「這些我會安排。資金和渠道沒問題,塔拉勒系別的沒有,就是錢多路子廣。」
「另外……」
瓦立德話鋒一轉,「那麼,為了配合我們的最壞打算,海軍建設需要加速。
對了,二叔,我們的船塢建設怎麼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