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龍頭山
第300章 龍頭山
禪房內,茶香縹緲,朱子柳端坐案前,案上攤開的是大理國一份關於調整邊貿稅法的新草案。
他對面躬身而立的是國主新委的禮賓官員,滿臉肅然,正等著這位曾經的丞相大人過目。
朱子柳逐條看罷,眉頭微皺,將竹簡往案上一擱,開口道:「此稅法若照此推行,恐有後患。」
官員一驚,行禮道:「還行朱相公解惑。」
朱子柳點出一條律文道:「大理設清平官主決國事輕重,其下有禾爽一職掌商賈。然而此法,卻將邊貿稅收權限歸於地方軍府,與朝廷九爽制度相悼。貿然施行,只怕邊鎮軍府與地方稅官爭利,反生摩擦啊!」
官員聞言,再次行禮道:「多謝朱相公指點,下官這就回宮,請諸位大人再作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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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柳笑了笑,撫著鬍鬚道:「哈哈...這只是我的一家之言,若諸位大人已有解決之法,自然更好。」
送走這位官員後,朱子柳看向禪房的一側,開口道:「師弟,久等了吧!」
楊過從暗處走了出來,抱拳道:「師兄,打擾了。」
「進來說。」朱子柳笑了笑,朝著楊過招了招手道。
兩人進入禪房,朱子柳為楊過倒了一杯茶,詢問道:「師弟此來,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請教更合適。」
楊過看向朱子柳,誠心問道:「師兄可知畢摩教?」
朱子柳不急不緩的將茶杯遞給楊過,笑著開口道:「師弟想問的,不只是畢摩教吧!」
楊過接過茶杯,點頭道:「師兄果然慧眼。」
「這畢摩教來頭可不小啊!」
接著,朱子柳便將大理國內的往事向楊過細細說來。
原來大理國雖以白族段氏為王族,但境內烏蠻部落眾多,尤以滇東、滇東北的烏蠻三十七部勢力最為雄厚。
白族偏居洱海、滇池一帶,漢化較深,多掌文職與中樞政務。
烏蠻則聚於山區邊地,以畜牧、征戰為長。
雙方在政治地位、經濟利益與貿易通道上長期暗中角力,矛盾身後,是大理國的心腹之患。
而畢摩教正是烏蠻三十七部世代傳承的信仰,在烏蠻部族中,地位舉足輕重。
「至今為止,烏蠻三十七部舉族大反叛便有五次之多。最近一次就在三年前,我大理將士一路追擊至尋甸一帶,才算勉強平定。」
說到這裡,朱子柳看向楊過,神色凝重的說道:「所以,此事若與畢摩教有關,師弟一定要慎之又慎。切莫因一時意氣,刺激了那些烏蠻部族,讓他們再起刀兵,喊打喊殺。
屆時生靈塗炭,便不是江湖恩怨那麼簡單了。」
楊過聽罷,也不再隱瞞,將白飛絮被囚、風花月三位賢者聯手欲害其命的前因後果細細道來。
最後拱手問道:「以師兄之見,我當如何處置此事?」
朱子柳沉默半晌,手指輕輕叩著桌面,神情為難的說道:「師弟重情重義,自然不會坐視好友赴死。可————咦?」
他微微一頓,想起了一個人,「我記得一個月前,有一位苗疆高人曾來崇聖寺尋你。
那位高人,可還在大理?」
朱子柳雖然沒有跟黃道三打招呼,只是遠遠看了一眼。
見其太陽穴微微隆起、筋骨虬結、步伐沉穩,便知是一位內外兼修的高手。
楊過搖頭道:「這個...我倒不知...」
接著,他便反應了過來,看著朱子柳道:「師兄的意思是...請大寨主出手?」
朱子柳微微一笑,撫須道:「師弟果然聰慧!只需請那位高人出面救人,師弟從旁協助即可。」
「如此一來,出手的是苗疆之人,而非我大理白族。烏蠻便沒了藉口,說我們白族欺壓畢摩教。既能救出白姑娘,又不至於引發部族衝突,可謂兩全之策。」
「原來如此,多謝師兄指點。」
楊過心中瞭然,又與朱子柳閒聊了兩句,才告辭離開。
待他來到黃香小院時,發現那兩個苗疆漢子還在此處,頓時心中一喜,上前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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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兄弟,大寨主可在?」
其中一個苗疆漢子回禮道:「阿婭帶著大寨主出門遊玩了,不曉得莫子時候回來。」
楊過瞭然,便在院子裡等待著。
這一等就從上午等到了傍晚,才聽到門外傳來黃香嬉笑的聲音。
兩個苗疆漢子見他們回來,立刻上前告知楊過已等候多時。
黃道三與黃香聞言,當即加快腳步進入院子。
「楊小兄弟!」
黃道三抱拳道:「你來了,就讓這兩個小子去喊我們一聲便是,何必在此處乾等著?」
楊過抱拳回禮後,含笑道:「大寨主難得有機會與黃姑娘把臂同游,享受天倫之樂,我又如何忍心做那破壞溫馨之事的人呢?」
黃道三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當下擺手道:「哎呀,楊小兄弟這話可說得太見外了!什麼天倫之樂,不過是陪這丫頭在那洱海邊上轉轉罷了,算不得什么正事兒。」
楊過還能不了解黃道三?
看他眼角的皺紋都笑出來了,顯然是心裡爽到了。
楊過加大劑量:「大寨主日理萬機,寨中上下數千口人,哪一件不要操心?難得偷得浮生半日閒,陪陪女兒,就是天大的正事。這就叫...鐵漢柔情啊!」
黃道三聽得這話,更加高興了。
他親熱的攬住楊過的肩頭,聲音都比方才高了兩分:「來來來,快進屋坐!楊小兄弟就是會說話,一句頂十句,聽得我心裡暖烘烘的。」
旁邊的黃香抿嘴一笑,輕聲打趣道:「阿爹,方才您還說走累了,怎麼一聽見子逾夸您,就又有力氣了?」
「小丫頭多嘴!」
黃道三瞪了她一眼,然後嘿嘿笑道,「我楊小兄弟那是識貨,知道我這當寨主的不容易,既要管這一寨子老小,又要抽空陪陪你,那叫一個鐵漢柔情!」
說著,把楊過往堂屋裡拖,又回頭沖門外的漢子大喊:「來人啊!把我前些天買的好酒抬上來!再去街上買些好菜來,今日我要跟楊小兄弟喝個痛快!」
楊過本就有事相求,自然樂得陪黃道三喝幾杯。
門外的兩個苗疆漢子立刻分頭行動,一個領命出去,約莫半個時辰才折返回來,手上提著大包小包。
黃道三接過後,親自張羅著擺桌,雕梅扣肉、酸辣魚、耙肉餌絲、烤乳扇等本地美食一碟碟次第展開。
黃香利落的拍開泥封,酒香頓時瀰漫開來,她給父親和楊過各自滿上。
楊過舉碗笑道:「大寨主如此盛情,晚輩先干為敬。」
黃道三大笑,兩人連連碰碗筷,吃喝很是痛快。
月上枝頭時,兩人依然在推杯換盞,酒意漸濃。
楊過感覺運量的差不多了,便將碗筷一放,重重嘆了口氣。
黃道三疑惑,問道:「楊小兄弟,怎麼不喝了?」
楊過又是一嘆,抱拳道:「大寨主,實不相瞞,今日上門,是有事相求啊!」
接著,便將白飛絮之事徐徐道來。
黃道三聞言,點頭道:「白姑娘我也記得,當初在龍女寨做客時,還教過寨子裡的女人識別草藥,是個不錯的姑娘...就是太醜了。」
「阿爹!」
黃香沒好氣的推了一下黃道三道:「白姐姐那是練功造成的,不是天生的丑啦!」
楊過趁機抱拳道:「我知大寨主向來行俠仗義、好打抱不平,如今我這朋友落入險境,還請大寨主助我一臂之力。」
黃香聞言,也想勸阿爹出手相助。
可還不等她開口,黃道三便豪氣干雲的一擺手道:「不必多言,楊小兄弟的事,就是我黃道三的事!咱們什麼時候走?」
楊過頓時大喜,問道:「明日一早出發,如何?」
「好!」
黃道三將酒碗放下,扭頭對黃香說道:「女兒,你在家裡等著,阿爹去試試,這些烏蠻高手武功如何。」
「阿爹早去早回。」黃香對自家阿爹的武功很有信心,笑著點頭應了下來。
當晚,楊過回到崇聖寺歇息,第二日一大早,就帶著白飛絮的兩名手下,與黃道三匯合。
隨後,四人騎著快馬,朝著美姑龍頭山狂奔而去。
此山位於羊苴咩城的東南方向,兩地相隔六百里路,途徑大山大河不少,四人足足走了十日,才到美姑龍頭山山腳下。
四人站在山腳下,昂首望去,但見群山如萬馬奔騰,自北向南綿延而來,至此處驟然隆起一座雄奇的高峰。
時值深秋,山間的霧氣格外磅礴,從美姑河谷里升起的水汽在半山腰凝聚成雲海,翻湧奔騰,將那鋒刃般的大斷崖遮掩得若隱若現,仿佛天地之間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這便是龍頭山了,我們都叫它所諾阿舉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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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個黑衣女子走到楊過身邊,小聲的說道。
楊過點了點頭,詢問道:「我們該從哪裡上山?」
「兩位請隨我來。」那黑衣女子聞言,走到前方帶路。
楊過和黃道三跟了上去,四人繞過幾塊巨石,就看到了一條石板山道。
那山道兩旁古木參天,松柏蒼翠,嶙峋的山石間,有溪水潺潺,景色很是宜人。
順著山道往上走了約莫個把時辰,終於看到了畢摩教的山門。
那是一座用原木搭建的門樓,門楣上懸掛著用彩漆繪製的經書圖案,兩旁是奇詭的圖騰雕刻。
門樓下,十餘名身著青色深衣的畢摩教弟子在此守候。
黑衣女子上前,拿出鐵牌一亮,那些弟子看到後,立刻讓開了通道。
楊過和黃道三就這麼輕易的穿過了山門,繼續往上走。
這一次,山道兩旁多出了不少石木結構的建築。
黑衣女子抬手指向其中一座巍然石樓,開口道:「那是阿蘇拉則昔日修行之所,如今改為了藏經閣。這位宗師曾遊歷雲、貴、川諸地,遍訪先賢前輩,集眾家之長,增補並規範《驅鬼經》《咒鬼經》《指路經》《贖魂經》等諸多典籍,是畢摩教最尊貴的賢者。」
楊過與黃道三聞言,不禁心生敬意。兩人齊齊抱拳,遙遙一拜,算是問候這位先賢。
接著,四人便走進了雪女谷,轉了幾道彎,在一處僻靜的石室中安頓下來。
這雪女谷本是雪女白飛絮的住所,自從她被關押之後,雪女谷眾弟子便四散而去,以至於平日裡少有人來此,四人藏身於此,最為合適。
待到夜深人靜,四人悄悄起身,換上深色衣袍,摸黑出了門。
今日似乎老天都在幫他們,天上雲層厚厚的,連月光都被擋了下來。
一路上,兩個黑衣女子輕車熟路,領著楊過與黃道三專揀僻靜處走。
畢摩教雖守衛森嚴,但深夜值守之人畢竟有限,加之四人都是身手矯健之輩,左繞右繞,竟避開了七八處暗哨。
約莫個把時辰,四人眼前出現一座黑的山洞,洞口上方以朱紅顏料刻著三個古彝文大字·突剎洞。
突剎是三十七部傳說中的妖魔,它手持斷柄斧、披山羊皮、戴竹帽、背菜板,專吃人和牲畜。
這個洞以突剎為名,可見其中環境有多惡劣。
走在最前的黑衣女子壓低聲音道:「便是此處。」
黃道三掃了一眼洞口的動靜,沉聲道:「我在外頭望風,你們動作快些。」
一個黑衣女子會意,留在洞口與黃道三一道望風。
楊過與另一名黑衣女子則貓腰鑽入洞中。
洞內陰冷潮濕,腳下的泥巴更是散發著令人嘔吐的惡臭。
楊過閉著氣,往裡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眼前豁然開朗,卻是一間不大的石室,點著一根快要熄滅的火把。
一個白衣女子靠坐在石壁下,雙腳被鐵鏈鎖著,長發散亂,面色蒼白。
正是白飛絮!
楊過心頭一緊,快步上前,俯身道:「白姑娘,我帶你走。」
白飛絮猛然抬頭,借著昏暗的火光看清了來人,呆了一呆,眼中先是驚愕,繼而湧上難以置信的欣喜。
她沒有猶豫,果斷點了點頭道:「有勞子逾了。」
楊過拔出長刀一劈,便斬斷了兩根鐵鏈,正要拉白飛絮起身時,目光無意間落在她的右側,不禁神情一愣。
只見白飛絮的右手手腕處纏著厚厚的白布,那布上還隱隱透出暗紅。
而整個右手手掌,竟被人齊腕斬斷了。
楊過感覺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但他沒有多問,只是握住她的手更用力了幾分,一把將她從地上拽了起來。
三人無需多言,匆匆退出洞口。
洞外,黃道三見人出來,正要鬆一口氣,目光也落在了白飛絮那隻空袖上。
這位苗疆大寨主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卻什麼也沒說,只重重「哼」了一聲。
五人不耽擱,沿著來路摸黑下山。
月光稀薄,山道崎嶇,白飛絮失了右手,腳步虛浮,兩位黑衣女子一左一右攙扶著她。
不想繞過一座石山時,卻看到一道人影盤坐在不遠處的石塊上。
正是月下客曲別吉克!
白飛絮臉色一變,扭頭看向天空。
今夜雲層較厚,只有此處能看到月光。
而曲別吉克修煉的武功很特別,需在月光下才能加速修煉。
此刻,曲別吉克緩緩睜開眼睛,目光從五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白飛絮身上,神色複雜。
楊過與黃道三無需交流,兩人默默靠近,就等著一擊殺了此人。
不想曲別吉克卻嘆了口氣,閉上眼睛道:「我什麼都沒看見。」
白飛絮聞言,低聲道了謝,便朝著楊過道:「我們走!」
「不殺了他麼?若他趁著我們離開後報信怎麼辦?」黃道三淡漠的問道。
白飛絮看著曲別吉克閉目的模樣,心中一嘆,說道:「我們認識十年了,我相信他。
「」
黃道三冷笑一聲,看了一眼白飛絮道:「你不後悔就行。」
說罷,五人快速離開。
然而剛走出數里地,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鼓響,幾乎穿透了整座龍頭山。
是震山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