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穆罕默德:怎麼辦?劇本不是這麼寫的!
第469章 穆罕默德:怎麼辦?劇本不是這麼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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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4月30日
利雅得,王室大議事廳。
議事廳內,十三位內閣大臣、三十三名效忠委員會親王、以及東部省七大核心部落的長老代表,分席而坐,寂靜無聲。
老薩勒曼坐在王座左側的主位。
他穿著象徵王儲身份的純白鑲金邊長袍,頭髮一絲不苟地向後梳攏。
那雙渾濁的眼睛此刻半闔著,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鎏金扶手,發出輕微的噠、噠聲。
他在等。
等一個決定薩勒曼家族未來、決定沙特王國命運的時刻。
穆罕默德站在王座下方三步處。
他今天刻意換了一身相對樸素的米白色長袍。
年輕的面容繃得很緊,眼神里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光芒。 那是一個賭徒押上全部籌碼時才會有的眼神。
他手裡捧著一份厚厚的羊皮紙卷。
捲軸的邊緣已經有些磨損,那是過去半個月他親自帶著心腹深入西部荒漠、走訪了十七個貝都因帳篷群後,一個字一個字寫下來的。
不。
準確說,是一個字一個字抄下來的。
抄瓦立德在阿聯已經驗證成功的那套。
生命之水工程、安居計劃、技能培訓中心、沙漠特產產業鏈、貝都因發展基金、土地清算與補償……
全套。
一字不差。
穆罕默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捲軸粗糙的表面,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能感覺到手心在出汗,不是緊張,是興奮。
一種即將把棋盤掀翻、把所有人都拖進他設定的戰場裡的興奮。 「王儲殿下。」
他側過頭,朗聲而言,「除第二副首相哈立德親王生病請假、阿勒瓦利德親王在吉達出差,人都到齊了。」
老薩勒曼沒有睜眼,只是敲擊扶手的節奏略微加快了一拍。
「嗯。」
議事廳里坐滿了人。
蘇德里系的實權親王們占據了最前排的位置。
小納伊夫坐在左側首位,內政大臣的深藍色綬帶垂在胸前,面容沉靜如古井,但那雙眼睛掃視全場時,像鷹隼在審視獵物。
他旁邊是小蘇爾坦。
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手指關節粗大,那是常年握槍留下的痕跡。
再往後是艾哈邁德親王。
蘇德里七雄中最小的弟弟,今年也已年過六旬。
他坐在那裡,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花白的鬍子修剪得一絲不苟,眼神里有一種超越年齡的疲憊。 那是見證了太多兄弟鬩牆、權力更迭後的疲憊。
其他親王、大臣、部落代表依次落座。
而在座次排序的中段靠前位置,有一個席位是空著的。
桌面上擺著姓名牌,但沒有人去讀上面的名字。
在場的三十三名效忠委員會親王,依照座席圖冊與會議名冊,應到三十六人。
第二副首相哈立德親王、阿勒瓦利德親王已明示請假。
那麼,理論上,還差一人。
一個名字在很多人心頭沉浮,卻沒有人宣之於口。
瓦立德·本·哈立德親王。
塔拉勒系當代家主。
國王聖訓中心首席顧問。
以及,遠在波斯對岸、新近被七酋長國部落長老共同推舉承認的那個身份…… 阿聯全境部落聯盟的埃米爾。
他沒有遞送請假函,按慣例和禮節,本應在點名或開場時被提及。
然而,從穆罕默德王子那句「人都到齊了」,到老薩勒曼王儲那一聲不置可否的「嗯」,再到現在這漫長而壓抑的沉默,始終沒有人去碰這個名字。
仿佛那是一個禁忌的符號,一旦提起,就會刺破此刻議事廳內脆弱而微妙的平衡,讓所有人心照不宣的迴避與算計,暴露在熾白的燈光下。
小納伊夫的目光幾次不經意地掃過那個空位,又迅速移開,面容沉靜依舊。
小蘇爾坦交疊的手指,關節無意識地收緊了一瞬。
艾哈邁德親王眼帘低垂,仿佛老僧入定。
其他親王、大臣、部落代表,或眼觀鼻鼻觀心,或與鄰座交換一個心領神會卻又迅速錯開的眼神。
沒有人說話。
只有細微的布料摩擦聲、輕微的咳嗽聲、還有偶爾響起的、不知道是誰發出的、壓抑的嘆息。
那個名字,連同它所代表的龐大身影、複雜身份與此刻懸而未決的影響力,就這樣被有意無意地「遺忘」在了這場決定王國未來的會議開場時刻。
穆罕默德也看了一眼那個座位,深吸一口氣,向前邁出一步。加載中... 一個都沒有。
愣了幾秒,他強行壓下心頭的不安,繼續開口。
語速刻意放慢,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過去半個月,我親自深入魯卜哈利沙漠邊緣、內志西部戈壁,走訪了三十七個帳篷群。
諸位知道,我看到了什麼?」
他擡起手,舉起那份羊皮紙卷。
「我看到了孩子因為喝不到乾淨水而腹腫如鼓!
看到了老人因為一場小病就死在移動診所抵達前的夜裡!
看到了年輕人因為沒有技能、沒有工作,只能靠偷盜、走私、甚至加入極端組織來換一口飯吃!」
「我看到了被遺忘的王國子民!」
穆罕默德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刻意煽動起來的悲憤,
「他們在沙漠裡掙扎了十幾年、幾十年! 而利雅得在幹什麼?吉達在幹什麼?達曼在幹什麼?
我們在享受石油美元帶來的奢靡,他們在等死!」
「夠了。」
一個平靜的聲音打斷了他。
小納伊夫緩緩擡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穆罕默德,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穆罕默德堂弟,這裡是王庭會議,不是街頭演講。
你要說什麼,直接說提案。」
穆罕默德的話被硬生生噎在喉嚨里。
他臉色一僵,但迅速恢復,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好。」
他展開羊皮紙卷,紙張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
「我今日正式提出『西部沙漠民生改善與可持續發展一攬子方案』。共分四大板塊、十二項具體措施。」 他開始逐條宣讀。
聲音在議事廳里迴蕩,每個字都清晰可辨。
「第一,生存保障。」
「生命之水工程:王國政府出資,在西部沙漠邊緣及貝都因帳篷聚集區打深水井、建立集中淨水過濾站,鋪設封閉輸水管線,確保每一頂帳篷、每一個定居點都能喝上乾淨、安全的飲用水。」
「安居計劃:向貝都因家庭發放加固防風帳篷,教授科學搭建方法,在風沙較小的綠洲邊緣規劃永久性定居點,配套建設蓄水池、公共廁所、垃圾處理設施。」
「光明與道路:修築砂石路網連接主要帳篷群與城鎮,延伸國家電網至沙漠邊緣,建立移動通訊基站,打破地理隔絕,讓信息、物資、人員能夠流動。」
穆罕默德讀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他擡起頭,目光掃過全場。
依舊沒有人說話。
但他能感覺到空氣里的壓力更重了。
像是有無形的手在攥緊每個人的心臟。
他硬著頭皮繼續。 「第二,生計改善。」
「技能點亮培訓中心:在主要定居點設立免費技能培訓站,教授汽車維修、太陽能板安裝、物流運輸、基礎電子商務等實用技能。
參訓者發放生活補貼,結業後提供小額創業貸款,並協助對接西部開發崗位。」
「沙漠特產產業鏈:建立駱駝奶、羊絨、特色草藥、手工薩杜織物等傳統產品的生產合作社,統一質量標準,進行品牌認證。
政府搭建電商平台,提供出口退稅支持,打通國際銷售渠道。」
「西部開發崗位定向:王國正在推進的西部新能源項目、現代農業示範區、沙漠旅遊開發、紅海物流樞紐等重大工程,必須硬性規定吸納一定比例的、經過培訓的貝都因青年就業。
比例不低於總用工量的30%。」
議事廳里開始有輕微的騷動。
幾個東部省出身的部落代表交換了眼神,臉色已經有些難看。
穆罕默德視而不見。
他知道重頭戲來了。
「第三,公共服務。」 「帳篷學校與移動診所:在每個超過五十頂帳篷的聚集區設立臨時學校,提供免費基礎教育;
組建巡回醫療隊,配備移動診療車,定期巡診,重大疾病轉運至城鎮醫院,費用由國家承擔。」
「貝都因發展基金:從國家財政和石油收入中劃撥專項資金,設立獨立運營的『貝都因發展基金』。
專款專用,每一筆支出明細向全社會公示,接受王室、宗教機構、民眾三方監督。」
他頓了頓。
接下來的話,每個字都像刀子。
「土地與補償清算。」
「成立專項調查組,徹查過去三十年西部、南部牧場被非法侵占的歷史舊帳。
無論侵占方是地方豪強、部落長老、還是王室宗親,一律追討。
對被侵占的貝都因家庭,按當前市價進行足額現金補償。」
「第四,文化與治理。」
「手藝復興計劃:資助貝都因傳統手工藝傳承人,開設編織、制毯、金屬鍛造等課程,保護文化遺產。」 「部落議事機制化:將貝都因部落長老議事傳統納入地方治理框架,建立定期協商機制,讓基層聲音能夠直達利雅得。」
「最後!」
穆罕默德擡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王座上的老薩勒曼,聲音陡然變得鏗鏘有力,
「我建議,成立『貝都因民生改善專項小組』,由王儲殿下親自擔任組長,各部大臣、相關高官、部落代表為成員。
小組每周召開督辦會議,進度直接向王儲匯報,遇阻直接問責!」
他讀完最後一行,合上捲軸。
紙張合攏的聲音在死寂的議事廳里格外刺耳。
穆罕默德站在那裡,胸膛微微起伏,臉上因為激動而泛著紅光。
他等待著。
等待著預料中的反對聲、質疑聲、甚至辱罵聲。
然後他就可以按照和父親排練好的劇本,一條一條駁回去。
用蘇德里系的強勢。 用王儲的權威。
用「民生大義」的旗幟。
打一場讓瓦立德都需要拍案叫絕的辯論賽。
但他等來的,是一片死寂。
一片長到能聽見自己心跳的那種死寂。
無人理會。
老薩勒曼終於睜開了眼睛。
那雙渾濁的眼睛此刻銳利如刀,緩緩掃過全場。
他看到了小納伊夫平靜無波的臉,看到了小蘇爾坦緊抿的嘴唇,看到了艾哈邁德親王低垂的眼瞼,看到了其他親王或躲避、或閃爍、或意味深長的眼神。
更看到了圖爾基在很認真的玩著手機。
他心裡咯噔一下。
不對。加載中... 依舊沉默。
議事廳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厚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穆罕默德額頭開始冒汗。
他忍不住側過頭,看向父親,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
怎麼辦?劇本不是這麼寫的!
老薩勒曼給了他一個「穩住」的眼神,但自己心裡也在發慌。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開口,這次點名了:「小納伊夫,你主管內政,對民生事務最熟悉,說說你的看法。」
被點到名的小納伊夫緩緩擡起頭。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胸前的綬帶,動作慢條斯理,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然後他站起身,向王座方向微微躬身,姿態恭敬,但脊背挺得筆直。
「王叔。」
他的聲音平靜,不高不低,卻讓議事廳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在回答您的問題之前,我有一句話,不吐不快。」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穆罕默德手中那份厚重的羊皮紙卷,又緩緩掃過全場,
「今日議事,關乎國策,本該務求高效。穆罕默德堂弟方才宣讀了那份……冗長的方案。」
他的語氣裡帶上一絲難以察覺的、近乎嘲諷的意味。
「內容,在座的諸位,會前都已審閱。
詳盡與否,利弊如何,心中自有評判。再念一遍……」
他略微拖長了音調,「除了耗費時間,彰顯提案者的『辛勞』,於議事本身,有何裨益?」
議事廳里一片輕笑聲和附和聲。
小納伊夫微微側身,根本不看臉色漲得通紅的穆罕默德,目光轉向王座上的老薩勒曼,
「王叔,穆罕默德堂弟口口聲聲要改革,要效率,要打破陳規。
那麼,就從這議事廳開始如何?
以後凡重要議案,提前分發,會上無需再照本宣科。 諸位宗親、大臣若有不明,可當場質詢。
節省下的時間,用來深入辯駁,用來權衡利弊,豈不更好?」
他重新站直身體,聲音清晰而冷靜,
「這種無謂的形式,除了浪費生命,延誤正事,我看不出任何價值。
既然要改革,那麼這類虛耗光陰的舊習,當首先革除。您以為呢,王叔?」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言,只是平靜地站在那裡。
議事廳里一片寂靜,只有他方才的話語還在空氣中隱隱迴蕩。
老薩勒曼坐在主位上,渾濁的眼神里閃過一抹厲色。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小納伊夫的發難,從來不是針對「照本宣科」這個形式,而是針對穆罕默德。
更是針對他們父子試圖通過貝都因民生議題,鞏固薩勒曼家族核心權力的野心。
蘇德里系內部的沉默,早已說明一切。
今天小納伊夫就是來掀桌子的。 若此刻順著小納伊夫的話退讓,便是示弱,穆罕默德的提案會被瞬間輕視,他們父子的權威會一落千丈。
若強硬反駁,只會激化蘇德里系的內部分裂,甚至逼得小納伊夫等人當場攤牌。
那樣一來,這場關乎王國未來的會議,只會順了小納伊夫的心意,變成一場王室宗親的權力內鬥,最終得不償失。
「小納伊夫說得有道理。」
老薩勒曼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瞬間讓議事廳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小納伊夫自己,他顯然沒料到老薩勒曼會如此乾脆地認同他的話。
穆罕默德也愣住了,轉頭看向父親,眼神里滿是不解與慌亂,仿佛在質問「為什麼要退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