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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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
宋明舒幾乎跑遍了整個校園。
教室、走廊、實驗樓、操場, 甚至連餐廳都找了一圈，都沒找到人。
慶典正進行到最熱鬧的時候，幾乎全部學生和老師都在大禮堂, 音樂聲和歡笑聲透過大門隱隱約約的傳出來。更襯得整個校園空蕩又寂寥。
初冬的夜幕降臨的格外早, 校內的路燈已經亮起，昏黃的光線透過常青樹的枝丫影影綽綽地打在地面上, 將人的影子拉的斜長。
宋明舒喘息著在燈下停住奔跑的腳步, 彎腰扶著膝蓋喘了口氣, 然後不信邪地再次拿起手機, 撥通江嶼的電話號碼。
嘟——嘟——
漫長的等待音過去後，熟悉的機械女聲再度響起：「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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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屏幕熄滅，宋明舒有些無措的環顧四周, 內心開始控制不住的胡思亂想：
難道是手機丟了？
該不會是出事了吧？
被人抓走綁架了？
想法一個個在腦海里蹦出來，越發離譜起來……
最後還是驀然響起的電話鈴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電話那端傳來林璐焦急的聲音：「明舒, 找到嶼哥了嗎？」
「還沒有……」
「那先別找了，速回後台！馬上輪到周浩川他們上台表演了！江湖救急！十萬火急！」
在林璐的催促下, 宋明舒緊趕慢趕, 趕在前一個節目結束前趕回了舞台後台。
周浩川幾人已經從小休息室里出來了，就在舞台入口處等著，見宋明舒小跑過來, 紛紛眼睛一亮。
林璐更是直接衝上來把她拉了過去, 迅速給她遞了瓶水，同時擡手輕拍她的後背幫她順氣, 平復呼吸。
周浩川抱著吉他，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用眼神示意身旁的韓冬延說話。
韓冬延剛背好貝斯，接到示意後開口：「明舒，麻煩你救個場，一會兒替川哥主唱吧。」
宋明舒一口水差點沒嗆嘴裡，咳嗽了一聲，驚訝的反問：「我？」
她連連擺手：「不行不行，我根本不會唱……」
話沒說完就對方被截住，「我們決定換歌，換成《唯一》，這首好歹也算合練過一次，正好川哥說你也會唱。」
是了，宋明舒想起他們第一次在江家琴房排練的休息間隙，幾個人談起往事時提及這首歌，順勢合奏了一次。
那天也是她第一次聽這首歌，所以她記得格外清楚。
但是，周浩川怎麼知道她會唱？
正想著，林璐在身邊捏了捏她的胳膊，低聲解釋：「之前有次去ktv聽周浩川練歌，他和江嶼出去休息的時候，咱倆不是也唱著玩了會兒嘛，你當時就點的這首《唯一》。只不過你唱的時候周浩川他倆已經回來了，但怕猛一進來會打斷你，所以就在包廂門口聽了全程。」
林璐認真的說道：「我當時就說你唱歌好聽，後來周浩川也這麼說了，而且嶼哥也沒反駁。所以我覺得你上去肯定沒問題！」
前台的觀眾席傳來潮水般的掌聲，伴隨著表演者謝幕的動作，主持人開始上場主持。
趙續拎著鼓槌上前，提醒道：「該我們了。」
負責老師正對照著節目單大聲喊著他們：「高三1班？高三1班表演的人呢？準備好了沒，馬上上台了！」
周浩川舉手示意已經準備好了，然後目光誠懇的看向宋明舒，張嘴無聲的做著口型：真的來不及了，拜託拜託。
眼下的場景，宋明舒根本無法拒絕。
台上，主持人熱情洋溢的宣讀著節目單：「接下來，有一支樂隊即將給我們來帶一場聽覺盛宴，大家掌聲有請！」
綿延不斷的掌聲中，周浩川幾人率先上台，宋明舒不知被誰輕輕推了一把，順著這股力道，擡腳邁出了黑色的幕布。
聚光燈自前方屋頂打下，光線強烈，以至於她下意識眯了眯眼。
站在舞台上往下看，宋明舒才知道禮堂竟然這麼大，大到看不清後邊的邊緣在哪兒，甚至連底下坐著的那一排排人臉都看不清。
心臟後知後覺的開始跳動，並越來越快。她渾身僵硬，幾乎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舞台中央的話筒前的。
冷靜，冷靜下來……
她在心底默念著。
不要緊張，沒什麼可怕的，就當底下全是雞蛋蘿蔔和白菜……
觀眾席聲音漸止，緊接著，有部分區域微弱地騷動起來。高三1班的位置偏前排，最先看到樂隊中多出的陌生面孔。
還站在了舞台中央主唱的位置。
「這女生是誰啊？不是咱們班人啊……」
「不知道啊，不是說周浩川唱歌嗎？他抱著吉他往旁邊站是想啥呢？」
「這彈鋼琴不是合唱團的鋼伴嗎？咋回事，嶼哥不上了？」
高二3班的位置上也是一片驚訝的議論聲：
「臥槽，我眼花了？那不是宋明舒嗎？」
「我記得這個好像是高三的節目吧，她怎麼也上去了……」
「他們準備幹什麼，整活嗎？」
「應該不是，我看這站位……估計是宋明舒是主唱。」
「啊？」
「主唱？誰？她？！」
……
因為距離較遠，台下的騷動宋明舒根本沒注意到，她努力睜眼適應聚光燈的光線，眼眶中泛出生理性淚水，讓視線中的觀眾席更加模糊不清了。
身後是隊友們壓低的聲線：「準備好了嗎？」
她扭頭，對上幾人關切的眼神，尤其是周浩川，瞪大眼睛朝她做了個加油的手勢，眼中情緒爆滿，全是對她的支持和信任。
宋明舒呼出一口氣，默然點頭。
鋼琴按下第一個音符，悠揚的琴聲如潺潺流水般傾瀉而出。
熟悉的曲調中，宋明舒的心跳神奇的平緩了下來，她微微垂下眸子，腦海中再次浮現起那個下午，江嶼坐在琴房彈琴時的場景。
暖陽、微風、和少年沉靜的側影，
還有那些不用動腦子就能脫口而出的歌詞。
雙手握住話筒，宋明舒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唱出第一句歌詞。
–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響起，在寂靜的校門口格外凸出。
馮女士的這一巴掌可謂用盡了全力，t江嶼的臉半歪向左邊，女人精緻鋒利的指甲剮蹭過他冷白的皮膚，右半張臉上迅速浮現出幾道紅痕。
手機在外套口袋裡無聲的震動著，他也沒有去管。
面前，馮女士氣的渾身發抖，指著江嶼的臉怒道：「我是你親媽！我懷胎十月含辛茹苦的把你生下來，你現在就是這麼對我的？！」
少年保持著側頭的姿勢停了幾秒，額前的黑髮沒什麼精神地耷拉在眉骨上，而後舌尖頂了頂口腔內側的軟肉，不緊不慢的扭過頭。
相比於馮女士激動的情緒，少年的神色堪稱淡漠。
她精緻的美甲幾乎要戳到江嶼的鼻尖上：「你爸瞞著我也就算了，連你也瞞著我！要不是今天無意聽別人說你爸和陳緣領證了，到現在我還被蒙在鼓裡呢！」
「陳緣那個小賤人，我早就知道她不是什麼好東西，這麼多年也不知道使了多少勁兒才哄的你爸跟她領證……」
越說她面目越猙獰，精緻的妝容扭曲著，說話也沒了遮攔：「好啊好，真是一對狗男女！」
江嶼深潭一樣的黑眸在此刻有了點反應，他擡眸擋開她的手，冷淡的聲音中帶著一起告誡的意味：「馮蘭。」
女人不甘示弱，尖銳的音調也猛地揚起，像和他對峙一般：「江嶼！」
「你給我記住，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才是你親媽！」
「所以呢？」江嶼突然出聲，「你想讓我幹什麼？」
「讓我想盡一切辦法把陳緣逼走，然後讓江允城和你復婚嗎？」
少年兀自扯了下嘴角，嗤笑一聲，「可是馮蘭，你是不是忘了？我七歲那年死活非要和江允城離婚的人是你，主動放棄我撫養權的人也是你。」
「所以，什麼親媽不親媽的」他殘忍又暢快地說出這句話：
「你，我江嶼不認！」
馮蘭和江允城鬧離婚那會兒，他還小，但也到了記事的年紀。
那時江老爺子被江允城這個兒子氣的心梗，把家產盡數交給大女兒打理，甚至還提前立了遺囑，江家產業一分錢都和江允城無關！
馮蘭之前就因為老爺子不給他們分家產這事兒和江允城吵過無數次架。
她無數次勸過江允城辭職，回家跟老爺子說說好話，等繼承家業後她好當個閒散的闊太太。
好言相勸也好，威逼利誘也好，江允城是鐵了心絕不回去。
後來，老爺子的遺囑一立，馮蘭再也忍不了了，兩人的婚姻開始出現裂痕。
同年，宋衛之出事，在外人眼裡可以說是家破人亡，這件事成了馮蘭的催化劑，讓她下定決心要離婚。
其實那時候她已經出軌一年多了，和一個做生意的大老闆，甚至還偷偷懷上了孕。
離婚的時候，江嶼曾拉著她的褲腿問她能不能不走，馮蘭著急奔向自己的新生活，所以頭也沒回，走的乾脆利落。
江嶼後來忍不住偷偷去看過她。
馮蘭生了個男孩，在公園裡滿臉母愛地看保姆教小孩學走路。
那年，那個老闆的生意做的挺大，她成了闊太太以後也變得十分闊綽。
「別來找我了，我不想看到你，」在發現江嶼後，她向看陌生人一樣居高臨下，十分冷漠的遞給他一張銀行卡，「裡面有2萬，就當我給你的零花錢，以後別再來找我了。」
「就當你沒有我這個媽，明白嗎？」
……
馮女士走了。
步伐踉蹌著走的。
江嶼在原地站了會兒，
微涼的夜風吹過他的衣擺，銀制的金屬拉鏈在半空中晃蕩。
路過車輛突兀的鳴笛，江嶼回神，在門衛大叔關切的目光里踏入校門。
他忽然想起方才不斷震動的手機，掏出來看了一眼。
屏幕上彈出一堆來自周浩川等人的未接來電和未讀消息，而最近的一通未接電話，來自宋明舒。
禮堂那邊隱隱傳來歌聲，江嶼按滅手機屏幕，調轉腳步開始往那邊走。
越靠近，曲調和歌聲都越發清晰。
是他很熟悉的一首歌，空靈低緩的女聲在唱著：
「你的不堅定，配合我顛沛流離；
死去中清醒，明白你背著我聰明……」
宋明舒唱到最後時，視線掃過禮堂側邊大門，突然發現那裡立著一個熟悉的頎長身影。
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進來的，沒有換演出服，仍舊穿著校服外套，單手揣兜，肩膀斜靠在牆上，就那麼沉默地站著，沉沉的黑眸望向台上的她。
寂寥又落寞。
距離隔得太遠，宋明舒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覺得他和平常的狀態不太一樣。
再結合他今天突然消失，怎麼也聯繫不上的情況，宋明舒心中漫起一絲擔憂。
很奇怪，也很不對勁。
一定是發生了什麼……
好在就剩最後幾句歌詞，她穩著狀態唱完，躬身和樂隊一起謝幕。
台下爆發出轟鳴般的掌聲，伴隨著或高或低的驚嘆和誇讚，齊齊涌了上上來。宋明舒卻沒心思細聽，轉身第一個迫不及待地衝下台。
「明舒！你太牛了！唱的簡直太好聽了！」林璐在後台激動的眼眶都紅了，正準備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就被對方抓住了手腕。
「江嶼呢？」她問。
林璐一副狀況外的表情，搖搖頭，「沒見啊？」
「不好意思璐璐，我出去一趟。」宋明舒鬆開手，轉身向禮堂後門跑去。
這裡的喧鬧被她毫不猶豫的拋在身後。
–
宋明舒最後在天台找到了江嶼。
高處的風很大，吹得他校服外套的衣擺翻飛。
江嶼微弓著肩膀坐在天台的圍牆上，嘴裡咬著一根煙。略一低頭，修長冷白的手指微攏，藍色焰火在掌心跳動起來，在冷風中明明滅滅。
宋明舒推開天台的鐵門，一眼就看到了他。
「江嶼。」
香菸離火焰的距離只餘一厘米，卻在聽到她的聲音後停下。
距離沒有再繼續縮進。
沉默了兩秒，「啪」的一聲，藍色火苗熄滅。
江嶼慢吞吞地將香菸收起。
宋明舒見他不說話，擡腳朝他靠近，「你要不要先下來？」
瞥見他面無表情的臉和那雙黑沉沉的眼眸，宋明舒敏銳地感覺到了異樣。在一步步小心接近的同時，她謹慎地組織著自己的措辭：「你這樣……有點危險。」
終於走到他身邊，宋明舒拽住他的衣擺，手指拽的死緊，「你先下來，好嗎？」
江嶼垂眸，
視線內，女孩正仰頭看著他，清透的瞳仁里全是擔憂，巴掌大的小臉上看起來一派鎮定，說話的聲音卻有些抖，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
江嶼沒回應，也沒動作，只沉默的和她對視。
就在宋明舒咬牙決定使勁兒把他拉下來的時候，少年突然開口。
「今天是我生日。」他說，「18歲生日。」
沒什麼情緒，像是在說「今天周五，明天周六」一樣機械和冷淡。
宋明舒聞言愣了一下。
18歲，代表著成人。
這一天對每個未成年來說都是最重要的節點。
會有來自家人的祝福，朋友們的慶賀。
可是，江嶼的家人……
可能是江叔叔出差太忙，所以忘記了吧。
所以他才難過的嗎？
這樣想著，宋明舒指尖鬆了幾分，衣擺從她手中滑落。
「江嶼，」停了片刻，她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又叫了聲他的名字，睫毛撲簌，語調輕快：「你閉上眼。」
很突兀，也很莫名其妙。
少年盯盯的注視了她幾秒，最後在她殷切的目光里闔上眸子。
兩秒後，
「好了，你睜眼。」
冷風中，一點光亮明晃晃的跳躍出來。
女孩不知什麼時候從他兜里把打火機摸了出來，正一邊攏手擋風防止火苗熄滅，一邊仰著頭亮晶晶的看向他。
「暫時借用一下你的打火機。」她小聲說道，語調裡帶著輕淺的笑意，踮著腳尖把打火機又往上湊了湊，「生日快樂！請吹蠟燭！」
「雖然我是第一個知道的，但事發突然條件有限，你……不要嫌棄。」
像是怕被他打斷一樣連忙補充著。
「我這也勉強算是禮輕情意重吧……」
竭力想讓他開心一些。
說了半天，按打火機的手指頭都快要沒勁兒了，宋明舒又將火苗湊近了些。
少年倏然從圍牆上跳下。
手腕被一把攥住，用力向前一帶，火苗瞬間熄滅，打火機掉在了地上。
宋明舒就這樣猝不及防地被拉入江嶼的懷中，狠狠扣住。額頭撞上冷硬的胸膛，淡淡的菸草t味襲來，將她整個人盡數籠罩。
她下意識動了動，卻被對方的手臂箍得更緊。
「別動。」
江嶼下巴抵在她頭頂柔軟的髮絲上，廝磨了兩下，冷冽的嗓音變得低沉沙啞。
「讓我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