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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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
「就是那時候留下來的後遺症。」江允城嘆息一聲。
最開始, 還沒有人意識到宋明舒對黑暗產生了巨大的恐懼和心理障礙。
住院的那段時間,每晚她都固執的不讓關燈,大家還以為她仍然在後怕, 所以專門派了女警每天24小時陪護。
直到某天晚上, 新換的護士見屋內人都睡了,於是順手關了燈。
第二天, 宋明舒便昏迷不醒且高燒不退, 從那天起, 她住的病房就再也沒熄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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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兒, 江允城神色黯然,「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也沒一點好轉……」
聽完這段過往,江嶼沉寂了片刻,
宋明舒那張驚恐無措的慘白小臉在他腦海中閃過, 心臟像被揪緊了一瞬,悶痛著空了短暫的一拍。
少年雙手交疊搭在桌面上, 指骨無意識的收緊,頓了頓, 才繼續問道:「那為什麼現在才把她接來?」
這次換江允城沉默了。
「怪我, 」男人自責的低下了頭,「怪我粗心,輕信了她奶奶一家, 讓明舒吃了這麼多苦。」
當時, 舒青被營救回來的模樣慘不忍睹,搶救後整個人都處在一種精神恍惚, 神志不清的狀態,甚至連宋明舒都認不出來了。
再後來, 沒過幾天,舒青就從醫院樓頂跳了下來。
第二天,宋衛之的遺t體也被護送回北江市。
一夕之間,雙親盡失,宋明舒幾乎哭到失聲。
最後,她被她的叔叔嬸嬸接了回去。
從那以後,江允城就再也沒能見到她。
宋衛之的撫恤金及後續事宜,都是宋明舒的奶奶和叔叔一家在和公安局對接。
江允城對他們提出過自己想去看宋明舒的想法,對方只不咸不淡的推了回來,說是明舒回去後情緒狀態一直都不好,怕見了他江允城後會再想起那些傷心事,萬一突然想不開就壞了。
江允城只能作罷。
又過了一段時間,他還是放心不下想當面去看看明舒,索性直接上門。
開門的是宋明舒的奶奶,
老太太見到他沒什麼表情,只冷淡的告訴他,明舒回老家看外婆了,現在暫時不在家,並且讓他以後都不要再來了。
江允城當時以為,老太太的冷淡是因為驟然失去兒子,所以對一切都格外漠然。
他貿然登門,的確會讓老太太再次想起失去兒子的傷心事,無疑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揭開人家的傷疤。
對宋明舒來說也一樣。
所以從那次後,他就再也沒有主動去找過宋明舒。
每個月,江允城都會委託別人代為轉交給宋家一筆錢,作為補貼宋明舒日常生活和上學的費用。
宋家沒有拒絕,後來還直接給了他一個卡號,讓江允城定期往卡里匯錢就行,不用再托人轉交了。
而那時的江允城,已經隱隱萌生了辭職的想法。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害怕了。
雖然犯罪分子都已伏法,但當恨意褪去,內心始終壓制著的恐懼如同退潮後的海灘,露出一地崎嶇不平的嶙峋怪石來。
沉甸甸的壓在心上,讓人喘不過氣。
辭職後,江允城順著老爺子的意思,逐漸接手了家裡的家業。
後來,他增加了每月給宋家打錢的數額,又算著宋明舒的年紀,給她安排了個進市重點初中上學的名額。
借著這個名額的機會,江允城再一次找到宋老太太,提出想看望宋明舒的想法。
宋老太太這次是笑容滿面的把他迎進了家裡,言語間儘是對他毫不吝嗇的金錢資助感激不盡。
但提到宋明舒時,老太太臉上又顯現出為難的神色,「也不是不讓你見,只不過明舒這孩子好不容易忘了以前的陰影,要是見了你,萬一再勾出點什麼不好的回憶……」
宋老太太欲言又止,「這幾年孩子好不容易開朗了點,你看這……」
最後,江允城苦笑著離開了。
他想,也許不打擾,才是對宋明舒最好的療愈。
講到這兒,剩下的真相江嶼幾乎可以猜出大半。
「這麼多年你打給宋家的錢,沒有一筆是花在了宋明舒身上吧?」少年幾乎冷笑出聲:「你幫她安排的重點初中名額,恐怕也被她叔叔家的孩子占用了吧!」
江允城苦笑:「是,你猜的沒錯。」
當年,宋衛之撫恤金到帳的第二天,宋明舒就被趕出了家門,還是她外婆從平河鎮千里迢迢的跑到北江,將在街頭瑟瑟發抖的小女孩接回了老家。
要不是幾個月前,江允城回平河鎮辦事,偶然在路口碰到宋明舒,他還被宋家人蒙在鼓裡。
江允城眨了眨眼,壓下眼角泛起的濕潤,「你不知道明舒這孩子小時候是多開朗的小姑娘。怪我,這麼多年都沒有察覺宋家的所作所為。」
稍頓,他整理好情緒,語重心長對江嶼道:「所以我才讓你多照顧明舒,要像對親妹妹一樣關心她,保護她。明舒已經吃過太多的苦了,我希望這孩子以後的路能走的順一點。你明白嗎?」
江嶼擡眸,冷靜又坦然的與之對視,「我明白。」
-
足球賽結束的時間剛好是中午十二點。
江允城本來準備開車和江嶼一塊兒去接宋明舒,趕在出差前跟兩個孩子一起吃個飯。但沒想到公司臨時有事,不得不匆忙趕回去處理。
宋明舒接到江嶼電話時,看台上的觀眾已經走的差不多了。
二中學生離開的時候都是一副氣哼哼的樣子。
林璐歪頭靠在宋明舒的肩膀上,不屑道:「比賽前那麼囂張幹什麼!這下好了,輸了吧哈哈哈哈。」
看台下,教練正滿臉笑容的拍著每個隊員的肩膀,「好小子,踢得好啊!真給咱們一中長臉!」
這場比賽踢得格外艱難,雙方分數你追我趕,在最後的關鍵時刻,一中才以微弱的優勢贏得了比賽。
宋明舒雖然對比賽規則依舊懵懂,但情緒早就被一中學生們的尖叫和歡呼聲給帶動了起來,此刻雖然依舊安靜的坐著,任由林璐將她當人型靠枕,但一雙水潤烏黑的眸子亮晶晶的,難掩其中的興奮和雀躍。
教練招呼著隊員們中午去聚餐慶祝,陸子讓當即擡頭朝宋明舒和林璐招手,揚聲道:「一起去吧!」
江嶼的電話就是這時候打進來的:「我到了,在門口。」
宋明舒騰一下子站起來,把旁邊的林璐嚇一跳。
她怕影響江嶼上午要辦的事,特意晚了二十分鐘才發信息告訴他比賽結束,沒想到他會來的這麼快。
「哦哦好的,我馬上出去。」她一邊應聲,一邊無聲的朝看台下的陸子讓擺手,又指了指門口,示意自己需要離開了。
林璐本來就對足球隊的隊內聚餐沒什麼興趣,待到現在純粹是為了陪明舒等人來接。
她背好小包,轉身時對上陸子讓略顯失落的臉,林璐只無奈的一攤手,意思很明顯:不好意思,我們先撤了。
快走到出口時,宋明舒想起什麼似的,腳步忽然一頓。
在林璐投來疑問的目光時,她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的開口:「璐璐,你能不能……幫我補一下妝?」
說道最後時,聲音低的幾乎快聽不見。
「啊?」林璐愣了一下。
宋明舒掩飾般移開視線,眨了眨眼,怕她察覺出什麼異樣來,連忙解釋道:「我我我就是覺得你今天給我畫的妝超級好看,我特別特別喜歡,捨不得半天就卸掉,我……我準備下午回去照照鏡子研究學習一下呢……」
林璐反應過來後眉開眼笑,挽著宋明舒就往回拐了個彎,「嗨呀,這有什麼的!走走走,去洗手間!」
除了口紅在喝水的時候被蹭掉了點,其餘的妝面還算完整,林璐仔細幫宋明舒補了口紅,又按壓了層輕薄的散粉,很快完成。
對著鏡子,豆沙色的唇泥被柔和的暈染在唇上,真的很好看。
宋明舒格外小心的抿了下唇,生怕再次弄花口紅,她小小的呼出一口氣,壓下有些快的心跳,儘量讓自己顯得不那麼刻意。
她以前從沒有裝扮的這樣好看過。
所以,她貪心的想要維持的久一點。
當然,也有一點其他的隱秘心思在其中……
因為林璐要上洗手間,宋明舒就拎著她的背包走到外邊等,正好碰到二中足球隊的幾個人換完衣服從男洗手間出來。
幾個人情緒都不怎麼好,有人甚至嘴裡罵罵咧咧的吐著髒話,領頭走出來的正是他們的隊長鍾浩。
看見他們,宋明舒後退了兩步,脊背貼上冰涼的牆壁,給他們讓出走廊的空間來。
鍾浩將球衣甩到肩上,興致缺缺的撩起眼皮,擡眼就看到貼牆站著,默不作聲給他們讓路的宋明舒。
他晃晃悠悠的走過去,落下隊友幾步的距離後,又慢吞吞的退回來。
「同學,加個微信?」面前冷不丁遞過來一隻手機,宋明舒茫然擡頭。
眼前的男生吊兒郎當的眯著那雙桃花眼,正歪頭頗有興趣的打量她。
宋明舒對他有印象,因為比賽開始前,他在看台下掃過自己的眼神讓人覺得不太舒服。
「抱歉,」她保持著基本的禮貌,委婉拒絕,「我沒帶手機。」
鍾浩沒想到自己被拒絕也就罷了,用的竟然還是這麼拙劣的謊言。
他輕笑一聲,也不氣餒,又將手機往上擡了擡,「沒事,我帶了,你直接輸號碼就行。」
宋明舒沒見過這種厚臉皮的人,一時語塞,攥著背包的手指尷尬的收緊,心裡盼著林璐趕快出來。
鍾浩見她沒反應,挑了挑眉,調笑,「怎麼,該不會又要說不記得自己的號碼吧?」
宋明舒:……
剛才有一瞬間,她還真想這麼說來著。
眼下這個局面,她索性直說,「我不加陌生人。」
「二中,鍾浩,認識一下。」@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t城
對方卻無所謂的聳了聳肩膀,「現在不是陌生人了,可以加了吧?」
宋明舒簡直要無奈了。
她眉頭輕蹙,擡頭看向鍾浩,即便無奈,聲音也依舊柔和,「可我和你根本就不熟,為什麼非要加……」
「因為喜歡唄。」
鍾浩似笑非笑的接上她的話,又刻意頓了下,才繼續道:「喜歡你這種類型的,所以想認識認識,深入交流一下。」
略顯輕浮的語調讓宋明舒皺了下眉頭,這樣拉扯下去毫無意義,她嘆了口氣,決定直接挑明:「不好意思,我不早戀。」
她認真又鄭重的開口,蹙眉擡眸,「所以,真的沒必要加聯繫方式。」
「嘖,還挺倔。」鍾浩磨了磨牙,還想繼續說些什麼,手中的手機卻倏然被人抽走。
「想交朋友?」
身側落下一道冷淡低磁的聲音。
江嶼不知道什麼時候找了過來,將手機抽出,隨手丟回鍾浩懷裡,隨後撩起薄而銳利的眼瞼,沒什麼表情的睨了他一眼,「有事先找我。」
鍾浩對這個突然冒出來壞人好事的動作很不爽,當即輕嘖一聲,不耐的掃了眼江嶼:「你誰?」
宋明舒也意外他此刻會出現在這裡,「你怎麼進來了?」
江嶼則垂眸看向她。
視線落在女孩兒的臉上時,先是一頓,有著瞬間的愣神,然後很快恢復,仿佛什麼都沒發生,「剛去看台沒找到你,所以出來找。」
「哦……」宋明舒舉了下手中的小背包示意,一板一眼的匯報自己的行程,「我在等璐璐。」
「嗯。」
兩人的對話一看就熟絡的不行,鍾浩收起笑臉,語調頓時陰陽怪氣了起來,「有男朋友還裝什麼純啊,還說自己不早戀,真有意思。」
宋明舒沒想到這人翻臉這麼快,誤會也就罷了,說話還這麼難聽,當即就要解釋:「我們不是……」
只不過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被江嶼的聲線壓了下去。
「怎麼?」少年沒什麼耐性的捏了下眉心,指腹摩擦著指骨,順勢活動了一下手腕:「你有意見?」
明明是個漫不經心的問句,可語調卻沉的要命,仿佛一把已經瞄準目標的匕首,裹挾著一股狠戾的寒意,撲面而來。
鍾浩再次眯起眼。
「浩哥!」
走廊盡頭的玻璃門口探出一個男生的頭,「趕快上車走了,教練已經在催了。」
-
回去的路上,兩人基本沒怎麼說話。
江嶼只問了一句誰贏了,車內的氣氛就徹底靜了下來。
宋明舒的心裡卻亂糟糟的靜不下來。
理智在告誡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可是腦海里卻怎麼也關不掉走馬燈似的回閃畫面。
面對鍾浩的誤會,江嶼只反問對方,卻絲毫沒有解釋的意思。
也許是忘了,
也許是根本不屑於對鍾浩解釋,
……
就這樣亂七八糟斷斷續續想了一路,直到快到家時,江嶼才再次開口:「以後再碰上這種人,不要理,直接走。」
宋明舒愣了下,反應過來後乖乖點頭,「好,我知道了。」
江嶼淡淡的「嗯」了聲,視線平視前方,語調平淡,繼續道:「如果還是甩不掉,就像今天這樣,拉個擋箭牌。」
宋明舒呼吸一滯:「什麼……擋箭牌?」
少年的語調沒什麼起伏,仿佛隨便解釋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我,」
「擋箭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