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巡鹽之爭,徐階失算
第105章 巡鹽之爭,徐階失算
徐階心中大震。
如今陳壽深受皇恩寵信,一旦他和嚴黨合流。
那自己在朝中,恐怕真要永無抬頭之日了。
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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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還不滿今天嚴嵩提陳壽說話的嚴世蕃,則是面露詫異的看了他爹一眼。
這就是老爺子讓自己稍安勿躁的用意?
老爺子是算準了今天自家提巡鹽的差事,他陳壽不會反對?
而被兩人所不解的嚴嵩、陳壽二人,卻各自神色平靜。
嚴嵩面上含著一抹笑意。
「陳侍讀說的好。」
「此時巡鹽,正逢其時。這句話,正和老夫之意,老夫亦是有此設想,方才今日奏請巡鹽。」
說完後。
嚴嵩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那張笑臉從陳壽的位置挪開,掃向了滿心詫異和擔心的徐階。
朝堂之上。
分分合合,爭鬥不休。
哪裡有永遠的仇人?
自己在朝這麼多年,見多的人比他們吃過的飯都要多。
似陳壽這樣的年輕氣盛,心懷壯志的人。
不可掌控。
卻並不是沒有辦法,讓其認同一件事情。
巡鹽。
對誰都是一樁好事。
自己不求陳壽能和嚴家站在一條線上,只需要他能不反對嚴家提出的事情即可。
這一點。
徐階就算是坐在了內閣首輔這把椅子上,也不會看明白的。
嚴嵩心中暗暗思忖著。
而如嚴嵩所想的一樣。
陳壽此刻確實是認為巡鹽之事可做,所以才沒有出聲反對。
自己從來就不會是為了反對而反對。
這也是自己和清流最大的不同。
兩淮,乃至於是整個大明鹽政,都長期存在著弊端。由嚴家拉開巡鹽,整飭鹽政的序幕,也不失為一個好的開端。
徐階眼看著嚴家和陳壽,大概是真的合流了,心中發急。
他當即抱起雙手:「陛下,朝廷若要遣人巡鹽兩淮,臣以為當由戶部衙門差人奉旨南下兩淮。」
戶部尚書賈應春是他們的人。
就算巡鹽是為了替朝廷弄回來些銀子,那也不能由著嚴黨的人在兩淮胡作非為。
一旦嚴黨的人抓住巡鹽的權柄,到了兩淮地界上,誰又能控制得住他們是真的去巡鹽,還是會再做些旁的什麼事情。
然而。
徐階剛說完話。
嚴世蕃便已經立馬開口道:「陛下,此番若定巡鹽兩淮,朝廷無需大費周章。此前因浙江新安江大堤潰決一案,陛下欽定戶科都給事中王正國,及都察院僉都御史鄢懋卿同下浙江,徹查新安江大堤潰決一事。」
「而今浙江新安江大堤潰決一案,浙江布政使鄭泌昌與按察使何茂才,皆已雙雙下獄,一干涉案人等盡數落網。」
「浙江那邊,只需王正國梳理收尾即可陳奏朝廷詳情。而鄢懋卿此人,自嘉靖二十四年擢拔為湖廣道試監察御史開始,便多年為官御史,先後監察湖廣、巡按四川。後升太僕寺少卿,升大理寺右少卿,三年前轉任都察院左僉都御史。」
「刑名按察一道,鄢懋卿已是經驗老成。如今他正在浙江,而浙江新安江大堤一案已畢,朝廷可順勢而為降旨於他,命他即刻北上趕赴兩淮,巡察鹽政。」
這是他們父子二人在家的時候,早就已經商量好的算計。
如今浙江新安江大堤潰決一案,也算是了結了。
嚴黨付出了鄭泌昌、何茂才以及一干浙江地方官員的代價,將事情控制在浙江地方層面上。
這一點,嚴家清楚,皇帝本人更清楚。
而嚴家對此,並沒有做出更多過激的行為。
現在嚴家提出來的巡鹽之事,那自然是要按照嚴家舉薦的人來辦。
回想著這些。
嚴世蕃不由多看了自家老爺子兩眼。
當初鄢懋卿以左僉都御史的官職為副,跟隨王正國一同南下浙江,便是老爺子提出來的。
難道老爺子當初就想到了,浙江會出事,嚴家會吃虧?
嚴家在浙江吃了虧,那麼皇帝必然會在別的地方補回來。
這是多少年來,一直在發生的事情。
嘉靖面上含笑,掃向嚴嵩父子。
「都察院四品的僉都御史,巡鹽兩淮,似是有些不堪配位————」
說著話。
嘉靖的目光卻又掃向了陳壽。
「既然嚴世蕃你說這一次浙江新安江大堤潰決一案已經了結,那麼王正國和鄢懋卿二人,是否應當論功了?」
陳壽眉頭一挑。
嚴世蕃心生疑惑,卻還是點頭道:「回奏皇上,王正國與鄢懋卿二人奉旨南下查案,如今案情了結,懲治貪惡,自當要論功行賞二人。」
說完後嚴世蕃心中卻是哼哼了兩聲。
倒是要叫那個王正國,也要跟著鄢懋卿一同升官了。
嚴嵩卻在這時候忽然抬頭,再次開口道:「陛下,王正國在朝為官多年,久在戶科都給事中一職做事,此番浙江事了,卻也顯露出浙江地方吏治積弊。臣以為,不妨擢升王正國為都察院都御史,巡按浙江,今年便好生刷新浙江吏治。
如此,也能為胡宗憲、戚繼光等人在前線剿倭,平添幾分助力,使浙江無內憂。」
提議將王正國留在浙江,以都察院金都御史官職,巡按浙江後。
嚴嵩回眸,目光深邃的看了陳壽一眼。
嚴世蕃面上一急。
這老爺子,原本自己還想著他是老謀深算。
怎麼現在又要給陳壽一方的人升官?還是安排在浙江做巡按如此重要的差事?
嘉靖卻已經是會了意,當即笑著道:「既然王正國要巡按浙江,那戶科都給事中一職可就要空缺出來了。」
嚴嵩立馬說道:「臣記著,原先王正國奉旨南下浙江的時候,陛下便叫陳侍讀兼了戶科的差事,如今倒不妨將他扶正,實授戶科都給事中一職。」
嚴家和陳壽真的走到一起去了!
聽到嚴嵩這番安排,徐階兩眼瞪大,心中大呼。
他嚴嵩都開始為陳壽謀官了!
這難道不是暗中已經勾結道一塊去了?
陳壽這會兒也是面上一愣。
旋即才反應過來。
老嚴頭這是為自己今天沒有阻攔他提議巡鹽的事情,投桃報李呢。
只是王正國會甘願巡按浙江,而不準備靠著這一次的功勞,為他父親起復奏請聖恩?
當他正在思考著的時候。
嘉靖的目光已經在三方人身上掃過。
今天玉熙宮的局面。
擺明了就是徐階惡了皇帝。
而陳壽提議遼東開源,生財有道,為宮裡增補進項,這是實實在在的一個功勞。
嚴嵩父子奏請巡鹽,同樣是要為朝廷弄銀子。
嘉靖只是微微一笑,便點頭道:「閣老言之有理。」
這便是認同了這個方案。
將戶科徹底交到陳壽手上,自己也放心。
嘉靖目光轉動,又道:「王正國、鄢懋卿奉旨查辦浙江新安江大堤潰決一案有功,擢升王正國為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旨到即巡按浙江。」
「擢升鄢懋卿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旨到即可趕赴兩淮,巡察兩淮鹽政。」
聽著嚴家和陳壽兩方人馬,都得了實惠。
徐階心中不禁響起一聲哀鳴。
陳壽眼含笑意的掃了他一眼。
今天。
算是唯有徐階一人受傷。
等到嚴嵩父子和徐階三人,從玉熙宮離開之後。
陳壽還在琢磨著。
今天固然是讓徐階滿盤算計盡輸,可嚴嵩的轉變卻更為重要。
老嚴頭竟然能按著嚴世蕃,主動對自己示好。
這才是麻煩啊。
往後再對付嚴黨,也只會更難。
「陳卿?」
嘉靖看向低眉沉思的陳壽,不免好奇的呼喊了一聲。
陳壽這才反應過來,臉上露出幾分尷尬。
「陛下。」
嘉靖這會兒已經從御座上走了下來,到了殿中,看向先前明顯是有心事的陳壽:「這是在想什麼如此入神?」
陳壽這時候才發覺,嚴嵩、徐階三人已經離開。
他目光一動,頷首低頭,開口道:「回奏陛下,臣在想今日嚴閣老所說之事。」
嘉靖面露疑惑:「這是又覺得巡鹽之事不可做了?」
似乎是因為今年的慣性思維。
嘉靖是真的有些擔心,這一次巡鹽的差事,是不是會存在什麼自己還沒有想到的問題。
若是如此的話。
現在提出來,還能及時更正。
陳壽這一次反倒是連忙搖頭道:「臣驚擾天子思量,巡鹽一事當下並無不妥之處。」
聽到這話。
嘉靖沒有怪罪,反倒是暗自鬆了一口氣。
巡鹽之事沒問題就好。
鬆了一口氣後。
嘉靖當即哼哼兩聲:「那你說的是何事?小小年紀,整日裡故作深沉,你可還沒到嚴嵩那七老八十的年歲!」
說著話。
嘉靖已經是龍行虎步的走出大殿。
呂芳和黃錦兩人,很快就搬了一把椅子出去。
嘉靖便乾脆利落的坐在殿前。
陳壽隨行侍奉在一旁。
思忖了半響之後。
陳壽方才開口:「臣以為,國家鹽政積弊,並非一朝一夕出現的。如今即便是巡鹽,也只能改一時之風氣,而難改鹽政存弊的根本。」
今天日頭很不錯。
御前奏議到這個時候,外面的溫度剛剛好。
聲音傳入嘉靖的耳中,他點了點頭,嗯了聲:「太祖創立我大明基業,至今歷八朝,鹽政之弊,朕亦知曉,非一朝一夕可改。」
陳壽繼續說道:「陛下聖明,我朝鹽政與歷朝歷代皆有不同,自開中法以來,我朝鹽政便與開中邊糧關聯。鹽政積弊,則邊糧告急,邊儲日虛。」
「臣深知,國家鹽政,絕不可輕易改弦更張,可若是不顧鹽政與開中之弊,而棄邊儲日虛與不顧,臣恐九邊軍士日積月累會心生怨懟,而九邊守御之力亦當江河日下,此乃其中關鍵根結所在。」
見他提到這麼多方面的事情。
嘉靖眼瞼一沉,語氣也變得深沉了些:「你想動鹽政與開中法?」
陳壽心中一緊,趕忙搖頭道:「臣豈敢妄言鹽政與開中?」
否認了嘉靖的想法之後。
陳壽立馬說道:「臣今日是受嚴閣老所提,如今邊屯耗盡所發,臣竊以為如今鹽政與開中敗壞,受其影響最大,便是我大明九邊邊鎮將士糧草之需。」
「不論鹽政與開中如何,朝廷斷不能無視九邊將士常年守御苦寒之地,更不顧將士們衣食短缺之困。」
「雖如今鹽政與開中難以一時改正,但若是邊屯煥新,且不論能否復如太祖、成祖之時邊屯之盛,可若是能有彼時一般邊屯,想來我大明九邊將士也能少些糧草之憂。」
邊屯。
才是他要提的事情。
也是今天為什麼沒有阻攔嚴家巡鹽的原因之一。
至於鹽政和開中?
自己現在才幾斤幾兩。
敢去和吃了鹽政、開中兩百年利益的那幫人斗?
在九邊好好的開墾屯田,才是正兒八經的事情。
上利國家,下利邊軍。
兩難自解!
嗯?
陳壽心中一愣。
自己竟然也開始高翰文化了?
嘉靖這會兒倒是面色緩和了一些,神色琢磨著說道:「邊屯?倒是個事,你有什麼想法?」
這可就到了自己精心準備的環節了。
陳壽立馬說道:「臣在朝日短,於九邊各鎮之事,如今也不敢妄言,輕易開口。而若論邊屯,臣則只能以遼東為例。」
他現在已經御前處置遼東事宜數月。
遼東剛好又是九邊之一。
用來舉例論證,檢驗政策合情合理。
嘉靖點了點頭,臉上也露出一抹笑意:「當初讓你處置遼東事宜,如今看來倒不失是個好事情。」
有了解,說出來的話才更有根據,也更容易辦成。
陳壽麵帶笑意,頷首出聲:「臣舉遼東為例,試論邊屯。臣以為,如今治遼六策通行遼東,而遼東數十萬軍民分布千里之地,屯田衛所與常操守御衛所,可試行職權分明,兩者斷不可再並論一處。」
「遼東都司之下,當分屯田部與常操部,屯田衛所只管開墾田地、耕種莊稼,歲收之時,由都司征繳少量田稅,留作軍用,轉為常操守御衛所之用。」
「而屯田衛所所產多數糧食,則留作屯田衛所軍戶使用,或自食,或售賣。
屯田衛所軍戶,農閒時,戶有青壯則操練軍陣,戶無青壯適齡則專事耕種,修渠開墾。」
「常操守御衛所駐守邊牆,則有朝廷及遼東都司撥付糧草軍餉,專事守御出戰。若邊牆告急,則抽調屯田衛所備操青壯,結成營伍,由總督衙門、都司衙門等處,遣人於營中操練一年半載或數月,而後才可發邊牆之下。」
「所遣軍戶青壯,另付糧草軍餉。」
這就是前幾日,他和蘇景和在談論遼東軍戶問題的時候,所談論到的事情。
如今剛好可以借著,將遼東的屯田衛所和常操守御衛所分開,讓二者的責任和義務更為清楚。
嘉靖則可依然眯起雙眼,消化著陳壽的提議。
半響後。
他方才開口道:「此乃軍屯之意,除開軍屯,商民屯田,做與不做,又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