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入瓮
第224章 入瓮
石桌另一端的角落裡，兩道龐大的黑影正盤踞在岩壁下。
獅人牧首拿起頭蓋骨酒杯，將烈酒一飲而盡後，紅色的獸瞳瞅了瞅費恩。
「你看他那副僵硬做派，連衣角都不敢碰到椅子上的菌絲。」
獅人低聲嘲笑：「這人心裡根本沒有主，他穿上這身白袍，無非是想借我們教的資源，去填他臨海城的窟窿罷了。」
旁邊，虎人牧首抓起一堆碎肉往嘴裡送，隨後瞥了費恩一眼，鼻孔噴出灼熱白氣：「既然不誠心，為什麼還要給他發白袍？直接撕了當口糧不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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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他可不是普通的口糧。」
獅人湊近了一些，碩大的頭顱相當猙獰，「我聽說————這小白臉是個魔探。」
虎人剔牙的動作停住了，眼珠里閃過一絲恍然。難怪這人敢隻身赴會，連一名護衛都不帶。他既不怕詭霧侵蝕，也不怕那些遊蕩在暗處的詭魔附身奪舍。
「有恃無恐的聰明人。」
「聰明？呸！」
獅人冷哼一聲，捏碎了骨杯，隨手丟在地上，「讓他先得意幾天吧，等主上親臨總會，我倒是要看看，這傢伙能不能承受住主上的恩賜，成為真正的神使————如果扛不住，他這具乾淨皮囊，倒是主上最喜歡的祭品。
石桌會議，在含混不清的禱告聲中結束。
費恩沒有片刻停留。
他快步走向洞口，結果皮鞋誤踩在濕滑的青苔岩石上，整個人差點摔了一跤，引得後方眾牧首哄堂大笑。
費恩緊閉嘴唇，沒有任何表情。
他強忍怒意穿過幽長隧道，在走出深洞的瞬間，荒野夜風迎面撲來，卻吹不散他身上的潮濕霉味。
洞外，全副武裝的護衛隊早已列陣等候，和周圍的變種人教徒相互對峙。
費恩走到專車旁，副官拉開了防彈車門。
車門合攏，將廢土氣息完全隔絕。
費恩一把扯下嶄新的白袍，扔在腳墊上，隨後靠著真皮座椅，眉頭緊擰在一起。
副官敏銳捕捉到長官的陰鷙與屈辱，不敢多過問，連忙拿出了最新情報。
「長官，中都那邊沒有新動向。」
副官的聲音幹練緊湊：「自從您下令武力收繳十大財閥的資產後，中都一直按兵不動，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軍事調動，只派了幾波高空偵察機在防線外圍盤旋。」
「意料之中。」
費恩冷著臉，抽出一塊消毒濕巾，用力擦拭著雙手，直到手背泛起紅血絲。
「那群老爺在穹頂里安逸太久了，他們到現在都沒有搞明白，天啟教和屍後究竟達成了什麼協議，天啟教憑什麼能駕馭屍潮。」
費恩將濕巾隨手丟在白袍上，眼神恢復了往日的銳利，「在沒有摸清這張底牌之前，他們不敢輕舉妄動，第三遠征軍的前車之鑑就擺在那裡。」
副官面露恍然，連忙點頭應和，等待下一步指示。
「但這不代表我們可以鬆懈，中都的實力太強了，目前我們沒有資格抗衡。」
費恩語速加快，帶著一絲決斷：「把收繳來的重火力，也全部頂到第一防線去吧。」
「是。」
副官忽然想起了一條情報：「長官，胖哥傭兵團申請進城，尋找李勁的下落————」
「拒絕，讓他們滾。」
費恩語氣平淡：「那死胖子一肚子壞水，放進來只會讓事態失控。」
「是，我這就去————」
「慢著。」
費恩仔細琢磨了一下，隨後冷笑道：「你放點菸霧彈出去，將李勁的失蹤推給天啟教，讓那死胖子給那些牧首一些教訓。」
副官愣了愣，隨後點頭照做。
自從踏進510避難所的大門，愛德華就沒有真正閒下來過。
他雖然被限制了人身自由，但沒有被鎖在牢房裡，也無需服勞役，莊機給予了他在避難所內四處走動和觀察的權限。
愛德華沒放過這個機會。
他用腳步丈量生活區的走廊，停駐在物資倉庫的貨架前，也觀察過武器改裝台的動靜。
幾天下來，他對薪火團隊有了一個極其清晰的判斷一這是一個很草台的班子，人員
構成複雜多樣，裝備來源五花八門，連最基礎的管理條例都是用手寫的。
但讓他心驚的是，這草台班子正以一種違背常理的速度膨脹壯大，並隱隱生出一種堅不可摧的凝聚力。
愛德華在權力場中浸淫多年，眼光毒辣，他只需幾眼，就能看透這些核心成員的底色。
路過倉庫，裝配著鐵臂的華生正拿著登記冊在物資堆里精打細算；情報室里，頂著貓耳的華昕對著一堆紙片抓耳撓腮；滿嘴金鈔的貓山王圓滑油膩，正在外圍交接剛拉來的資源；而在避難所外，待在哨塔里的浣熊人熊二背著高斯狙擊槍，正沉默搗鼓著機械零件。
這些成員，本質上都是在廢土底層掙扎的普通人，性格直率，沒有錯綜複雜的算計與爾虞我詐，相處起來毫不費力。
真正讓愛德華側目的，是那個整天戴著漁夫帽，自稱老骨頭的瘸腿老兵。從對方身上，愛德華敏銳地捕捉到了同類氣息。
避難所內物資的調度井然有序，防禦崗哨的交叉火力網設計，處處透著頂級軍方後勤與戰略家的手筆。
老漁夫，大概是薪火團隊的靈魂智囊。
但在整個避難所的運轉中，最讓愛德華感到心理不適的，卻是情報室。
他這幾天經常站在情報室門邊，心頭簡直揪在了一起，來回糾結，欲言又止。
房間裡總有一股陳年臭味，金屬桌面上亂七八糟地堆滿各種紙條和布片，甚至有用血液塗抹過的防水皮。
幾名貓人斥候，剛從避難所外圍的通風管網鑽進來，匆匆跑到情報室門邊，將一疊紙片扔在桌上後，又轉身跑了出去。
華昕則站在桌前，盯著這堆垃圾般的情報發愁。她徒手翻找紙條，偶爾還得捏起兩根鼠毛嫌棄地甩到一旁，再試圖將幾張污漬布片拼湊在一起。
愛德華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對於一個曾在核子集團掌控全域監控網，習慣了加密數據和全息沙盤的情報部長來說，眼前景象簡直是對「情報」這兩個字的侮辱。
他原本打定主意，只做一名冷眼旁觀的看客，堅決不上這艘賊船。但刻在骨子裡的職業強迫症，終於在華昕將一份關於天啟教動向的紙條和薯片混在一起時，徹底爆發了。
「夠了，停下！」愛德華冷著臉上前，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嚴厲。
「媽呀！」
華昕被嚇了一跳，貓耳猛地豎起，有些戒備地看著這個老人。
「你整理情報的方式，簡直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要是在我部門，你連實習生的水平都達不到————不，我根本不會讓你進來的，你連面試那一關都過不了。」
華昕聽了後，竟有些委屈：「什麼嘛！我一直加班加點，已經很認真在整理了！」
「年輕人，你永遠記住，在我們情報界，無效的勤奮往往比懶惰更致命。」
愛德華毫不留情地打斷她，嚴肅道：「戰場不是讓你自我感動的福利院。稍有耽擱，或者搞錯一組坐標，整個團隊就會因為你的認真」而全軍覆沒。」
華昕被這番訓斥噎得噤聲，原本豎直的貓耳也有些心虛地耷拉下來。
在老頭的銳利目光下，她癟了癟嘴，往後退了半步，讓出桌前的位置。
愛德華走到桌前，捏起一張紙條，避開上面的污漬，「第一，情報來源沒有分級。流民閒聊、變種人目擊、以及你們那些鼠人斥候的直接偵察，全混在了一起，你如何判斷哪條是致命威脅，哪條是無用的垃圾？
「第二，沒有任何規範的整理流程。無論時間、地點、涉及勢力還是異常波動，這些核心要素沒有建立交叉索引，這不叫情報庫，而是廢紙簍。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點，沒有核實與校對。如果天啟教故意放出假消息，按照你這種照單全收的梳理方式，你們團隊明天就會踏進別人挖好的墳墓里。
「第四————」
愛德華語速極快，條理分明，每一句話都精準踩在華昕的工作死穴上。
華昕愣在原地，手指在半空僵硬地比劃了兩下，卻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看著華昕那副呆愣又不知所措的模樣，愛德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在多管閒事。
但如果任由這草台班子的情報系統繼續爛下去，遲早會連累到避難所里的所有人，當然也包括他自己。
他只是在自救。
「愣著幹什麼，拿筆和紙過來。」
「哦~哦，好好！」
愛德華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將桌上那堆紙條攬到面前，親自上手。
「所有情報，按A、B、C三個危險等級重新歸檔。A級涉及重要勢力的主力動向，必須進行二次獨立核實，並在十分鐘內上報：B級涉及物資流通和中小規模火併，半日一匯總；C級作為背景數據儲備。
「永遠記住，情報是有保質期的，昨天的A級動向，今天可能就是敵人的誘餌！」
他聲音乾脆，不帶任何情緒，卻讓情報室里的幾名成員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板，迅速按照他的要求行動起來。
華昕也認真豎著貓耳，虛心學習。
等處理完桌面上的亂局後，愛德華的目光落在那台與鼠人團隊保持聯絡的通訊器上。
「另外，你交代那些鼠人斥候————」愛德華剛開口，就停住了。
只見華昕對著那台老舊通訊器上密密麻麻的旋鈕無從下手，那毛茸茸的爪子在幾個頻道鍵上猶豫不決，甚至試圖用拍打外殼的方式來調整信號頻段。
愛德華看著華昕那副傻懵模樣，閉上了眼睛。以他骨子裡的情報官素養，實在無法忍受這種過家家般的指揮藝術，於是深吸一口氣：「算了，我來說吧。」
「嗯嗯，好嘞。」
華昕十分配合，按下了通話鍵，接入捷達團隊的頻道。
「我是捷達，使命必達！」
捷達的聲音傳來：「是華昕長官嗎？」
愛德華輕咳一聲，語氣嚴肅：「現在，停止你們那種漫無目的的閒逛。」
通訊器那頭傳來了捷達明顯帶著錯愕的雜音，但愛德華沒有給他提問的機會。
「第一，將你們的斥候編隊打散，重點監控南郊的廢棄工業區和城東的補給線幹道，不要把兵力浪費在沒有戰略價值的貧民窟。
「第二，不要只盯著人看。注意觀察輪胎印的深淺變化、郊區詭霧的異常濃度，還有變異猛獸遷徙路線的突然偏移————這些往往比直接看到敵人的調動更準確。
「第三，每天的匯報頻次增加到五次，但時間必須隨機打亂。你們抓緊啟用一套新的暗語加密和跳頻波段，禁止在同一通訊節點停留超過十分鐘。
「第四————」
愛德華又接連交代了幾處細節，這才停了下來。他看著旁邊正拼命記錄的華昕，覺得今天灌輸的這些專業知識，已經足夠這群草根消化一陣子了。
「今天就先到這裡。」
愛德華鬆開通訊器的按鍵，不自覺地端起了昔日長官的架子，語氣平淡：「情報網不是一天建成的，你們先把今天說的這幾條落實，貪多嚼不爛。」
華昕立刻湊上前，一雙貓眼亮晶晶的，滿是求知若渴：「愛德華先生，您明天還能繼續指導我們嗎？我們底子實在太薄了，如果沒您盯著，我真怕弄砸了。」
聽到這番話，愛德華表面不動聲色，心裡是相當受用。這些新兵蛋子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極高求知慾，極大滿足了他的職業虛榮心。
但他還是拿捏著身段，聲音冷淡：「看心情吧，我現在的身份是一名囚犯，可沒有義務替你們的爛攤子打白工。」
說罷，他雙手背在身後，不再理會華昕，大搖大擺地離開了情報室。
直到老人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華昕才悄悄收起臉上那副「崇拜」表情。
「老傲嬌。」
華昕小聲嘀咕一句，隨後抽出一份剛送達的最新簡報，腳步輕快地溜出了房間。
十分鐘後，華昕溜進了主控室。
見莊機專注地盯著主屏幕，她腳尖一點，輕巧地躍上戰術桌，連一點聲音都沒發出，尾巴在半空得意地掃來掃去。
「涯哥，魚咬鉤了。」
「怎麼說。」
莊機甚至連頭都沒轉，只是一抬手，熟練地將水杯往旁邊挪了半尺，剛好避開那條掃過來的貓尾巴。
「那老傲嬌心裡指不定多得意呢，但我可慘了，剛才硬生生站在那兒裝了半天傻，被他劈頭蓋臉地訓了一頓呢。」
「幹得不錯，這事委屈你了。」
莊機看著她那副裝出來的鬱悶模樣，笑著說：「愛德華的傲氣刻在了骨子裡，我要直接把情報網的攤子交給他，他肯定冷眼旁觀，甚至覺得我們是在利用他。只有讓他看到你們的工作方式爛得無法忍受，激起他的強迫症，他才會忍不住下場立規矩。」
「合著你是故意拿我當反面教材，去扎這位老情報官的眼睛啊？」華昕抖了抖貓耳，一副看穿了老大腹黑嘴臉的模樣。
莊機將屏幕上的數據划走，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用這種方式，他才會覺得這是他自己建立的秩序。一旦人對自己親手打造的東西付出了心血，就不可能再輕易割捨了。」
華昕撇了撇嘴，算是接受了這個邏輯。
「行吧，既然我受了這麼大委屈，那我的獎勵什麼時候兌現？」
她湊近了一些，雙手撐著桌沿，拉長語調，眼神里滿是期待：「我的落櫻粉男爵機甲~」
「————你腦子裡就一直惦記著這事？」
「當然！你答應過我的！」
莊機看著她那不依不饒的架勢，無奈道：「放心，忘不了，那台機甲不是放在臨海城的軍方維修廠里嗎？等他們把外裝甲和液壓系統修好了，我們找個時機偷回來。」
「嘿嘿。」
聽到這句保證，華昕晃了晃尾巴，隨後進入正題，將一份原始情報遞到莊機手上。
「最新的消息源，從中都趕來的胖哥傭兵團，在城外端了幾處天啟教的據點，據說是陳大胖親自帶團。」
華昕見莊機沒出聲，湊了過來，毛茸茸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真奇怪，這胖子圖什麼呢？他一個公會會長，大老遠跑來這窮鄉僻壤的地方，就為了和那幫瘋子在泥地里打滾？」
「他不是衝著天啟教來的，而是來找李勁的，這兩人的關係————不一般。」
莊機仔細想了想：「既然這股勢力是衝著咱們病床上的人來的，那就直接去問問當事人」好了。」
說罷，他撥通了醫療室的通訊頻道。
「皮皮醫生。」
線路里傳來輕微的電流聲，隨後是女軍醫幹練清脆的回應。
「嗯，我在。」
「李勁情況怎麼樣了？能開口說話嗎？」
「內傷已經處理好了，恢復得不錯。人剛醒，身體有點虛弱，但腦子很清醒。」
皮皮頓了頓，接著補充：「不過他拒絕了深度休眠治療，堅持要見你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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