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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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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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三點的陽光透過路邊枝繁葉茂的法桐灑在深棕色的玻璃茶几上，桌上的冰美式正冒著寒氣。
然而比它更冷更涼的，則是江嶼的聲音。
「你叫我來，就是為了問這些？」
少年懶散地靠在沙發上，視線從腕上的表上移開，掀起薄薄的眼皮去看馮女士。
他出門時，院裡早已沒了江允城的車，算算時間，這時候人應該已經在車站，接到那位受資助女生了。
江允城也提前跟他交代過，那個女孩不光是他資助上學的學生，更是他以前戰友的女兒。
雖然江嶼也沒怎麼放在心上，但此刻被馮女士這樣提起，甚至衍生出無端又離譜的猜測，心中湧起一股厭煩。
他就不該對馮女士抱有那麼一丁點兒的期待。
少年的瞳仁很黑，像是用最上等的墨色暈染而成的，馮女士曾經最喜歡他的眼睛，因為這雙眼睛比起他父親更像她，溫潤如墨玉。
可此時，她卻從這雙眼睛窺不出對方任何的情緒。
冰冷且平靜，像一潭死水，毫無波動。冷冷看向她時，讓人有種偽裝被撕破，無處遁形的感覺。
馮女士倏然一驚，有些慌亂地移開視線，不自在地清清嗓子：「也不全是這些。」
許是又突然想起自己終歸是江嶼的親媽，問問這些有可能涉及兒子繼承權的問題本就理所應當，馮女士的腰肢又挺直了。
「兒子啊，媽媽再問你一件事。」馮女士努力做出一副很自然的模樣問到：「你爸現在有沒有，就是……相好啊，女朋友之類的？」
江嶼低頭看了一眼腕錶。
馮女士還想趁熱打鐵：「兒子，你爸的事你可得上心啊，咱們家現在不跟以前一樣了，你想想，你爸要是再娶別的女人，生了兒子，那以後江家的東西不就都被別人搶了？媽媽的想法呢，是後媽永遠不如親媽……」
江嶼已經懶得再聽，從沙發上起身，離開時也沒再看馮女士一眼。
馮女士急了：「哎？你這孩子怎麼這樣，我話還沒說完呢，還有給你點的蛋糕你還沒吃呢！」
不知道是哪句話起了作用，馮女士如願以償的看到了江嶼停下腳步。
少年身姿頎長，慢吞吞的轉過身子，視線落在那塊小巧精緻的巧克力蛋糕上，唇角輕扯，笑的譏諷。
「我從小就不愛吃甜食。」
他一字一頓道。
「尤其是，巧克力。」
-
走廊另一頭，響起女孩微弱卻又帶著刻意的輕咳聲。
江嶼收回思緒，眼皮懶倦的一掀。
猩紅色的微弱火光在修長的指骨間明明滅滅，燃到一半，被手的主人漫不經心掐滅，碾碎在垃圾桶箱上方裝著白色碎石子的托盤上。
纖塵不染的巨大鏡子裡，映著對方越來越近的身影。
正是那個方才在包廂里坐的離他最近的那個女孩。
她顯然為了今晚的聚會精心打扮過，精緻的妝容，優雅的大波浪捲髮，緊身短裙下的腿筆直纖細，透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嬌艷和嫵媚。
江嶼彈了彈身上的菸灰，站直身子，涼薄的眉眼看過去。
「江嶼，我喜歡你。」女孩接觸到他又冷又痞的目t光，臉頰微不可查的紅了幾分，擡手捋了捋耳邊的髮絲，眨著眼問他：「我可以加你微信嗎？」
大膽又直白，濃情又熱烈。
江嶼勾了一下唇角，帶起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
他沒有如對方所願那般拿出手機，而是把手隨意的往兜里一抄，微微俯身，湊近女孩的耳邊，頹痞的嗓音明明十分勾人，卻透出十分的散漫和淡漠：
「抱歉，」
「我不加陌生人。」
無視了女孩瞬間僵住的表情，他毫不留情大步離開。
等接到周浩川的電話時，江嶼已經在回家的路上了。
對方的大嗓門在電話里叭叭響個不停：
「嶼哥你怎麼走了啊？咱們不是說好徹夜狂歡的嗎？」
江嶼降下計程車的車窗，微涼的風吹進來，吹散了他身上的酒氣，
他嗤笑一聲：「滾一邊去，誰跟你說好了。」
周浩川嘖了一聲：「你都不知道，你一走，那幾個女孩都開始心不在焉了。對了，那個鄭怡是去找你告白了吧，你拒絕的話到底是有多難聽啊，那姑娘回來就一直哭，哭到現在，哄都哄不住……」
江嶼脖頸後仰，靠在座椅的軟枕上，許是喝了太多酒，多少還是會有點遲鈍，他頓了頓，才意識到周浩川說的鄭怡，就是今晚跟他告白的那個陌生女孩。
「我說我微信不加陌生人。」
電話里，對方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過了足足十秒，周浩川無奈的聲音才再度響起：「嶼哥……人家鄭怡來我組的局不下五次了，每回都是衝著你來的，也就是說，最近兩個月，你倆碰面的次數不下五次，敢情你連人家姑娘的臉都沒記住？」
「人家怎麼說也是十三中的級花，這麼漂亮的臉在你這兒怎麼也留不下印象呢……」
近兩個月？五次？
江嶼擡手捏了捏眉心，很隨意的回想了一下，確實沒注意過這個人。
所以不記得，沒印象，也就等於陌生人。
「行了行了，」他懶得再說，「你們繼續。」
說完也不管周浩川的反應，把電話給掐斷了。
-
江家，宋明舒剛和外婆通了電話。
「明舒啊，今天打掃衛生的時候外婆發現你床頭的那個兔子燈，裡面的小燈泡好像沒電了，不會亮了。」
外婆一向知道她寶貝那個燈籠，所以一發現問題就馬上告訴她。
「沒事外婆，」宋明舒放下手中的水筆，擱在日記本旁邊，溫聲道：「等我回去以後，去超市里買一個新的小燈泡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電話那端的聲音鬆了口氣，「那乖乖你快休息吧，明天開學還要早起呢。」
掛斷電話後，宋明舒才再度拿起筆，日記本上已經寫了大半頁了。
她抿了抿唇，在最後一筆一划的寫下江嶼的名字。
然後補上最後一句：
「他不記得我。」
關燈睡覺時，她拿出小夜燈擺在床頭。
圓圓的球體散發著柔和暖光，像一顆小小的月亮。即便閉上眼，依舊能感受到身邊光線的存在。
很微弱，
但足以讓她安心。
身下的床足夠大且足夠軟，整個人躺上去就像陷入了一朵柔軟的雲里，舒適度高達一百分。
可惜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宋明舒翻來翻去，怎麼也睡不著。
她有點認床。
牆上的鐘表指到十一點半，宋明舒反手搭在額頭上，無奈的嘆了口氣。
正好有些渴了，她索性掀被下床，穿上拖鞋，打算去樓下廚房倒杯溫水喝。
出了房門，走廊里亮著燈，整個江家都靜悄悄的。
江叔叔沒有回來，聽劉阿姨說，他向來都忙，晚上不回來住也是常有的事。
走到樓梯前，宋明舒停了一下，看了眼另一側緊閉的房門。
那是江嶼的房間。
下午，他就是從這個門裡走出來的。
他好像，也還沒回來……
只克制的看了一眼，宋明舒收回視線，收起心中那些因他而開始翻湧的思緒，慢吞吞的下了樓。
廚房裡，保溫壺裡還有半壺熱水，她用玻璃壺的涼水兌了一杯溫水，剛端著玻璃杯走到廚房門口，大門處就傳來指紋鎖滴滴開鎖的聲音。
下一秒，玄關的燈應聲而亮。
來人的眉眼被照亮。
兩人恰好對視。
燈光自江嶼頭頂打下，明暗分割的光線將少年本就精緻的臉襯得更加深邃立體，看到宋明舒時，漆黑的眼眸波動了一下，轉瞬即逝。
似乎是有些意外。
是江嶼，
他回來了。
幾乎是一瞬間，宋明舒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不受控制的緩慢加快。
她握著杯子的瑩白指尖緊了幾分。
就在她猶豫要不要開口打招呼的時候，對方毫不在意的收回視線，徑直走向樓梯。
一種意料之中的失落和酸澀在心底蔓延開來。
下午從那聲敷衍至極，語調不耐的「明舒妹妹」中，宋明舒就已經察覺到了江嶼對她的態度——一個沒放在心上，也沒必要認識的陌生人。
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情緒，站在原地不動。
卻不想，一股淡淡的酒味兒襲來。
酒味實在算不上好聞，宋明舒皺了皺鼻尖，一擡頭，就看本應該要直接上樓的江嶼，不知何時轉了個方向，走到了她的面前。
少年的視線直白的落在她手中盛滿水的玻璃杯上。
「涼的？」他問。
聲音有些啞。
宋明舒明顯愣了一下，一秒反應過來後說話都差點磕絆：「溫，溫水。」
幸好只有兩個字，還不太明顯。
回想起方才他聲音的乾澀和喑啞，宋明舒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江嶼的意圖。
她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讓自己看起來動作自然的把水杯遞給他，
「剛倒的，給你。」
女孩的聲音偏柔，帶著溫聲細語的腔調，話說到一半時無意間對上他的視線，頓了一下，旋即迅速移開視線，連後邊幾個字的聲音都低了不少。
像是有些緊張一樣。
宋明舒自覺已經掩飾的很好了，只不過江嶼本身就很敏銳，即便是那些很細微的波動，他也能第一時間感受到。
眼前的女孩把杯子遞給他後就乖乖的站著，散著的頭髮柔順的搭在肩膀兩側，半垂著眸子，視線落在地面上。
完全一副敵不動，我也不動的狀態。
江嶼舌尖抵著牙齒磨了一下。
看起來像有點怕他的樣子。
他突然想起下午初見時，他因為馮女士的緣故心情糟糕，煩躁心情的餘波讓他看到江允城時也沒什麼好臉色，也就沒有顧及那時站在旁邊默不作聲的宋明舒。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薄唇因為沾了水而添了幾分水紅，顯得沒那麼薄情了。
水溫剛好。
他緩了緩情緒，道了句：「謝了。」
耳邊落下兩個懶倦的字音，宋明舒擡眸時，只看到了江嶼上樓的背影。
直到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而後傳來關門的聲音，宋明舒一直屏住呼吸的狀態才放鬆了些許，她重新回到廚房倒了杯溫水，一口氣喝了大半。
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有些慶幸自己認床，不然也不會有機會和江嶼碰面，
甚至交談。
少女的心事就像是咬了一口還未成熟的梅子，酸酸澀澀，卻又因為方才的插曲，平添了一絲隱秘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