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撲朔迷離的京師局面
第173章 撲朔迷離的京師局面
夜深了。
嚴府的燈籠還亮著。
嚴嵩坐在書房那張鋪著白虎皮的太師椅里,腳踩在腳踏上,雙目微闔,似乎在養神。
嚴世蕃站在他面前,手裡捧著一盞剛沏好的熱茶,臉上的不滿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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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
他喊了一聲。
嚴嵩沒有應。
嚴世蕃又喊了一聲。
「爹!」
嚴嵩這才緩緩睜開眼,那雙渾濁的老眼望著兒子,沒什麼情緒。
「茶放下。」
嚴世蕃將茶盞擱在一旁的几案上,卻沒有退開。
他在嚴嵩面前來回踱了兩步,終於忍不住開口。
「兒子想不明白。」
嚴嵩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想不明白什麼?」
嚴世蕃停下腳,望著自家老爺子。
「今日在御前,您老為何要幫那陳壽說話?」
他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怨氣。
「他一個六品侍讀,憑什麼讓咱們嚴家給他抬轎子?」
嚴嵩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低頭飲了一口茶,那動作慢得像在品什麼珍饈。
良久。
他放下茶盞。
「你以為,老夫是在幫陳壽說話?」
嚴世蕃一愣。
「那————那您老是在幫誰說話?」
嚴嵩抬眼望著他。
「幫陛下說話。」
嚴世蕃眉頭皺緊。
「陛下要整頓京營,這是陛下的事,與咱們何干?」
「咱們不攔著就是了,何必還要開口附議,給他陳壽壯聲勢?」
嚴嵩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很輕,卻讓嚴世蕃不自覺地閉上了嘴。
「你以為,今日老夫不開口,就能置身事外?」
嚴嵩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海瑞、張四維、羅龍文三人從西北發回來的奏報,就在陛下御案上壓著。」
「延綏謊報陣亡,固原火龍燒倉,山西官兵從賊。」
「這些事,當真只與邊將有關?」
嚴世蕃面色微變。
他沒有說話。
嚴嵩望著他。
「老夫若是不接陛下的話,陛下便有足夠的由頭,讓海瑞把線再往上牽一牽。」
「牽到何處?」
「牽到兵部?」
「牽到戶部?」
「牽到————」
「內閣?」
嚴世蕃喉頭滾動,咽下一口唾沫。
「可————可那些事,與咱們嚴家有什麼相干?」
嚴嵩望著他。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浮起一絲極淡的無奈。
「相干不相干,是咱們說了算的嗎?」
他的聲音很低。
「是陛下說了算。」
嚴世蕃沉默了。
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在這個朝廷里,有沒有罪,從來不是看你做沒做。
是看皇帝想不想辦你。
嚴嵩端起茶盞,又飲了一口。
「老夫今日開口,不是為了幫陳壽。」
「是為了讓陛下知道,嚴家,懂規矩。」
嚴世蕃站在那裡,面色陰晴不定。
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又開口。
「就算如此,您老為何還要與他說那些話?」
「什麼官場之道,什麼讓皇帝信他,您老這是在教他!」
「您老把自己四十多年攢下的東西,白送給他!」
嚴嵩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良久。
他輕輕開口。
「你以為,老夫是在教他?」
嚴世蕃一怔:「那————那您老是在做什麼?」
嚴嵩緩緩轉過頭,望著兒子:「老夫是在替嚴家鋪路。」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壓在嚴世蕃心口。
嚴世蕃張了張嘴,喉嚨里卻發不出聲音。
嚴嵩望著他:「你今年也五十了。」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疲憊。
「可你覺得,你還能在朝中站多少年?」
嚴世蕃面色一白。
嚴嵩沒有等他回答。
「老夫今年八十有二了。」
他頓了頓。
「還能活幾年?」
嚴世蕃喉頭滾動,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嚴嵩輕輕嘆了口氣。
「老夫在的時候,嚴家自然是嚴家。」
「可老夫不在了呢?」
他望著嚴世蕃,一字一句道:「你能撐住這個家嗎?」
嚴世蕃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
這些年,他能在朝中橫行無忌,靠的是什麼?
靠的是他嚴世蕃有多能幹?
不是。
靠的是老爺子還坐在內閣首輔的位子上。
嚴嵩收回目光,望著窗外那片夜色。
「陳壽今年才二十出頭。」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二十歲的年紀,已經做到這個份上。」
「遼東、東南、西北、京營————哪一樁事離得開他?」
「陛下今年五十多了。」
「裕王也二三十了。」
他轉過頭,望著嚴世蕃。
「你說,裕王若是有朝一日克繼大統,他會用誰?」
嚴世蕃渾身一震。
他終於明白了。
老爺子不是在教陳壽。
老爺子是在替嚴家,找一個將來能說話的人。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
「您老————您老就這麼看得起他?」
嚴嵩沒有回答。
他只是輕輕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那彎殘月。
「不是老夫看得起他。」
「是陛下看得起他。」
嚴世蕃沉默了。
他站在那裡,望著自家老爺子那張蒼老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不甘。
只有疲憊。
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
良久。
他輕輕開口。
「可兒子還是擔心。」
嚴嵩抬眼望著他。
「擔心什麼?」
嚴世蕃眉頭皺緊:「勛貴們。」
「今日在御前,他們是被逼著答應的。」
「可出了宮門,他們能甘心?」
「成國公、英國公、定國公,那三家是什麼人家?」
「那是與國同休的頂級勛貴。」
「他們若是在背後使絆子,陳壽那整頓京營的差事,能辦得下去?」
嚴嵩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著窗外那片夜色,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夜風拂過湖面泛起的漣漪。
嚴世蕃望著他。
「爹,您笑什麼?」
嚴嵩沒有看他。
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你擔心的事,陳壽自然有辦法。」
嚴世蕃一怔:「您老就這麼信他?」
嚴嵩轉過頭,望著兒子。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竟浮起一絲淡淡的篤定。
「你看著便是。」
他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端起那盞已經涼透的茶,輕輕飲了一口。
窗外,夜色沉沉。
更漏聲遠遠傳來,篤,篤,篤。
翌日。
成國公府。
正堂里坐滿了人。
成國公朱希忠坐在主位,面色沉凝。
英國公張溶坐在他右側,定國公徐延德坐在左側。
下首兩排椅子上,坐著十餘人,皆是京中有頭有臉的勛貴。
氣氛壓抑得像一潭死水。
沒人開口。
朱希忠端起茶盞,又放下。
他抬起頭,望著面前那些熟悉的面孔。
每一張臉上,都寫著同樣兩個字。
不安。
沉默了很久。
終於有人忍不住開口。
「國公爺,咱們難道就這麼認了?」
說話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武官,姓孫,世襲懷寧侯。
他站起身,面色漲紅。
「京營整頓,咱們答應也就答應了。」
「可讓咱們那些子弟去西苑,和那些邊鎮來的窮軍漢同吃同住、同場較技,這不是打咱們的臉嗎?」
堂中頓時一片附和。
「是啊!」
「咱們世受國恩,憑什麼要和那些人攪在一起?」
「陳壽這是什麼意思?分明是要羞辱咱們!」
聲音此起彼伏,像沸鍋一般炸開。
朱希忠抬起手。
眾人漸漸安靜下來。
朱希忠沒有立刻說話。
他只是轉過頭,望著張溶和徐延德。
三位國公的目光在空氣中輕輕一觸。
張溶輕輕嘆了口氣。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
那雙渾濁的老眼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諸位說的,老夫都聽見了。」
他的聲音蒼老而沙啞。
「可老夫想問諸位一句,昨日御前,陳壽說的話,諸位可還記得?」
堂中一靜。
張溶望著那些驟然僵住的面孔。
「他說,咱們的祖宗榮耀,是祖宗們一刀一槍砍出來的。」
「不是咱們自己掙來的。」
「諸位覺得,這話說錯了沒有?」
無人應聲。
張溶的目光落在懷寧侯臉上。
「懷寧侯,你祖上,是跟著英宗皇帝奪門之變的吧?」
懷寧侯張了張嘴,喉嚨里發不出聲音。
張溶沒有等他回答。
他又轉向另一人。
「豐城侯,你祖上,是成祖皇帝的兵吧?」
豐城侯低著頭,不敢抬眼。
張溶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咱們的祖宗,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可咱們呢?」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
「咱們這幾十年來,可曾上過陣?」
「可曾殺過敵?」
「可曾替朝廷守過一寸疆土?」
堂中死一般的寂靜。
張溶望著那些低垂的面孔。
他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極輕,卻像一記耳光,扇在每一個人臉上。
「老夫不是替陳壽說話。」
他頓了頓。
「老夫只是覺得,他說的那些話,咱們沒法反駁。」
他轉過身,走回座位,緩緩坐下。
堂中久久無聲。
沉默了很久。
又有人開口。
「國公爺,就算陳壽說的有理,可咱們也不能什麼都不做吧?」
說話的是個年輕些的勛貴,二十七八歲模樣。
他站起身,面色猶豫。
「要不————咱們給他送些禮?」
「錢財也好,古玩也好,總得讓他知道,咱們不是他想的那樣————」
他話沒說完,便被朱希忠冷冷打斷。
「送禮?」
朱希忠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寒意。
「送什麼禮?」
「送銀子?他陳壽缺銀子?」
「送古玩?他家裡那套文房四寶,是嚴嵩送的,比你家府庫房裡所有東西都稀罕。」
對方面色一白,訕訕地坐下。
又有人開口。
「那————那就這麼幹等著?」
「他萬一真對咱們下狠手怎麼辦?」
朱希忠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門外那片春光。
沉默了很久。
他輕輕開口。
「等。」
眾人面面相覷。
「等什麼?」
朱希忠沒有回頭。
他望著門外。
「等他出招。」
堂中一片沉寂。
正在這時,一名家僕匆匆從外頭跑進來。
他跪在堂前,氣喘吁吁。
「稟————稟國公爺!」
朱希忠眉頭一皺。
「何事?」
家僕抬起頭。
「外頭傳回消息,京營那些中層武官,有十幾個人,今早往陳府去了。」
堂中頓時一片譁然。
「什麼?」
「他們去陳府做什麼?」
家僕咽了口唾沫。
「說是————說是去送禮,想打探整頓京營的消息。」
「可陳府那邊,連門都沒讓他們進。」
「東西也一概不收,人也被擋在外頭。」
堂中眾人面面相覷。
朱希忠沉默了一會兒。
他輕輕揮了揮手。
「知道了,下去吧。」
家僕叩首退下。
堂中久久無聲。
朱希忠望著門外那片春光。
他忽然想起祖父說過的話。
「咱家這門爵位,是成祖皇帝給的。」
「成祖皇帝能給,也能收。」
他望著那些同樣沉默的面孔。
他忽然覺得,自己活了五十三年,今日才算真正聽懂那句話。
沉默了很久。
張溶輕輕嘆了口氣。
「陳壽連那些中層武官都不見。」
他的聲音很輕。
「諸位覺得,他會見咱們嗎?」
無人應聲。
正在這時,外頭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家僕再次跑進來。
「稟國公爺!」
朱希忠眉頭一皺。
「又怎麼了?」
家僕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古怪的神色。
「外頭傳回消息,鎮遠侯顧寰、兵部尚書楊博,剛剛進了陳府。」
堂中驟然一靜。
眾人面面相覷。
朱希忠望著門外那片春光。
他沉默了。
良久。
他輕輕開口。
「陳壽請顧寰和楊博,這是要做什麼?」
沒有人能回答他。
窗外,春光明媚,照得滿院花木都鍍上一層淡金。
可那亮堂堂的光,卻照不進這間滿是陰霾的正堂。
同一時刻。
小時雍坊。
陳府。
後院的茶室里,茶香裊裊。
陳壽坐在主位,親手執壺,將滾燙的泉水注入三隻青瓷茶盞。
鎮遠侯顧寰坐在他對面,面色沉凝。
兵部尚書楊博坐在另一側,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水汽升騰,模糊了三人的面容。
陳壽放下茶壺,抬起頭。
他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今日冒昧相邀,還望侯爺、部堂見諒。」
顧寰擺了擺手。
「你我之間,不必客套。」
「當默請我來,是為了京營整頓的事吧?」
陳壽點了點頭。
他轉過頭,望向楊博。
「部堂肯賞光,下官倒是有些意外。」
楊博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他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低頭飲了一口茶。
那動作慢得像在品什麼珍饈。
良久。
他放下茶盞。
「老夫來,不是因為你陳壽。」
「是因為京營整頓,干係兵部。」
「兵部掌天下兵籍、軍令、徵調、防務。」
「京營整頓,兵部責無旁貸。」
「老夫不來,難道讓旁人替兵部做主?」
陳壽望著他。
那雙眼睛裡只有平靜。
他輕輕笑了笑。
「部堂快人快語,下官佩服。」
他提起茶壺,為楊博續上茶水。
楊博沒有拒絕。
他只是望著那盞茶,沉默了一會兒。
「說吧。」
他抬起頭。
「你請老夫來,究竟要商議什麼?」
陳壽放下茶壺。
他望著面前兩人。
「侯爺,部堂。」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京營整頓,勢在必行。」
「可怎麼整,從何處開始,按什麼章程————」
「今日,咱們得議出個法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