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你中了瓦立德為你布下的陷阱


  第464章 你中了瓦立德為你布下的陷阱

  然而,就在穆罕默德以為父親被自己說服、至少認可了目標的正當性時……

  老薩勒曼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了書房裡壓抑的空氣:

  「可這些正確,都是瓦立德讓你看到的正確!

  是他親手捧到你面前,讓你覺得熱血沸騰、讓你覺得非做不可、讓你覺得捨我其誰的正確!」

  

  穆罕默德被父親突如其來的怒喝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一股不服氣的勁頭沖了上來:「父親!難道這些不該是正確的嗎?

  我們親眼所見,王國邊境的子民在受苦!

  改善他們的處境,難道不是身為王室、身為未來統治者的責任和道義嗎?

  這有什麼錯?!」

  「幼稚!」

  老薩勒曼嗤笑一聲。  那笑聲里沒有絲毫溫度,只有滿滿的嘲諷和一種看透世事的蒼涼。

  穆罕默德徹底呆住了。

  他燃燒了半個月的激情、他視為破局關鍵和道義基石的計劃,在父親口中只換來「幼稚」兩個字的評價。

  看著兒子臉上混合著震驚、委屈和不甘的表情,老薩勒曼長嘆了一聲。

  他走回書桌後,卻沒有坐下。

  他雙手撐在光滑的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牢牢鎖住穆罕默德。

  「我的兒子,你知道歷史上那些最聰明、最能幹、最以為自己站在正確一邊的人,最後都是怎麼死的嗎?」

  穆罕默德下意識地搖頭。

  他還沒從剛才的衝擊中完全回過神來。

  老薩勒曼指了指案頭上的《歷史之書》(這是阿拉伯漢學界對《史記》最主流定名的直譯):

  「龐涓追擊孫臏,一路上的判斷有誤嗎?

  他步步設哨,逐段探路,心思縝密得像個最老練的獵手。  當他發現齊軍的灶台每天都在減少,他立刻做了一個判斷——灶台減少,說明齊軍在潰散,掉隊的士兵越來越多,戰鬥力在急速下降。

  這個推理,完全符合兵法,他的邏輯有沒有漏洞?」

  穆罕默德思索了一下,謹慎地回答,「……沒有。依據所見情報進行合理推斷,這是正確的軍事邏輯。」

  「對,絕對正確。」

  老薩默德點頭,眼神卻更冷,「但問題就出在這兒。

  他看到的一切,灶台的數量、減少的規律、甚至可能遺落的輜重……

  都是孫臏算好了,故意讓他看到的。

  所有精準的信息匯聚到龐涓面前,目的只有一個——讓龐涓用他學過的、堅信不疑的兵法知識,自己推導出那個『齊軍潰散』的『正確』結論。」

  他頓了頓,讓這句話的重量沉入穆罕默德的心裡:

  「這一招有多毒?

  它不是用來騙蠢人的,它專門用來騙聰明人。

  因為只有真正讀過兵法、精通軍事、對自己的判斷極度自信的聰明人,才會從『灶台數量變化』這個細微的信號里,讀出『敵軍潰散』這個結論。  一個不懂兵法的莽夫,反而不會上這個當。

  你的知識越多,你掉進這個陷阱的速度就越快,摔得就越狠。

  這是第一層。

  你引以為傲的學識和判斷力,恰恰成了別人計算你、引導你的最精準的工具。」

  穆罕默德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他似乎摸到了一點父親話里的邊緣。

  「但龐涓的悲劇還不止於此。」

  老薩勒曼繼續道,語速平穩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他做了一個更致命、在當時看來也更『正確』的決定。

  分兵。

  他丟下行動緩慢的步兵和輜重,親率最精銳的輕騎,日夜兼程追擊。

  為什麼?

  因為他算過了,齊軍現在兵力不足、士氣渙散,他帶著一半精銳追上去,就是一場毫無懸念的碾壓。  這個決策,如果基於的情報是真的,堪稱完美。

  果斷、精準、最大化利用戰機。」

  「可情報本身就是假的。」

  老薩勒曼的聲音陡然一沉,

  「一個完美的作戰方案,建立在虛假的情報根基上。

  它越完美,執行得越堅決,帶來的後果就越致命。」

  「結果我們都知道了。

  馬陵道的樹上,刻著八個字:『龐涓死於此樹之下』。

  萬箭齊發,這位魏國名將,一代兵家,被他自以為正確的判斷送上了絕路。

  臨死前他說了什麼?

  『遂成豎子之名』,到頭來反而讓這小子成名了!

  你看,直到咽氣那一刻,他都覺得自己沒錯,只是運氣不好,只是中了詭計。  兒子,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老薩勒曼看著兒子漸漸變得蒼白的臉,步步緊逼:

  「第二層,當你無比堅信自己的判斷『正確』時,你的大腦會自動進入一種確認模式。

  所有支持你結論的信息,你會格外關注、優先採信;

  所有與你結論相悖的信號,你會下意識地忽略、過濾,甚至視而不見。

  心理學上管這叫『確認偏誤』。

  但這名字太溫柔了。

  它的本質是……

  『正確』這個念頭,會在你腦子裡砌起一堵高牆,把真實的、複雜的、可能充滿矛盾的世界,徹底隔絕在外面。」

  「龐涓追擊的路上,真的沒有一點異常嗎?

  齊軍灶台在減少,但撤退的路線是否過於整齊?

  沿途有沒有真的發現大量掉隊士兵的蹤跡或俘虜?  這些細微的信號,全都在低聲訴說著同一件事:

  『這不像是潰敗,這更像是有計劃的引誘。』

  但龐涓看不見。

  不是他眼瞎,是他的『正確』,把這些刺耳的信號全部屏蔽了。」

  老薩勒曼的聲音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冷意:

  「你不是不知道有風險,你是下意識地拒絕承認風險的存在。

  因為一旦承認,你那個邏輯嚴密、推導完美、讓你充滿成就感的『正確判斷』就碎了。

  你要面對一個讓你極度不適、甚至恐懼的狀態。

  那就是,不確定。

  人類最恐懼的往往不是錯誤。

  錯誤至少是一個結果,你可以接受它、修正它。

  人類最恐懼的是『不確定』。  懸在半空,不知對錯,不明前路,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踏。

  這種感覺,比知道自己錯了還要痛苦十倍。

  所以,大腦為了逃避這種『不確定』的痛苦,會拚命抓住任何一個看起來『正確』的結論不放,死死攥住,哪怕這個結論正把你引向懸崖。

  邏輯越完美,推導越嚴密,由此產生的盲區……就越致命。」

  穆罕默德的後背滲出細密的冷汗。

  父親的話,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一層層剖開他這半個月來激昂情緒下的思維底層。

  「咱們再往深里看,第三層。」

  老薩勒曼稍微放緩了語速,「你看歷史上那些真正能在一片亂局中存活下來、甚至贏到最後的人,恰恰是那些對自己所謂的『正確』始終保持警惕和懷疑的人。

  項羽輸在哪裡?

  不是輸在勇武,不是輸在戰術。

  是輸在他太愛『正確』了。

  太執著於符合他心中『英雄』、『霸王』該有的樣子和規則。  他用一套自己設定的、完美的道德和行為標準,活活綁死了自己。

  而劉邦呢?

  他沒有固定的標準,或者說,他唯一的標準就是『活下去才能贏』。

  所以他能今天割地求和,明天就翻臉不認;

  今天可以對人下跪,明天就能痛下殺手。

  他不被任何一種『正確』的觀念束縛,所以他永遠都有選擇,永遠能在絕境中找到那條縫隙鑽出去。

  這說明了什麼?」

  老薩勒曼自問自答,聲音斬釘截鐵:

  「歷史從來不獎勵僅僅『正確』的人。

  歷史只獎勵『清醒』的人。

  『正確』很多時候是一種幻覺。

  一種精心編織的、讓你心甘情願走進去的幻覺。  更可怕的是,如今這個時代,比古代更容易製造這種『正確』的幻覺。

  龐涓能拿到的假信息,無非是肉眼可見的灶台數量、車轍痕跡。

  而今天呢?

  數據、報表、模型、專家分析、民意調查……再加上瓦立德現在搞的網絡輿論!

  所有東西都會堆到你面前,用最科學、最理性、最直觀的方式告訴你:『你是正確的』。

  你會覺得你掌握了前所未有的充分信息,做出了最冷靜理智的判斷。

  但你想過沒有,這些信息本身,很可能就是另一種形式的、更精密更隱蔽的『減灶』?」

  他走近一步,幾乎能感受到兒子有些紊亂的呼吸:

  「古代的陷阱,需要一個孫臏那樣的絕世智者來親自布置。

  今天的陷阱……很多時候,你自己就是那個『孫臏』。

  你的知識結構、你的立場偏好、你的經驗認知、你所處的信息環境,共同構建了一個無比精密的信息繭房。

  然後,你在這個為你量身定做的繭房裡,用你熟悉的邏輯、你相信的理論,推導出一個讓你自己都深信不疑的完美結論。  最後,你自信滿滿,昂首闊步,走進了那條瓦立德為你準備好的『馬陵道』。」

  老薩勒曼的聲音在書房裡飄著,每一個字都跟釘子似的,把那些過去的畫面和眼前的血光,死死釘在了一塊兒。

  他瞅著穆罕默德腦門上冒的冷汗,語氣稍微軟了點,可那股子冷勁兒反倒更重了:

  「遠的那些,你可以不信,你可以說,中國的那些歷史書都是後面史官臆測的。

  咱就說近的,說個你親眼看著栽了的人。

  bz。」

  穆罕默德猛地擡起頭,眼神里全是震驚。

  「全程都是你看著的。甚至通過那個班達爾家的小兒子,你掌握的信息比bz還多。

  你好好想想,bz從頭到尾,真有啥做錯的地方嗎?」

  老薩勒曼沒等兒子開口,自己就一條條數了起來:

  「第一,北邊那四個國家鬧騷亂,他立馬調兵過去鎮著,還加固了布賴米綠洲的防守。

  這操作沒毛病,換誰都得這麼幹。」  「第二,看見f那電單車到處都是,亂得不行,他立馬下令清掉、整頓,還控著輿論,這就是維護秩序的正常操作啊。」

  「第三,他看出來哈曼丹是假投降,還反過來想擺瓦立德一道,這招甚至都算高明了。」

  「第四,發現瓦立德的主力偷偷往北邊挪,他立馬就準備應對閃電戰,連人家要往哪兒動都猜著了。」

  「第五,到了最後關頭,他收縮兵力,守著阿布達比的核心地帶,等著外面有人來幫忙,等著機會反擊,這防守的法子,教科書上都這麼寫。」

  老薩勒曼攤開手,語氣裡帶著點近乎殘忍的嘲諷:

  「說真的,bz每一步決策,不管放在哪個君主、哪個將軍的桌上,都會被誇冷靜、理智,符合規矩,有時候甚至能稱得上高明。

  他沒犯過低級錯誤。

  沒憑脾氣做事。

  也沒像他弟弟那樣,仗著點本事就輕敵冒進。

  所以,你,我,我們父子倆都選擇了相信bz能夠給瓦立德製造麻煩。

  我們基於『正確的信息』,選擇了背刺瓦立德。」

  他頓了頓,眼神跟鷹似的,死死盯著穆罕默德:  「可結果呢?

  現在住在阿布達比王宮裡的,是誰?

  是瓦立德。

  再看看bz。

  以前多威風?

  權勢滔天、手握重兵、幾乎掌控整個聯邦的阿聯事實上的統治者,現在又在哪裡?」

  穆罕默德嗓子幹得發疼,費了半天勁,才說出那個他親自確認過的消息,

  「……在阿治曼的一個海邊別墅里,被『保護性居住』著。

  瓦立德給了他一根魚竿,聽說他天天就在那兒釣魚。

  聽說,瓦立德說,釣滿1000隻魚,就允許他出來做事。」

  「對,釣魚。」

  老薩勒曼嗤笑一聲,那笑聲里沒有絲毫快意,只有深深的寒意,  「一個每一步都走得合情合理、對得起自己身份的人,到最後,就只能坐在敵人的地盤上,對著大海愣神,等著魚上鉤。」

  他往前湊了一步,幾乎貼在穆罕默德耳朵邊上,聲音壓得極低,可每一個字都跟刀子似的扎人:

  「知道為啥不?

  從f那電單車出現在阿布達比街頭那天起……

  不,甚至更早。

  從瓦立德在阿治曼宰了第一頭駱駝、發了第一條『求幫忙』的推特開始、煙火夜那晚瓦立德喊出那句『而且這一次,我們要把一百八十年前沒打完的仗,打完』開始,bz就已經被他牽著鼻子走了!」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