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大小姐,你自由了


  午膳過後,沈辭安精神不濟需要午憩。

  陸淵直接派了幾個手下來和他一起將馮紹元住處旁的雜物間整理出來。

  鄴七看著即使整理完也狹小陰暗的屋子,忍不住暗暗為自家老大豎起了大拇指。

  為了清和縣主能屈能伸,老大真乃大丈夫也。

  夜深人靜,沈府也跟著靜下來。

  陸淵雙手枕在後腦,屈膝躺在雜物間的床榻上。

  過於高大的身形襯得床榻小得可憐,像是隨時都會不堪重負倒塌。

  身側是他慣用的繡春刀,在月色下泛著冷光。

  馮紹元的屋子已經沒了動靜,平穩悠長的呼吸顯示著他已經入睡。

  陸淵轉了個身,耳尖微動,忽地聽到了緩慢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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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閉著假寐的眼睛在黑暗中睜開,身形如獵豹輕盈一閃已經來到門口。

  「大人,您身子不好走得慢些,小的扶著您。」

  沈辭安虛弱的聲音傳來,「夫人睡下了麼?」

  「應該快了,方才青杏姑娘還說怕夫人睡不好,先給她點了安神香。」

  「那走快些。」

  「是。」

  主僕間的對話戛然而止。

  陸淵不動聲色地跟在兩人身後,唇角掛著冷嘲。

  不是說宿在書房麼?

  都虛弱成這樣了,還要趁夜去找阿梔。

  也不怕死在半路上。

  他眼看沈辭安敲開門進了偏院,裡面傳來姜梔帶著睏倦的聲音,「夫子?你怎麼過來了?」

  「睡不安穩,有事想問你。」

  門口的陸淵暗嗤一聲,嘲笑沈辭安的藉口太過破爛。

  但大晚上聽人家夫妻牆角畢竟不妥,而且憑沈辭安現在的身子也做不了什麼。

  他腳步一轉正要離開,卻又聽到了裡面傳出來的聲音。

  「那夫子你先坐,要喝水麼?」屋內的姜梔倒了杯溫水給他。

  沈辭安接過,卻沒有喝,平復了一下自己因為走得快而微亂的呼吸,這才開口,「放妻書的事,陸淵知道了?」

  陸淵離開的腳步頓住,身形隱在門廊下的陰影處一動不動,像是一尊無悲無喜的雕像。

  「嗯,」姜梔攥緊身上披著的外衣,聲音放得很輕,「今日他突然過來,我正好在看,不是故意讓他知道的。」

  「嗯,那大小姐對這放妻書可有異議?」沈辭安問她。

  姜梔深吸一口氣,「有。」

  「夫子的產業不必給我,我還有棲鳳樓,銀錢也夠用,」她眨了眨眼,漆黑的瞳仁有些濕漉漉的,「我已經欠夫子良多,不能再貪得無厭。」

  沈辭安默了默。

  門外的陸淵也忍不住捏緊了身側的刀柄,壓抑心底異常的跳動。

  所以她,答應了和離。

  認識到這一點的沈辭安心口像是空了一大塊,臉上卻偏偏要扯出一絲笑來。

  「好,那就依大小姐所言,我重新擬一份便是。」

  他慢慢走到桌案前點燃油燈,取過筆墨,不過一會兒的功夫,三份重新寫過一模一樣的放妻書便放在了姜梔面前。

  上面除去取消了沈辭安之前寫了要給姜梔的一部分資產外,其餘都和原來的相同。

  姜梔捏著這份放妻書,指節都泛了白,心口涌著難以言喻的酸澀。

  她現在,的確是非和離不可了。

  馮家想要借著蕭玄佑的勢力回京,勢必暗中會有許多動作。

  自己定然不會袖手旁觀。

  但夫子身為純臣,深受聖上信任,絕對不能讓人抓住把柄。

  她早點和夫子和離,也能早點和沈府撇清關係。

  若日後事情敗露,也不至於連累到夫子。

  沈辭安已經簽好字按好了手印,放到了姜梔面前。

  姜梔垂眸,整個人都有些僵硬。

  沈辭安也沒有催她,只是平靜地等著她,像垂死之人在等最後的判決。

  夜色濃重得如同化不開的墨,連空氣都有幾分凝滯。

  姜梔扶著輪椅的把手慢慢起身,將自己挪到了書桌前的椅子上。

  沈辭安蜷了蜷指尖想要上前來幫她,卻被姜梔避開,「我自己可以。」

  她近乎固執地捏起筆,死死咬著下唇。

  最後終於落筆。

  簽字,畫押,一氣呵成。

  沈辭安臉色蒼白得像是從水裡撈出來,手背青筋凸起,聲音都帶了顫,「你我各一份,另一份,明日我會派人送去衙門戶曹備案。」

  姜梔低著頭,只「嗯」了一聲。

  沈辭安的聲音輕得像是囈語,「大小姐,你自由了。」

  自由麼?

  姜梔有些茫然。

  可為何心中沉悶無比,絲毫沒有輕鬆之感?

  「你現在身子不適,等腿傷完全好了再搬離沈府不遲。」

  沈辭安緊緊捏著身側的荷包,那是他生辰那日,大小姐親手贈他的。

  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汲取些許力量。

  姜梔此刻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悶悶應了聲「好」。

  屋外的陸淵從胸腔內長長吐出一口氣。

  回到雜物房內,卻仿佛天寬地闊,連那狹小的床榻都覺得分外舒適,就如同置身於一片蒼茫草原之上,呼吸間都是心曠神怡的清冽之味。

  若不是此刻身處別人的地盤,他真想出去在院子裡打幾套刀法。

  *

  第二日,姜梔依舊陪著馮紹元和馮鳶上街,陸淵則不遠不近地跟著,像是個盡職盡責的護衛。

  這次他們去的是北里坊。

  馮鳶看什麼都新奇,像一隻燕子嘰嘰喳喳鬧個不停。

  傀儡戲,雜耍,看得她目不轉睛挪不動腳步。

  但姜梔一直悶悶的提不起勁。

  馮紹元買了包糖炒栗子放到姜梔的腿上,「梔兒可是有什麼心事?」

  姜梔也實在說不出口自己一夜之間和沈辭安和離的事,只搖搖頭,「表哥,你不是有事麼?」

  馮紹元不動聲色地看了遠處的陸淵一眼。

  姜梔便知道,這是有陸淵跟著,他不方便行事。

  得幫他想個法子把人支開才是。

  於是收起心中煩悶,輕輕喚了一聲,「陸大人。」

  陸淵邁步上前,居高臨下看著她,「何事?」

  雖然聲音淡淡的沒什麼情緒,但眸光卻是柔和的。

  姜梔將手中的栗子遞給他,「送給陸大人吃。」

  「是麼?」陸淵不置可否地伸手接過。

  「不喜歡?那還給我。」姜梔攤開手,就這麼抬頭看著她,烏髮漆眼,眸底淡淡的沒有波瀾。

  陸淵不免失笑。

  她哪裡是真的想給他吃。

  明顯是不想自己剝,找藉口使喚他呢。

  若拒絕了,定然要給他甩臉子的。

  陸淵取出一粒,雙指輕輕一捏,那炒得香脆的板栗殼便應聲而裂,露出裡面圓潤飽滿的嫩黃果肉。

  姜梔接過吃了幾粒,心中的鬱結退下去些,神情若有所思。

  現在她要支開陸淵太容易了。

  讓他替自己去買些東西,或者乾脆假裝腿傷讓他帶自己去醫館,紹元表哥便能藉機脫身。

  可她又想到了那日在北鎮撫司,陸淵脫下外衫,背上一片鞭傷的畫面。

  她就有些……狠不下心。

  她攥了攥指尖,「陸大人,我表哥他……」

  話起了頭,卻不知如何與他說。

  陸淵還在低頭剝著手中的栗子,聲音卻異常冷靜,「阿梔,你可知聖上為何派我,而不是別人來護衛你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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